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挂着的只有凤翔,出院隔天,就跑到凤翔家前探望,大门深掩,没有等着的身影,没有人
声,倒似个弃宅,他毛骨悚然了起来。不会是在这段时间里,凤翔就像水汽般蒸融在记忆的
空气里,无影无踪了吧?会不会到头来发现这个人只是他错乱的记忆,别人全然不识?到了
第三次他忍不住了,叩门打听,应门的是个挺眼生的小婢,她满脸狐疑说凤翔下乡去了,不
住地上下打量,耕阳腼腆地问明了地方,小婢儿口齿笨拙讲不清楚,回家还翻了地图。今儿
一大早,骗家里说想到城郊写生,要晚归,便蹬着车一路寻来,因为没有其它交通工具。大
清早出的门,又得找路,又是泥土碎石的不甚好骑,中途脚踏车链条儿落了,修了好一会
儿,耽搁到这个时候才到。
凤翔听他如此大费周章,仅为见他一面,耕阳惦挂之殷之深,令他想紧紧抱住他。他要
耕阳跟他进屋里休息,心里想着事情闹大也由它,不管了,耕阳这片情,不能辜负。但耕阳
笑着摇摇头。凤翔问他吃过没?耕阳笑说带了母亲为他做的寿司便当,他拍拍车座上绑着的
蓝花布巾儿,特地留了一卷寿司,要让凤翔尝尝。
耕阳坚持不进屋里,凤翔便到后头牵出两匹马,两人往田野远处骑去。凤翔带耕阳到一
个常来的小山丘,把马系在树下吃草,步行上山。这仅仅是平地上微微隆起的一个野树丛生
的小丘,三两步路就到顶了。从丘顶俯瞰还是可以看得很远很远,铁路长长一条挺明显地切
开翠绿平原,成了这边和那边的楚河汉界。
两人在树下坐着避太阳,耕阳说起哈尔滨十多天里,那些德国人因为不懂中国风土民情
而闹出来的一些笑话。凤翔啃着耕阳为他留着的寿司,边听边笑。乍见还喜的激动已经平
息,两人现在的心情都很好,微微地带点舒适的倦意。
凤翔说:“你去过那么多国家真好,懂那么多事。”耕阳笑着看他,露出两颗白净净的
虎牙。凤翔兴起,闹着耕阳要他教德文,耕阳说德文可不好学,但凤翔不依,定要他教几
句,耕阳便装腔作势怪声怪气地讲了一串听不懂的话,凤翔知道他在逗他,捡了根树条儿敲
他的头:“正经正经地给我说两句!”
耕阳笑着,也捡了根树枝,在沙地上划着,Berg是山,Baum是树,Gras是草,凤翔边
念边跟着划,划得歪歪斜斜地,念得也怪别扭,不住地哈哈大笑。耕阳在沙上长长地写了一
串:Du…gefallst…mir。凤翔问:“啥意思?”耕阳脸红了起来,光是笑着不告诉他,凤翔
缠着闹他必要追根究底,耕阳望着远方不看他的眼睛,说:“我喜欢你。”这句话,他已经
想讲很久,很久了。
凤翔静了下来,没有说话,自顾自地摘着头顶上的树叶玩。耕阳低下头来,心里弄不
清,不知道把想讲的给讲了,究竟是福是祸。他在沙地上划着:Ich…liebe…dich,写了一遍
用脚抹掉再写,再抹掉,写写抹抹,抹抹写写,好像永无尽时,凤翔这回也不问是什么意思
了。耕阳心底微微不安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想:也不能这样一直僵下去。遂下定决心,这次
写了就不再抹掉了。他抛开树枝站了起来,凤翔也跟着起身了,定定地看着他。耕阳在接触
到凤翔的眼神那一刹那间,忽然领悟到原来凤翔已经懂了,早就懂了。
凤翔望着天色喃喃自语似地说:“不早了。”
两人没有再说什么话,耕阳伸手过来牵了凤翔的手,自然得仿佛两人携手同行已经有千
百年之久。下山时,凤翔一路心头沉沉惶惶地,仿佛这是条绝路,前方便是绝地,回首亦无
来迹可循,没有退路,只希望这条路永无尽头,多耽一刻是一刻,但是,山路很短,一下子
就走完了。
日头西斜,天,很快就暗了下来。
每隔一两个星期,耕阳便骑着车跋涉六十多里的路程,到乡间来看凤翔。大学里到了夏
天,原本是有暑休的,但是耕阳已经是高年级生,在学校里有长期的实验工作,几乎等于没
有假期。为了看凤翔,他比平日更谨慎地控制工作进度,为的是把握难得的见面机会。
每回一到约定见面的日子,凤翔总是醒得特别早。因为路途遥远,路况又不好,耕阳一
向是天亮便早早起身出城,待骑至凤翔乡下老村时,多半也近午了。凤翔觉得唯有也跟着起
早,才不会对不起耕阳。到了晌午时分,凤翔便到村子路上远远地等着,因为老宅里养了许
多猎犬,他怕狗见到陌生人的吠声会惊动屋里的人。
好几回凤翔不忍耕阳来回地长途奔波,囔囔着要提早搬回城去,但耕阳不肯,凤翔家里
的情形他从来没问,但早也猜到了。他知道凤翔是没有理由没有藉口搬回城去的,怕他这一
任性会把事儿全抖出来,以后反而难再见了。凤翔便说:“那你以后还是不要来看我吧,等
