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京京说,都快十二点了。
我送你。彭远树顺理成章他说。
李京京凝视彭远树白净的脸,她听出彭远树的意思了,彭远树与最初给她的印象有
些出入,男人到这一些多少要露出一些本性。彭远树此刻也望着李京京,此刻他好像刚
蝉蜕似的一身爽气,全然没有机关的痕迹。如果彭远树是李茫,李京京也许会让他送,
并且让两人在这个雨夜任意发展,但是彭远树不是李茫,她和彭远树是认真的,一切就
必须讲究程序。想到一认真彭远树反而倒霉,李京京禁不住笑了。
不行不行……不行,那样就……太快了……李京京的话跳跃性很大,留下大段的空
白让彭远树用想象填补。她看到彭远树的脸涨得通红,已婚男人彭远树把能想到的都想
到了。
什么……大快……彭远树挣扎了一下。
李京京没接彭远树的话,只是似有深意地笑,他把脸上的边边角角都笑足了,五官
都处在最好的位置。她愿意看到彭远树对她的依恋,哪怕是对她的身体的依恋。命运掌
握在自己手上,她今天收获很多。
九
星期天早上,方小岑下楼去买早点,脚在楼梯上扭了。彭远树在睡梦中听见一声
“啊哟”,慌忙跳起来,方小岑坐在楼梯上,脸色发白,直吸冷气。彭远树把方小岑扶
进屋,打电话让医院院长和医生打招呼。吃了早饭,他再扶她到马路边“打的”去医院。
方小岑彻底像一个病人,一切由彭远树去安排。彭远树楼上楼下找人,跑出一身汗,却
很快乐。方小岑就用只有他懂的笑鼓励他。
生活需要一些小插曲。有时即使是一场灾难,也会像鲜花一样顿时使生活充满色彩
和芳香,彭远树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明白自己是丈夫,方小岑是妻子。然后他又发现,
自己之所以这样。更隐秘的原因恐怕是他和李京京目前正保持着说不清的关系。他很庆
幸这种说不清的关系不仅没有损害他和方小岑,反而使他对方小岑格外关爱了。
方小岑几乎把整个身子都靠彭远树的怀里,夸张地表现着脚上的痛苦。彭远树没有
遇到过这么软弱的方小岑,笨拙但有力地搂着她,在值班副院长的带领下去调光室。谁
都会认为他们是最幸福、最真挚的一对。
医生看了片子后说,没事。
没事?彭远树不相信。
你走走看。医生对方小岑说,走走看。
方小岑轻轻把脚放在地上,在彭远树的搀扶下站起来,又走了两步。脚上果然没有
问题。她不好意思他说,看来我是心理在作怪。
彭远树和方小岑没有急着回家,现在回家无非就是重复昨天晚上的事情。他们步行
到闹市区,看了时装、家用电器,中午在“肯德基”吃饭,饭后在福利彩券发行点买了
5张二元面值的奖券,中了一条牙膏和一块肥皂,又去电影院看了《红河谷》,在街心
公园坐了一会儿,再到天宇饭店顶层的漩宫边吃晚饭边看城市一盏一盏地亮起灯,然后
他们“打的”回家。路过科技会堂的时候,方小岭突然让车停下来。
你去上外语课吧。方小岑说。
彭远树看看表说,都快九点了,早下课了。
两个人顺着马路往回走,走得很慢,他们要让今晚的感情酝酿得热烈绵长,卖西瓜
的点着马灯,守着一大堆西瓜,扇子僻僻啪啪地打在只穿短裤的身上。一个卖西瓜的一
拳砸开西瓜,西瓜碎成不规则的几块。
如果我们没考上大学,那我们就是卖西瓜的。方小岑若有所思地说。
彭远树浑身一颤,仿佛从背水一战中杀出一条生路,禁不住有些后怕。他说,现在
我们成了买西瓜的。
要是不好好干,那也就只是买西瓜的。方小岑说。
彭远树浑身的水分快被方小岑团支部书记的口吻吸干了,麻木地附和说,那是。
下不为例,今后,你不用管我,方小岑抱紧彭远树的胳膊说,我全力支持你,你有
了,我们就什么都有了,你看,你一个电话打过去,医院院长就得陪你。
彭远树心里一声哀鸣。方小岑的话离他期待的感情越来越远,更让他觉得可悲的是,
方小岑的话是对的。他的心从明朗中跳进了阴暗,他试探着说,你其实比我强,你这样
可惜了。
现在不都是强强联合吗?方小岑说,别人是单兵作战,可能还后防不稳,你却有两
个人的智慧,还有一个稳固的后方。
彭远树说,我支持你算了。
我是女的,受牵制多。方小岑说,再说,让很强的你支持我,你不也可惜了吗?
