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她给的那把钥匙开了门,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普华把阳台一面的窗都打开了,让风吹散房间里的潮气。有些日子没住过,家具上落了灰,他们不约而同去擦,手指碰在一起。永道愣了一下,继续低头扫开桌上的灰。普华缩回手,带着心事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做事。
水开了,永道倒了杯放到她面前,加了一粒泡腾片,脱掉外套坐在对面。
“我先说好吗?”他抽出一支烟夹在手指间,但没有点。
普华垂下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坐直身体,永道清了清嗓子:“我和……裘因……最开始……是在大一……那时候刚知道你去了师大,从着急到抓狂,后来也只能接受现实,开学以后,我在北大遇到了裘因。”他停下来,用一种迷茫的表情看着普华,“他因为永安的事也很沮丧,可能是同病相怜的感觉,我们走到了一起。但……因为对彼此的过去都太了解,所以很快就分开了。有一段时间我们没有联系,但同校还是会有见面的机会,后来再见,就成了朋友。她……还给我介绍了沈青……”
普华安静地斜倚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像尊木雕,只是眼珠偶尔转一下,再停滞在一个地方,证明她在听。
“聚会见到你之后,我很矛盾。想分手重新和你在一起,但我又知道你对永安……而且沈青也没做错什么……总之那是我过得最糟的一段日子,好像陷在泥里随时会沉下去,只能和尹程他们出去喝酒散心。但拖了一段时间,我还是和沈青摊牌了。尹程劝我与其两个人都不开心,不如回去找你把事情说开。可真分开了,我又不敢马上回去找你。聚会后我看见你和安永在车站说话……我不确定你是否还会接受我……又或者你心里是不是还有他。”
永道顿了顿,把没有点着的烟送到嘴边,手微微抖了一下。
普华依然维持着先前的姿势,瞳仁里很朦胧,第一次听用到回忆大学的事,那些已经淡去的记忆又清晰起来。
“嫉妒是挺可怕的,我曾经特别嫉妒安永,可能到现在都是。”永道又开始叙述,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气结,“那四年我得到的全部是一个假象,而导致这一切的就是安永。从我告诉他喜欢你开始,他一直支持我,鼓励我,甚至给我出点子,所以我才没放弃过。但另一方面,他也在以我不知道的方式接近你,比如给你打电话,送你书。察觉这些之后,我和他的关系一度非常紧张,后来是尹程超峰在中间斡旋,我们才缓和过来。
安永主动退出和别的班的女生来往,后来,他又跟裘因成了朋友。”
他润了润干涩的嘴唇,叹了口气。
“我把心思都用在你身上,可紧接着就是高考那件事,我彻底被打击了,觉得自己特傻,被耍的团团转,而且连你也不敢相信。可我又忘不了你,当初回去找你,也是心里又个念头,你也是在乎我的,只是你自己不肯承认。你从不在外人面前哭,可在我面前哭过好多次,所以我就回去了,那晚在你家楼下你又哭了,我在你面前……是在没什么原则和尊严可言,所以……我宁可相信……你其实是爱我的……”
他犹豫着,不确定的问:“你在他面前……哭过吗?”
普华很想说些气话或者骗骗他,但又不忍心,诚实地摇摇头。
“我知道你不会!”永道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看上去轻松了一些,“有很多东西你都割舍不下!所以那天你才接受了我。我记得我们在街上走了很久,去吃蛋挞,我一直拉着你的手。还记得吗?”
怎么可能忘记呢?
