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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不出为啥死,娘家人就在棺木装殓上出气。台发他爸心疼,也没办法。请人说话,棺木要柏木,说话人婉言道:“你们是仁义亲戚,布叶不在了,人情总不能不要了。再说,她半路走了,(给娘家人不能说凶死鬼,也不能提那鞋给谁做的)用柏木对来生不好,对娘家人也不好。”娘家人大概心里也悟到布叶总有什么短处让婆家抓着,只得留下情面,就退一步,用桐木做棺材,档要用柏木。还要在档上刻上个福字。台发他爸说:“行,我倒了金山银山不在乎这个土山。”
埋布叶那天,兴娃掮锨去了。
他只埋头跟在人后边走,别人逗他,他不理。有人说:“那双鞋比台发大一指,比台发他爸的脚小一指。给谁做的?”
“这里边或许……”
说话人看前边棺材忽悠,不说了。
“年轻轻的刚过门,有啥事想不通?”
有个年纪大的婉惜的叹气。
直到下葬时,有人边挑土边说:“可惜。”兴娃才应了个“可惜。”
可是他有些莫名其妙:锁子走了就走了,你死啥哩?惹得一村人心里搁石头,真是!
一年过去了,村里人似乎已经忘记了。
台发家又不吃肉了,台发他爸又得积攒钱,给台发问媳妇,娶媳妇。台发他妈也显出老相,嘴边老挂着:咋鬼的,咋鬼的?
是谁都一样,娶个窝窝旺的姑娘家,到自家落不住,人财两空。真是咋鬼的!
头周年刚过的第二天,村里就来军队号房子。
军队真多,30师过去,80师又来了,83师、85师……他们住一宿就从泾河桥上过去。火车上拉着大炮,先还敞着,有人数。后来似乎怕人数,盖上草绿色布,一列接一列走桥中间,步兵走桥两边。从塬上到桥上,好像没头没尾的毛毛虫在蠕动。
过了三天,泾河涨水了。
这水来得太猛,好像专门同这些兵为难。有人眼看着泾河桥像被雨水泡透了的墙,看着看着向下坐。坐了半截,好像嫌坐的慢,边坐边摇。摇着摇着摇晕乎了,哗哩哗啦散了架。那木头好大呀!让浪花掀来掀去,你坐我立,你躺我卧,你竖我横,长的沉稳,短的调皮,从这块身上跳到那块身上,急急忙忙向下流奔。仿佛狼追鬼撵!
那天好处是火车刚到高庄站喘气。它不能不喘,拉那么多大炮弹药沉着哩。步兵却有一溜人正走到桥中间,跟着枕木跳了几跳,就跳到河里去了。泾河口大着哩,你十万八万不够塞牙缝。它在乎你百二八十人。一入水就没出来。也许水里安全,没烟硝炮子儿。
泾河边的几个村子会水的人,可发了财。他们知道泾河的脾性,都着意顺着水性来。大木头,小木头,长木头,短木头,粗木头,细木头,只要依着水性,水也给你份力量,你尽管往岸上推。兴娃听说有个人捞的木头能盖座转角楼。转角楼兴娃见过,那年腊月随大哥到县上正兴盛办年货,那商号就有转角楼,大檩,小檩,杈间,撑柱,隔扇,栏杆,楼梯,柱子……反正用的木料不少。
桥断了,火车不能过,高庄站小又不能回头走,只能像扳合合后退退。那么多大炮,炮弹,子弹……又退回去了。步兵不能退,转了道,征用民船,齐集上游修石度,那儿水坦,过河安全。
第二天,忽拉拉火车拉了一列车小铁船,放到离河近的棉花地里。正在勘乱的时候,棉花地的主人,不知道勘的什么乱,只埋怨李世民上了魏征的当。
“你还是个好皇上,谁让你看不住魏征?让他打了盹就杀了泾河龙王。没泾河龙王管束,水把桥冲断了。我这料棉花的种子,也收不回来!唔唔!”
第五章 营长罢官(2)
第五章 营长罢官(2)
随着小船下来了工兵一个营,工兵营长姓刘,住下村财东王老二家。他房多,院大宽敞。当天就动手搭桥。从半晌午开始,赶月亮露脸,小船从东岸到西岸排开,两边用铁锚、铁链拉死,连夜铺上木板。保上派各甲出大车拉黄土,垫码头。赶天明,绿色的毛毛虫又从西岸向东岸蠕动了。
这回米面、油盐、调料,凡是当兵的给养,改用汽车拉。面袋烂了角,撒一溜儿,当兵的嫌难看,不惜爱,抓住袋角,扔到地上。庄稼人碰上弯腰一提掮回家,当兵的连问都不问。
面很白,听说是美国的。好家伙洋人的面当然叫洋面。蒸馍、擀面和自家种的麦一个味道。大家吃着吃着笑了。笑啥?笑有人说洋人多厉害,多聪明,多富有……其实,放的屁和咱一样。可不,一样的面他能放出香气,还不是个臭!
“这土面喂猪,总比糠皮麸子好!”
