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娃别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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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娃别传- 第3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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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锁子是个好人,他有情有义。

  “兴娃走开,走开,搭棚人不小心把你撞了!”

  他托着肘向远处走,锁子似乎也跟他来到崖边。他一只手托着下巴看坡下大路,看不远处泾河。眼里蓬出欲掉不掉的泪花。这时西边过来一辆大卡车,车上拉着白棺材,到坡下扭头爬上来。

  棺材周围站了好几个穿灰衣的干部,都裹着大衣。他莫名其妙的想到车上一定很冷。躺在棺材里的锁子一定比他们更冷。

  眼泪掉下来了,冰冷冰冷的,好似和棺材里的人打招呼。

  吹鼓手“笛笛呜呜”的从锁子家出来,迎到坡口。车开得很慢,有人在车前烧纸。纸灰不安分的被风旋起,飘得很高,高到看不见,融入冰冷的蓝天。

  到锁子家门口,好多人拥过去抬棺材。棺材好像很重,抬的人很吃力。在外边死了的人,不能进院,说于家不吉祥。灵棚搭在院门口的大柳树下。大柳树枯黄的叶子飞落到棺材上,很难看。

  驾驶室里有几个女干部掺出一位头缠白布,穿白褂的女人。兴娃想,这肯定是锁子媳妇。她两眼紧闭,只是抽噎。还有一个小孩,穿了一身白,有个男人抱着哭。兴娃看不明白。

  第二天工作组按新规程,开追悼会。刘书记来讲了话。他话不多,只说锁子执行公务回来,见到泾干湖边有几个孩子呼救,撂下自行车奔过去,连衣扑入水中。

  车上抱下来那个小男孩,就是他救上来的。小男孩家是城市贫民,和贫农一样,就认了锁子为干大。随车来给他干大披麻带孝送葬。

  小男孩得救了,锁子被湖底的水草缠住沉下去了。

  刘书记说:锁子发扬了共产党员爱人民的精神!还说地主和一切反动派不要高兴得太早了,一个徐英锁倒下去,千百个徐英锁会站起来。

  刘书记讲完话,还有住村土改工作组讲话,还有……兴娃没有听进去。锁子在沟里唱戏的神气又在他眼前晃,他觉得人家都没有他伤心,硬是忍住泪才没放出声。

  棺材打开了,锁子他妈和那个干部媳妇,都扑向棺材哭天哭地,拍胸碰头,好不容易才被人架开。兴娃觉得他们一定没有看清锁子的模样。

  刘书记打头,后边跟着工作组,县上公安局来的干部,村上干部……快盖棺材时,兴娃才走到跟前。

  锁子你改名子也不给人说一声,其实这名子也好——徐英锁。锁子两眼合着,好像睡着了,只有嘴角有点笑意思。也许他觉得自己这名子改得好,才双手贴着身子,两脚并扰,是个立正的姿势。

  兴娃长这么大,也许和锁子说的话最多,说的都是不能让别人知道的事。他就这样安安静静的躺着。他唱戏很好听,还是坤角,投足动手,扬眉开口,都在向上。不是他爸打,也许能成为个好戏子。现今戏子吃开了,可是他走了。

  “兴娃,手离开人家合盖呀!”

  他手一离开棺口,盖就扣下来。一转身一串眼泪落在棺盖上。

  “把他伤心的!”

  又有人说。

  “他俩在一块耍大的。有情有义么!”

  “锁子是个好娃!”

  说话人太多,没个次序,七嘴八舌。兴娃听不清,也不想听清,托着肘从人堆里挤出来。

  背后传来有人狠劲把钉子钉下去的敲打声。

  第三天早上,把锁子埋了。

  起灵时大嫂给兴娃说:“你手没好不要去!”

  兴娃说:“不去。”

  当棺材刚抬出村,兴娃坐不住了。给晓竹和大嫂说:“我把锁子送一下。”

  话还未说完,人已经出了院。

  大嫂叹了口气给晓竹说:“我想他会去的。”

  晓竹说:“原先不喜欢锁子,如今看来他人还不错。”

第十四章  故土难离(5)
第十四章  故土难离(5)

  锁子坟和布叶的坟隔条路。兴娃托着肘,眼看黄土一锨一锨落下去,土坑一层一层高上来,最后成为一个黄土堆。锁子救下的那个孩子,他爸抱着磕了个头。有人把孩子手里的纸棍,插在黄土堆上。

  兴娃绕黄土堆转了一圈,心里想:这个穴位是谁看的?是有意还是无意,让你和布叶离得这么近。布叶的坟明年就会被犁和耱拉平,你的坟还在。你们还继续好下去,在地下也许比地上好。省得偷偷模模,也不会把草帽压扁。布叶做的鞋兴许你如今穿上了。

  兴娃站住了,向南看见二哥的坟孤零零的。二哥要有个相好的多好!

  也许有,兴娃不知道。

  从锁子坟上回来,有人叫去锁子家坐席,兴娃说:“我不饿!”

