廓和妈妈很想。
普华没有动,直到林博抬起头发现她醒了,才坐起身拍拍身边的地方。
林博马上放下书从椅子上跳下来,小心翼翼走到床边,稚气地问:“叶阿姨,你醒了?妈妈说不许吵你睡。”
普华笑了笑,忍不住摸摸林博光洁的额头,他确实比同龄的孩子更懂事一些。
“妈妈呢?”
“妈妈……在楼下等人呢,她让我在这里陪着你,外面下雨了!”林博小大人似的跑到床头柜把水杯端给普华,“叶阿姨,给你喝水,妈妈说一会你要吃药了。”
普华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说了声谢谢。
故事并不吸引普华,倒是林博稚嫩的脸庞总让她不由想起自己失去的那个孩子。她也想象过当初保住了孩子生活会是怎么样,也许根本不会和永道离婚,一家平平静静的过着安稳的日子。可这些,也不过是想象罢了。
陷在无端的感伤中,普华叹了口气,搂着林博小小的肩膀,扭开头擦了擦眼角。
外面的大门响了,应该是林果果的客人来了,她不方便露面,只在外面加了外衣让自己看起来不至于太狼狈。
林果果很快来开门,额前的头发淋湿了雨水无精打采贴在面颊上,垂在手上的折伞还在一点点往地上滴水。
“林博,出来。”她招手唤儿子,林博很听话地跑了出去。
普华本想留下林博,却一眼认出站在林果果身后的人,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才有的一点笑容僵在那里很快消失了。
高超峰一身风尘仆仆,摘下雨帽挥掉脸上的水喊了声“嫂子”,难以掩饰声音中的急切。
普华觉得事情蹊跷,自从离开公司撇离原先的公寓,她原本以为不再会和永道身边的朋友有任何交集,没想到才不过几天,高超峰就找到了林果果这里。
“你……怎么找来的……有事吗?”
高超峰上前一步,攥着拳头好像酝酿着什么,半天才勉强说出:“嫂子……我来……接你……”
“接我?”重复着他的话,普华心理陡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声音有些发颤,“你接我……做什么?”
“接你……”高超峰深吸一口气,流露出一丝为难,“嫂子,你就别问了,先赶紧准备准备,我在外面等着。”
说完就转身出去了,只剩下普华一个人呆呆坐在床上。
林果果安顿好林博回来,手里拿了件厚实的外套。看她呆坐着,走过去把外套披在普华肩上。
“穿上吧,赶紧去。”林果果没有笑,连安慰的话里都有种令普华不安的东西在滋生。她忍不住握住林果果的手,不知该做些什么。
“要去哪儿?是出什么事了吗?”
“是要回北京。”林果果蹲下帮她把所有的扣子系好,搂着她的肩,“出了点儿事要你马上回去,先把衣服穿好,退烧药我放在左边的口袋里了,你记得吃,他在外面等呢,快去吧。”
普华走到门口,依然紧紧抓住林果果的手不放,“是出了什么事了?”
林果果没有说,只是掩饰着轻轻叹了口气。
“是……永道……”普华的心急速下沉,声音抖得几乎自己都听不出来。她能想到如此惊动超峰的也就只剩下永道。
“别问了!”林果果不肯答,推着她向外走,把她随身的几样东西交给高超峰,示意他先下去。
高超峰走后,林果果用力握住普华的肩膀,像个姐姐那样嘱咐她:“普华,你要坚强,知道吗!”
“坚强”两个字,重的令普华打了个冷战。
普华由林果果陪着下楼,冒雨上了高超峰的车。她回头望着消失在雨中的林果果,心里默默祈祷了几次,为身边所有的人,爸爸、妈妈、娟娟、也包括永道。只是再怎么尽力克制,心底还是不断涌起恐惧和寒意,她抓住胸口的扣子缩成一团,让自己镇定下来。
车很快驶进雨里,高速陷在夜晚的黑暗中,说不上是一条熟悉还是陌生的路。不安和恐惧像一张漫天撒下来的巨网密密交织着,把她围在中央。路上普华打电话给爸爸,希望跟他说上两句话让心里好过一些,但铃声响了很久都没有人接,看看时间,可能是去下棋了。
回北京的一路,除了打在玻璃上的雨声,车厢里始终笼罩在沉默里。中途过缴费站,普华找出林果果放的退烧药吃了两粒,身边没有水,只能往下咽。药片卡在嗓子里不上不下,要咳咳不出来要吞吞不下,苦涩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又慢慢化掉。
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勇敢,就像林果果说的,经历了和永道的种种还有什么是不能克服的?