下工回来,兴娃和程咬铁,在路上东一堆,西一绺,拾了两袖筒土面。兴娃想到猪也能吃上有土腥的洋面,高兴得很。
“我叫等一阵,你不等!人家台发等的时间长,掮回多半袋好面!”
程咬铁埋怨兴娃。
兴娃没张口,他心想:狗哄骆驼吃屎,沾不上边。台发媳妇跟锁子好上死了,有多半袋面能划来!
三四天村村都吃上洋面。保长看这是个利,让保丁通知甲长,凡是拾到面都得上缴,若不上缴按破坏勘乱救国惩处。
令刚下传,还没到庄户耳朵,泾河又涨水了。
今年这水涨得怪,天晴的瓦蓝瓦蓝,只是个涨水。一回比一回大,一回比一回来势猛。麻子狗蛋叔说,是甘肃省下雨了。这雨也怪,你下到甘肃省就对了,为啥要流到陕西。兴娃瞪了麻子狗蛋叔一眼,不过他发现麻子狗蛋叔,眼里也有莫名其妙的样子。
涨水正是村人吃饭的时候。泾河瞅这个时候显威风。
大家端着碗蹴在崖上,只见工兵像火棍戳了马峰窝,听不到喊声,只见满河滩跑。
农民顾不上吃饭,抢着喊:
“看看码头不见了。”
“看看,浮桥像秋千,上去了……下去了……”
“又上去了!”
“把桥上工兵撂到空中了!”
“接住了!”
“一个也没接住,工兵全汆进了河!”
“看看,浮桥把工兵刮上来了!”
“啥刮上来了!压到水里去了。”
“哇哇。”
“哇哇哇……”
“桥断了……”
“两截子,像三角旗上飘带儿,在浪里飘!”
“不是飘是跳!”
“不是跳是滚!”
“完了!”
“毕了!”
刘营长丧气的回到王老二家,捉住电话摇把使劲摇:“喂,喂,……”使劲喊。
摇了好多遍,摇不通,站在房门口骂勤务兵。
王老二端着水烟袋,咕噜噜一阵。待营长骂乏了,他觉得这是说话时机,吹了烟屎,眨巴着烂眼边,劝刘营长说:“刘营长,我看你是大文人,生啥气!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把桥吹断了,又没把你财路吹断。”
营长瞥他那老鼠尾巴胡子,就想照脸上唾一口,他不爱听这话。财,财,你娘是在钱财堆里生的你。碍于面子,话出不了口压下去,叹了口气砸手掌说:“这是掉脑袋的事……”
“掉脑袋轮不到你头上。水火无情啊!谁有本事,给泾河派个龙王来,嘻嘻……”
也许“水火无情”这四两拨了千斤,刘营长脸上平复了。
“可惜十七个弟兄被水卷走了。”
刘营长很伤感。
“不要紧,我看你带的这一伙弟兄,哪个都像浪里白条。话说回来,穿上二尺五,脖子拥上土,……没啥难受的。”
“死了没埋“这四个字几乎跟在”拥上土“后跳出来。他看到刘营长脸色愈来愈阴沉,就把这四个字塞到烟屎里吹出去。
第五章 营长罢官(3)
第五章 营长罢官(3)
河涨了,桥断了,十几个工兵吹跑了,剩下的工兵没事,洗衣服,打牌,拉闲话。保长给刘营长过方子:“派兵收桥上木料,这也算功劳啊!反正河涨的大,就是塌了稀泥能把人淹死,半个月内弟兄们闲也是闲着。”
刘营长是工程人员,悟不来这话,答应了。保长派了几十挂大车,每车五个工兵,各村各户齐进,见木料就往车上拉。王老二家大场上堆成山。有人见保长给他家拉回去两车,不敢说出去,怕保长勘了他的乱。
第二天准备继续收木料,火车尖利的叫声,把人吓了一跳。叫声中下了一队荷枪实弹的兵,领头的有二十多个穿着有领章、肩章,颜色布料和兵不一样的,没长枪,腰里都有一把手枪。有两个长官,骑在马上,一个大盖帽子下一双猫娃眼,胸章还有四五条红绿牌牌。另一个倒很平常,不大搭理那一个,似乎想心思,间或对那位点点头。
那马不小,看来长官也不重,只是一走一闪。兴娃先仍有点莫名其妙,后来想这马刚下火车,定是在车上把腿站麻了。
领章、肩章、胸章,在马一颠一闪中,放着光,似乎告诉人:“娘稀屁,你们不行看我的。”
这些兵到王老二场上,稍息,立正以后,有领章,肩章的叉开腿,站成一排。没肩章的就散开四周端枪,有几个甚至站在那堆木料上,盯着场中间。像正月耍社火,等着场中央来个二鬼摔跤的希货镜儿。
老百姓想就近看,那些军人横枪一拦,连路都不准过。大家只好远远站着看。知道老百姓听不见,就没让塞耳朵。
其实,你越怕听,越有人想听。这个人就是麻子狗蛋叔。
他这人是虼蚤变的,(也许是虱子,说不清)再光的地方,它都能给你寻个缝缝钻进去。
不过这次他听到“军事机密”,确实是无意的。他怕当兵的。
二军(冯玉祥的部队)解西安围,把他当河南督军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