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说让兴娃哥跑一趟。他腰疼,到镇上捏腰去了。”
送鳖活轻,路可不近,到县上要跑几十里路。胭脂他爷也想借这干孙子的腿脚歇息歇息自己腿脚。
“人家是客……”
“不算客。我去。”
“你能找见。”
“县城我和大哥去过,就那么大块地方能找见。”
周干大还不放心把去的路、街巷、门首陈设都一一说明。兴娃不知道为什么,比以往反倒记得更分明。
兴娃提着周干大装鳖的篓子,往肩上一挎,跟胭脂上了老岸。
“这九个鳖还沉的不行。”
“九个?明明是十个。”
胭脂正色的惊问。
“我不识数?你来再数一数。”
兴娃把篓子盖往开揭。
“不用数!”
“咋?”
兴娃正揭的手停住了,惊奇地问。
“你少算了这一个。”
胭脂在兴娃额上一点,扭腰咯咯笑着跑了。兴娃才知道自己上当了。
“胭脂呀,胭脂呀!”
兴娃心里灌进了蜂蜜水,甜丝丝的。。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九章 天塌地陷(1)
第九章 天塌地陷(1)
穿过向北去三原的大路,兴娃脚下轻快了许多。
远处的泾阳塔,怎么那么高,修塔要不要搭架?这么高的塔,要搭多高的架?兴娃弄不明白。那年大哥领他上过一次塔,没到塔顶,就看见下边人像蚂蚁,牲口像小猪小狗。人多得很,正月二十三是啥时候,上塔热得人棉衣都穿不住了。大哥说:“不敢上了,今天准出事。”
大哥这人有点神,说啥就有啥。
他兄弟俩下了塔刚走到前殿,高跷来了。塔上层人向下涌,塔下层的人抵不住,稀里哗拉,人压人,人踩人。从塔里抬出踏死、压死、挤死、憋死的人摆了两行。大哥看着塔问:“菩萨!给你修塔为保一方平安,你咋成了害嘛!”
兴娃只觉得怕,大哥不怕,却流了泪。大哥流泪,是个稀罕,回去他给大嫂说。大嫂很惊讶,不相信,还问大哥。大哥说:“别问了,遭罪死了。上塔的娃娃们……惨哪!”大嫂劝大哥:“上天收生哩,该死的不得活。你弟兄俩浑浑全全回来就好。”
“唉,我总觉有点怪,上塔时好似脚下老踩不稳!”
“我也是!”
大哥斜了兴娃一眼,兴娃不敢再说话。
如今好多年都没上过塔了,它还是老样子,好像直直的向天伸出的食指问:“怎么样?”
“怎么样?你死去吧!”
让塔死去,塔能死?兴娃把肩上的鳖篓子移了移,哑然失笑。不怪人家有时说自己傻。就这傻人,胭脂还在额头上点了一下呢!那一点自己没料到,还真向后仰了一下,足见有多傻。
“胭脂说傻我不嫌,像大嫂……”
他赶紧捂住嘴,似怕人听见。真是傻,胭脂再好是干妹子,她咋能和大嫂比。
上了八支渠,渠里有水,缓缓向东流,听说要流到高陵、渭南好几个县哩。要有个小船和胭脂坐上,拉着话儿,忽悠忽悠,走个九州十八县多好。
路上不断碰到人,唧唧喳喳,说军队向北开,从县城过。这些军队不好,不如工兵营,抢老百姓哩。兴娃不管,把鳖一交,账一记,就往回走。周干大说酒店还给吃顿饭哩。咱不吃,回去吃胭脂家常饭比酒店饭香。
城门口有站岗的,没事干,横着枪训人哩。
兴娃走过去,那枪横过来。
“干什么的?”
“送鳖的。”
“排长,有送鳖的。”
排长出来了。他个子大,穿戴整整齐齐,文文雅雅。兴娃想:打枪要锁子那类货。这排长是文人,杀人能下了手?
“去去去!”
排长像赶鸟一样吆喝兴娃,回头训那当兵的:“啥人都挡。”
“你不是说严查!”
“那是上边的话,风声鹤戾,草木皆兵。不能自己吓自己?”
兴娃很快找到了那几家酒店,大小酒店都知道周老汉周王八,光“五福园”就要了六个。周干大还怕分不完,最后落了个不够分。在“五福园”吃了码子煮馍,还真不像兴娃想的,香得很,也许这二三十里路跑的肚子饿了。听洗菜洗碟子碗的小伙说:最近生意好得很,商会天天请军需官吃饭,猜拳喝酒。还在南门口窑子店,叫些姑娘作陪。
“这弄啥?”
“你个乡里棒,这就叫吃吃喝喝,揣揣摸摸,日日戳戳,兑兑挪挪。少摊派些勘乱救国的粮草马料钱么!”
“明天你送十个店里不嫌多。”
“行!”