  他确实不饿。

  到家门口,大嫂手握小条帚等着他。把他从头到脚扫一遍,埋二哥那天也是这样。问大嫂为啥?大嫂说扫掉野鬼游魂。

  晓竹出来,接过小条帚,对大嫂说:“我们村没这讲究。”

  “十里不同乡,五里不同俗。免强不得。”

  晓竹说大嫂话在理。你要不按人家乡俗走,人家不说你不知道,反倒说你不懂礼路,没家教。

  三个人往院里走,晓竹切近兴娃悄声说:“都是封建迷信。”

  进了自家窑,晓竹握着小条帚扳起脸问兴娃:“你想好了没有?”

  兴娃先一怔,继而默下头爬上炕。他觉得日子实在难熬,还真有点羡慕锁子。如今安宁了,没尘世上的烦恼。大概也不用缝衣做饭,和布叶两个人清闲得很。

  “我问过大嫂,大嫂说你们的日子,终了还得你们过。满说弟兄就是父子母女也有分手的一天。你听见了没有……”

  兴娃抱住头不说话蜷成一个铁钩。

  “大嫂还说,主意要我拿。过去娶我就是为了护展你。”

  她说的理直气壮。

  兴娃还是没说话。

  昨个从村外回来晓竹告诉兴娃,他爸回来想见她。捎话让她快点去。

  晓竹和她爸已经六七年没见过面了。

  晓竹高兴极了,抱住他爸摇:“你偷跑到哪儿去?你想得我好苦。”

  “放手,还当你是个小姑娘。你再迟回来,连你娘你弟妹都见不上了。”

  她爸也穿灰衣服,是共产党的干部。

  “你们,你们要到哪儿去?”

  “我们和咱爸到老南边去。”

  小妹抢着说。

  “那把我……”

  晓竹哭了,哭得很伤心。几年不见了,刚见面又要走,也不知道啥时还会见面,能不难过?

  她碎婆过来了,给了她背上一巴掌。

  “哭啥?”

  也怪,那一巴掌把她眼泪打没了。

  “快给娃说,说了各人办各人的事。”

  晓竹这才看到院子里捆的行李,知道爸和晓菊说的是真话。妈正忙着包衣服,应和她碎婆的话说:“快给娃说,明天车过来就走!还有好多事要办,甭耽搁时间。”

  她爸说高陵通远方有个西北人民革命大学,让他和兴娃去那儿学习。

  “我知道你们够格。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不能耽搁。你把这封信捎给余校长。”

  你看,不商量她爸就把他俩事拿了。

  这就是陶家的家风。

  晓竹也把兴娃事拿了,接了信,说三天后去那个大学报到。

  你看兴娃这大肉头。昨夜说他想一想,今早上忘了。也难怪他不在心,锁子和他好,他心里难过。

  “今个是第二天,明天就要走。”

  其实人家并没限制时间,晓竹故意这样催逼兴娃。

  兴娃还没说话,蜷得更紧了。

  “反正你去不去,我是走定了。看你娃咋过。还说没有我你把魂丢了。”

  晓竹话刚说完,蜷得更紧的铁钩突然展开拉直了,冲着晓竹大声吼:“我去能干啥?”

  晓竹出于意料,拍拍兴娃头,咯咯咯的笑着跑出窑。

  这时大哥回来了,她在院里接住大哥背的包。

  兴娃真莫名其妙,刘哥说学习,晓竹她爸说要学习,都说要上大学,还说够格。商量了似的!咱吃几碗饭咱知道,能够他妈的脚后跟。

  他懊丧极了。

  正想再躺下去,那边大嫂叫他。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十五章  得仁获义(1)
第十五章  得仁获义(1)

  帽子摘了,成份改了,大哥不吸水烟了。

  兴娃婚后被赶到二哥窑里。前边三嫂住过的房子,也收拾好了。炕也盘了,就是没有干透,睡不成人。清善、娟子、小娟他们在收拾好的房子里边玩,打闹说笑声时高时低。这让兴娃羡慕,小孩也烦恼,那烦恼忽而来了,忽而就过去了。兴娃羡慕得想再当回小孩。

  大嫂拐线,晓竹两肘架线,帮大嫂。

  “你说嘛!”

  大哥一根手指在嘴角搓。兴娃有次给人家当执客,捏了一块肉,肉丝夹在牙缝,又不好伸进嘴里掏,就这样搓。大哥兴许在老三那儿吃肉吃得多了,回来牙缝还有肉丝蹩着。

  “前些天我和晓竹都参加了组织……”

  啥话?兴娃不懂,不想听,可里边有“组织”还“参加”。贼晓竹为啥不给我说,兴娃翻了晓竹一眼。晓竹不觉得,她眼一直跟大嫂线拐子转顾不上。顾不上就没事了!给你男人不说“参加”,也不说“组织”算啥媳妇?

  “还说我俩在土改中表现好,经受了考验……介绍人是刘书记和咱工作组老王。”

  好啊,你个刘货郎和麻子狗蛋叔一个样儿。我把你当人,啥话都不瞒你,你竟然把大哥“介绍”了,还把我媳妇都“介绍”了,连个风都不给我透。

  兴娃又像公鸡一样,脖子的毛张开了,要扎起来了。他蹲在地上两脚不安生倒来倒去,像公鸡鵮仗一样,运气了。

  “对你么!都说是老实人……”

  “老实人能咋?光让人哄!光让人欺侮!别人哄,欺侮,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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