车下告诉驶进市区,雨势渐渐变小。雨刷器还在规律的左右摆动,普华望向窗外辨识着路上的标志,发现车正行驶在一条熟悉的街上,离家并不远。
在一处老旧的停车场,高超峰停下了车,打开顶灯按了车锁,砰的一声车门可以开了。
“嫂子,到了。“他没有回头,只是在后视镜里悄悄看了她一眼,又迅速转开了头。
普华说了谢谢,推门下车,下意识裹紧林果果的外套,孤零零站在车前。眼前触目所及是医院巨大的霓虹标志,在夜色里变换着不同的颜色,几乎吞噬掉黑暗里所有的东西。
车前不远的地方,站着一身黑衣男人。
是永道!单只是他的轮廓,她就不可能认错。
见到他,普华松了一口气,至少他看上去好好的,没有出事。可当他一步步走来,那种轻松又转瞬即逝,她才要跑过去,就呆住了。
永道身后,是一扇漆黑半开的大门,蜿蜒蔓延出一条幽深的路,两旁的店铺灯火通明,都挂着醒目的牌子,黑色的,白色的,有花,橱窗里摆着木质的盒子,只有两个客人走出来,每个脸上都挂着悲伤的神情。
普华开始不受控制的发抖,身上突然软得一点力气都没有,胸口隐隐的疼痛从一点向整个身侧蔓延。永道每接近一点,她就退后一点。听着踩在水泥地上的脚步,直到再也没有地方可退。
认识多少年,她没有见过这样的永道。赤红的眼睛下是一片骇人的青影,淋湿的头发一缕一缕的贴在脸上,而他眼里,正有一种冰冷的东西一股脑儿钻进她心里。
哀痛、焦虑、急切,普华分辩不出那是什么情绪,她打了个激灵,又退了一步,手撑住了车盖。
“你……”
永道停在她面前,他站得很近,近得她几乎可以闻到他身上雨水冲刷过的消毒水的味道。伸出手,他扶住她的肩,很温柔,也很坚定。
“看着我,普华!”
“……”
“普华……”他深吸一口气,收紧了手臂。“下午……爸去菜市场买菜……被……”
“什么?……”
她开始神经质的抽搐,反手拉住他的袖子,弯下身克制住一波一波涌上的不适。
“然后呢……”
“他们给你打电话,一直联系不到,后来找到我,我到时……已经来不及了……”他艰难地叙述着,充血的眼睛里一点点有眼泪溢了出来。
“什么叫……来不及了?”
越过他的肩,大门里传来哭声,刺痛了她的神经。院子里有穿着工作服的工作人员推车经过,车上盖着白布,轱辘压在砖路上发出诡异的吱嘎声,她随着那声音浑身一震,手几乎掐进他肉里。
“普华……”他捧起她的脸,悲痛欲绝地说,“普华……爸去世了……”
她根本没听懂他说了什么,身子向后软倒,对着雾蒙蒙的天空,头脑里好像有浑浑噩噩的嗡鸣,像钟声,又像是撕心裂肺地哭泣。
她使出所有的力气推开他,身体里爆发出力量,促使她踉踉跄跄地往前跑,冲进大门,沿着那条砖铺的路一直向前。
他追上来,从背后搂住她的身子,疯了一样叫她的名字。
“普华!普华!普华!”
她爬上台阶,摔倒在门口,她终于停了下来,怔怔地走到牌子下面,仰起头。
太平间?
太平间!
太平间!
她脑子里一时很乱,那几个字变得很模糊,她回过头拉住永道,不确定地问:“你刚才……说……什么?”
他抱住她,胸腔剧烈地起伏,最终发出另一个沉痛的声音。
“普华……爸不在了……”
死亡证明上写着父亲去世的时间,下面是永道的签名,普华拿起笔,手一直抖,写上去的字是歪的,永道过来握着她的手,帮她把名字写完。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她坐在走廊里,等着永道去办其他手续。斜对面就是太平间的大门,不断有阴冷的风裹挟着哭声从走廊尽头传来。进去前,永道把她拉到角落里,几乎是在恳求着和她商量:“尽头别去好吗?过两天再见?”
普华脸上一片潮红,仅剩下眼睛里黑洞洞的两潭水,怎么也无法聚焦,她机械地摇摇头,摸索着悠长空旷的墙壁,一脸倔强。
永道盖住她发烫的额头,她躲开了。
地砖上反正森然的灯光,她脸上也是清冷的。
“我要进去!”
她一个字一个字的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自己抬手去敲门。他没有退路,叹口气,去夜间值班的窗口递上了证明。
很快。闭合的铁门缓缓打开,一阵冰冷的空气迎面扑来。
普华打了个冷战,下意识贴到永道身后。
他沉住气,拉起她的手暖了暖,感受到彼此手心里的汗,他们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走了进去。
工作人员按着证明上的信息寻找位置,打开铁柜,拉出了抽屉里的铁架。普华始终站在考后的地方,当覆着面部的白单即将掀起时,她把脸贴到永道背上闭起眼睛。
“好了,过来吧!”
工作人员把单子递给永道,他转过身,挡住眼前的景象,又跟她确认了一次。
“真的要看吗?”
普华捂住嘴,低下头沉默着,最后鼓足勇气,从他身后缓缓走了出来。
平架上躺着一具失去生命的躯体,近些,还能看到车祸留在上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