兴娃闷下冒汗的头,朗声应道,认真对付那块红肉。
“你是周王八的侄?外甥?那是啥?上门女婿?不是。周老汉他爸给几个店里打招呼,让给他孙女找个上门女婿。……”
听到这儿,那块红肉已经下了喉。兴娃觉得赶紧要给以有力反驳,要不胭脂……
“老汉胡说哩。要上门女婿搓醋熬膏药。”
“那你是他啥?”
“干儿子。”
“唔唔,那个鳖窝崩出你个干儿子?嘻嘻……”
这话不好听,兴娃却应着也笑了。他高兴!
这小伙和他说得来,临走给他怀里塞了一块锅盔,让他打个尖,不要饿着。
兴娃对县城的花花绿绿,五金百货,绸缎布匹,银匠楼,大肉店,……全没兴趣。他想胭脂,满心都让胭脂占着。
“站住!”
又到了城门口。兴娃想,刚过去就不认识了。再一看,是另一个人,他们换了岗。
“过那边去。”
那边有个桌子,桌子两边站两排兵,都横着枪。
他看前边有几个人站在桌前,听桌后坐的长官问话。问啥?他没听,只想快出城,胭脂那鼻子眼在心里跳。那扭身一笑,似乎也盼他回去。
“哪儿人?”
兴娃心没在腔子里。他茫然的也随了声:“哪儿人!”
“我问你!”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九章 天塌地陷(2)
第九章 天塌地陷(2)
长官脸相变了。兴娃看到那一排枪,想起锁子打得长马脸仰八叉飞起的脑浆,心立即回到腔子。
“河,河,泾河,南边……”
长官后边站着个人,切近耳朵咕嘟,兴娃听见说:“是个傻子。”
“带走!”
那个人把他们四五个带向城门跟前一个院子。
院子似乎没有人家,像个庙,没见神像。也没见院中间大香炉。
院子有不少人,按来的先后次序,一排一排的坐着。几个拿枪的横在四周。有个腰别手枪的声很粗:“不准说话,谁说话毙了谁!”
不要说话,总有人说话,不过,那个家伙听不见。拿枪的能听着好似没权利说话,也没权利训斥,也没权利问,听着全当没听着。
“老哥,你是送鳖的。”
兴娃屁股后边一个小伙,光脚挑他屁股,像蚊子叫。
“你哩?”
比蚊子声稍大点,吓得兴娃眼看那个有训斥权的家伙。那家伙正忙着对付一根纸烟。
“送狗肉的。”
“这是干啥?”
“拉民佚。”
“拉民佚干啥?”
“乡棒!掮炮弹,送子弹,抬死人……”
突然,那家伙把纸烟吸着了,鼻子嘴都冒烟,大声喝道:“不准说话。”
“跑吧!”
“跑不出去。”
“你看我的。”
大约人收拢得差不多了。那个别手枪的喊:“全体起立!”
有人听着装没听着,有人确实没听着,坐的,弯腰的,立直的,像抽了蒜苔的地,一片狼藉。
这时拿枪的来帮忙,用枪托把魂给勾回来了。七歪八倒总算立起来。嗡嗡声像蜂房,这儿浮起来,那儿低下去。商量好似的惹别手枪的生气,着急,骂娘和祖先。
“你娘的,不准说话。”
“你婆的,说话枪毙!”
“我叫小仓。”
他切近兴娃压低声。
“我叫兴娃。”
兴娃声不大,自己却吓了一跳。
乘着嗡嗡和斥骂,小仓和兴娃握手挽臂。别看小仓个儿矮,那两只眼可机灵了。
“你是个老实人,我听长官问话就知道。”
“咱咋跑?”
老实不老实,兴娃不感兴趣。说他老实的人多了,老实想不出跑的办法,见不了胭脂顶屁用。
“你听我的。把篓子扔了!”
兴娃扔了篓了刚回过头,就听前边有人喊:“报告长官,肚子饿。”
兴娃身后小仓把他腰一顶:“报告长官,我要尿!”
有个兵横着枪过来。
“要尿,就地尿。”
“实在憋不住,咱就不客气了。”
他正解裤子,那当兵的笑了。枪头一摆:“去,东边过道有茅房。”
“报告长官,我肚子痛,要拉屎了。”
兴娃得紧跟上小仓。要跑不出去,胭脂能等的急死。
“你妈的,快跟上滚。马上回来!”
茅房人多,小仓使个眼色,两个人匆匆出了茅房。
“不行,出不去。”
“那咋办?”
“走着看。谁也把他爷圈不住!”
一共大约有百八十人都是远处的,没有县城的。当兵的拉佚也鬼着哪,要劳力壮,少麻烦,速度又快,就不能用城附近的农民。你想弄钱,就用城内和城郊的。他们都会寻情钻眼拿钱把自己娃赎回去。
他们排成队被兵押着,穿街过巷,进了一个大庙。每人发了两个蒸馍。院子中间有水桶,放了十几个碗,吃了喝。别枪的长官喊:“十个人一组,十个人一组!自行联络,连锁互保。跑一个枪毙全组。”小仓联络了十个人。就地睡了。
天没明,就被当兵的拿竹棍打醒了。
“起来,起来……”
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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