她心里很酸楚,在人生的低估遭遇的一切都有他在一旁,不知算是幸运还是不幸。转过头,静静注视他讲述时的样子,普华又有些想哭。
“那个晚上……你给了我希望,或者是……新的假象,总之我又陷进去了。但这次我早早做好了准备,直接找到安永跟他摊牌。他之后选择出国我并不觉得意外,那是他一贯的方式,不管是否真的认真付出过感情,在可能遭遇失败面前,他会明智地选择撤退。我就做不到他那样冷静理智,哪怕明知道会战死,只要还有一线胜利的希望,我也会冲上战场。”
永道苦笑了一下,终于摸出打火机点上了那只烟。
普华却笑不出来,反而觉得他最后的比喻里有太多无奈。如果不是她,他会有完全不同的人生,现在可能早已夫妻和睦家庭幸福。人生是无法重来的,如果可能的话,她不希望他走得如此辛苦。
“后面……很多事情你是知道的。那一年我待在师大的时间比北大还多,你还是接纳我了,虽然是一点点的接纳,但结果是一样的。安永出国,对我算是一个胜利,可我当时过分乐观,没有想到会留下那么多隐患。可能是从他出国一段时间之后,我才发现你留了他的东西,最开始时那本书,你们之间的书信,他的号码。我开始怀疑,很在意你的反应,虽然我们很少提他,打我觉得你并没真的忘记他。我买过一本《泰戈尔散文诗》放在书架上,但你从来没翻过……可能你多不知道……我又那本书。之后……是他回国……印证了我的想法……”
他并不是责备,置式陈述着他知道的事情。讲完了,狠狠地吸了几口烟。
普华终于动了动麻木的双腿站起来,走到关着的卧室门口。
听了他的话,封闭很久的记忆、情感从她心底的缝隙里流出来,那道关闭很久的门,慢慢开启了。
头上方的墙上留着颗带着锈迹的钢钉,哪里曾经挂过一张他们的结婚照,后来被取走锁了起来。镜框留下了一块异常白的墙面,她摸到那块白色的墙壁,缓缓开口:“他回国的那段时间,我们……确实单独见过。一次是在校外偶然遇到,另一次……是我去给他送快递……那本《泰戈尔散文诗》和他用过的钢笔。本来已经寄过去了,中间被邮局耽误,我只好自己去。”
她立在门下,努力回忆当时的情景和心绪,“我从来没故意骗你……除了高考填志愿那一次……我知道我骗不了你……对安永……我说不清是什么样的感觉……可能……又遗憾……但也希望还是朋友……我把东西还给他,是不想再留在手里……也想谢谢他……当初帮过我……”
她转过身,靠在门上望着永道的背影,因为从未和任何人谈过这些,竟有些难以启齿。
“我只是去了他家送东西,叙叙旧顺道告别……去机场时娟娟陪着我……我从没想过后果,更想不到事后你会那么生气。我没骗过你……在安永的事情上……从来没有……但我给不了你要的答案……因为你怀疑的不止是我……也是你自己……”
深埋多年的辛酸倾倒出来,普华还会隐隐感觉到疼痛和遗憾。
“我们吵过太多次,吵得我有点怕了……也很累……我不知道要做什么你才可以不去戒备安永……那对他并不公正……”
她失落的抿抿嘴角,“其实他和我……从来没在一起……在我最孤独的时候……他曾经是个很贴心的朋友……尤其是……你不在的那一年……”
他揉揉眼角,不想表现出脆弱,可还是忍不住唏嘘难过。
永道被落下的烟灰烫到手指,整个人一震,醒了过来。
丢下烟蒂走到她身旁,他盖住她扶在墙上的手,一同摸着镜框下的空白。
普华缩了一下,没再动。
永道也没动,只是拔下墙上的钉子交到它手里。
“给你这个”
普华不明白为什么,摩挲着钉子粗糙的表面,露在外面的另一半,下一刻被永道握住。
他有意无意碰着她的手指,轻轻地拉住。
“过去现在和以后……这儿都是你的家,不会有别人!”
家?
念着这个字,普华黯淡地松开手,回到沙发上。
永道替她换了杯热水,又点上一支烟。这次他没有着急开始,而是慢慢吸着烟。空气中忽明忽暗的光点伴着升腾的烟幕弥漫在他们之间,他的脸隐没在背后,一半真实,一半显得虚幻。
在烟即将燃尽时,他问:“还回天津吗?”
“没想过……应该是不回去了。”
“那……想过以后的打算吗?”他等了等,掏出口袋里的钥匙放在桌上,“先……搬回来好吗?”
“为什么?裘因怎么办……”
“这和她无关,是我和你的事情。”永道脸上有一丝无奈和失落,像是早料到她会如此问,“我做的事不需要经过她同意。她人在美国,顺利的话,居留时间达到标准就会申请绿卡。、
我和她结婚,只有两个目的。她可以拿到公费赴美的名额,而我……”他捻灭了烟蒂,“可以知道你的心……到底在谁那里……”
普华心里还是震动了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终于敞亮了,豁达了。
“一年多以前,裘因通过北大时的一个同学和我取得了联系,她会找到我……可能也因为过去,又知道我离婚了……我想……那时候她应该并不清楚我们的状况,又很希望拿到去美国的机会……至于要不要假结婚……她并不介意。”
“所以……你答应了?”普华终于有些生气,恨他如此看待婚姻。
“当然没有!我拒绝了。那时候我还相信会复合,但一直往后拖着……你还是没有任何明确的表示,而且越来越疏远我,到最后半年……我不确定这样拖下去还有作用,所以……觉得我们需要外力……刺激一下……”
永道的话,令普华错愕,几乎是咬着唇从嘴里迸出几个字。
“然后呢?”
“然后……我让尹程间接把话带给你,”永道的眉心又拧成一道深深的纵纹,心烦意乱地拨着桌上的烟灰,“
在学校碰到你,你和我想的差不多,可……又不完全一样。你并没有来找我……当面质问我……我一直以为你会来,会伤心……可你不言不语接受了所有事情……然后……海英说……你开始去相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