我回城里我们再见面。”这话说得恋恋不舍,但他想他宁可忍。然而耕阳笑着说:“不碍事
的,你还是让我来吧。”凤翔望着耕阳阳光般笑脸,心里一阵抽搐悸动,因为无能为力,也
只得耐着性子熬日子,看着耕阳来来去去这番辛苦与情深,只有心疼。
不能相见的日子里,相思磨人心肠,凤翔养成了写信给耕阳的习惯。每回想念耕阳时,
便在纸上一字一句密密麻麻地写了一张又一张,这样仿佛就像对着耕阳说着话儿似的。写完
了的信纸积得厚厚一大叠,无处寄,也不想寄,耕阳来了也不想拿给他看,自个儿钉了一本
又一本地收着。
一回,凤翔怀了颗新上的羊角蜜,在路边等着。两人照例往人稀的田间跑,并肩坐在灌
溉用的田渠旁,赤着足踢水花玩儿。扳了瓜甩去瓜瓢,嘻嘻哈哈啃食起来,两人吃得满嘴蜜
汁,耕阳忽然凑近过来吻了他的唇,两人静静地吻了许久,痴痴对望,这是他们的初吻。后
来却忍不住都哈哈大笑起来,因为觉得这一吻真是香甜可口。
定情的小山丘,是他们的圣地,那儿僻静之极,干燥暖热的风阵阵朝山顶拂来,两人肌
肤相触之处,却是温存凉意。耕阳的个头儿比凤翔大些,不过他喜欢懒懒地卧在凤翔怀里,
听凤翔天南地北瞎扯。耕阳问:“翔,你的名字怎来的?”凤翔悠悠地说:“我家这辈男子
行翔字。打我爹爹上头好几代来,我们家男丁一直单薄的很,因此我大伯和我爹爹最大的心
愿就是多生些个男孩来繁荣家族,可是终究还是只留我大哥和我两个。”他望着远方沉思了
会儿,不觉笑了:“我爹爹野心可大了,大哥唤龙翔,死去的二哥唤鹏翔,我爹爹本来还打
算雕啦鹤啦鹰地把一干奇珍异禽给生全,我看我家祖谱都可以当鸟谱了。”说得耕阳也朗声
大笑了起来。
远方的火车铿锵铿锵地飞驰过来,长长一串,久久才消失在视野里。凤翔问:“你毕业
后什么打算?”
耕阳沉默了一会儿:“我父亲希望我去德国继续念书,咱们的医术仍差西方一大截,德
国医学比我们先进太多了,他一直希望我能去学回来,救世济人。”
凤翔默默无语,静静自背后伸手过来轻抚耕阳的脸,轻抚着他唇上微刺的胡髭。未来的
事不能想,也顶好不要想,他们的交会注定是命运错误的出轨,这刹那间的幸福究竟在何时
会被无情地腰斩,谁也无能预言。凤翔和耕阳心底都很明白,这样下去不过是在熬日子,时
间的问题罢了。
“几时回城里?”耕阳问。
“过了八月节,或许在八月下旬吧。”凤翔想起旧诗上的诗句“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
时”,心中不禁微怆。耕阳回头深深地吻他,两人手指紧紧地交缠,无声沉浸在对方的体味
中,仿佛想抓住什么似地。
八月清秋,农宅上上下下也忙了起来,凤翔白日无事不念书时,有时便跟着帮忙,却是
笨手笨脚的,做不了什么大事,结果通常是抱着囡囡坐在庭院里,扯着长绳张着萝篱,洒把
稻米干等着贪食的雀儿。
中秋那日,龙翔夫妻下乡来团聚,宅内上上下下忙碌地准备拜神祭月。夜里清朗无云,
深蓝色的夜空中一轮冰亮的明月,点缀着几颗稀疏的星子。龙翔命佣人在菜圃瓜架下摆了一
桌子的月饼瓜果,邀了佃户仆佣一道饮酒赏月,以答谢他们平日辛劳。
席间闲聊,龙翔对凤翔提起他的决定,待回城后,要他跟着到铺子里学着管管生意。众
人皆连连点头附和:对对对,这想得周到,少年人家也该学着历链历链了。凤翔对这消息微
感惊讶,虽然此事对他来说是可有可无,但想到如此以后和耕阳见面的机会就更少了,心底
不免微微沉重。
秋夜清爽,秋虫唧唧,瓜棚下笑语晏晏。凤翔一向不习惯热闹,酒量也浅薄,喝了两杯
清酒之后,便醺红了起来,于是告退离席独自往外头散去。田埂间虚无缥缈地飘着点点季末
的萤火,是无意间落凡的星星。凤翔抬首望月,心中想着这会儿耕阳一定也跟着家人坐在庭
院里头赏月吧?忽然想起那回到他家里玩,瞧见耕阳练字的纸上写的诗句:“但愿人长久,
千里共婵娟”。纸上密密麻麻都是他的名,错落在诗句间。但愿人长久,但愿人长久,原来
耕阳那么久以前,便存了这样一份心。可是相隔千里呢?相隔千里的滋味却是如此苦涩难咽
啊!
然而,即使千里相隔是他们无可避免的悲运,情路至此,已是无力决绝了。
九月回城后,凤翔开始跟着龙翔每天到粮号里去。刚开始龙翔教他管账目,偶而也会携
他随着应酬,凤翔对这些事虽无太大兴趣,但也不排斥,只当作是学习。龙翔也瞧出这么弟
对事业没啥大志气的野心,不过做事还算稳当牢靠,便放心地逐步将粮号内一干庶务都交给
凤翔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