开个玩笑,如果我们不结合,你也许……彭远树轻松他说。
方小岑看看彭远树,那天出版社的女的也讲过类似这样的话。她笑着问,你不是想
中途换人吧?
我是开玩笑,我能换谁?彭远树说。
你和我结合,完全是因为感情深。方小岑说,如果你更换人。一定是遇到了比我更
好的人,我会让那个人的。
彭远树着急他说,我刚才是开玩笑,我要是有那个想法,就
方小岑伸手捂住彭远树的咒语,坚持按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但你怎么能那么容易
找到综合起来超过我的人呢?论美,我不丑;论才学,我不浅;论职业,我虽是中学教
师,但我有两个假期,而且工资也不低,旱涝保收;论品质,我对丈夫忠诚不贰,而且
极具牺牲精神。
我一向认为,我太太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彭远树接着说。
从你这方面讲,离婚对你的前途不利,而且我是为你才到中学的,你把我换了,也
就等于把我毁了,你肯定不忍心。方小岑透过树叶间漏下的路灯的灯光,直直地望着面
前的路,毕竟,我们是有感情的。
你看你,越说越认真了。彭远树无心恋战,两人刚交手,方小岑已经把他的套路全
点明了。他搂住方小岑的肩膀,炎热的天气和腻腻的汗又让他放弃了搂的动作。方小岑
却依偎过来,让他的手放在她的腰部。
彭远树和方小岑刚出医院,李京京就跟上他们了。她准备去市中心的“天姿美容院”
寻找一种最适合自己的发型,下午再通过BP机让彭远树上课,晚上以崭新的形象出现在
科技会堂。她把自行车锁在路边,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她在时装商店买了一副太阳镜,
遮住半张脸,大摇大摆地跟着进了家电商场,又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吃“肯德基”、看
他们买福利奖券。她甚至希望他们能中一辆“夏利”轿车,结果却只有一条牙膏和一块
肥皂。她在身后看《红河谷》人靠在街心公园的栏秆吃了两根雪糕,又上了璇宫用了晚
餐,她让“的士”跟着他们的“的士”。
那男的是你老公?司机问。
李京京点点头说,是。
那你惨了,司机同情他说,不过这种事现在多了。
李京京没说话,常有男人让我们介绍小姐,有钱人都是这样。司机张大嘴不遗余力
地打了一个哈欠,像我们这样苦挣钱的,一天到晚只想睡觉,其他什么也不想。
李京京叹了一口气。
不过,司机看看李京京,那女的不如你,你不要担心,你先生恐怕只想和她玩,或
者,是被她缠得没有办法,你就当他是去小了一次便。
李京京猛掐虎口才没笑出来。
李京京在科技会堂下车。彭远树和方小岑亲密的样子使她很开心,大堤如果不是有
漏洞,人们就不会忙得不可开交,一个丈夫如果不是认为伤害了妻子,那他就不会那样
殷勤。她看着他们走走停停,一些亲呢的动作不是半途而废就是别扭做作,他们蓄了一
个白天的激情似乎在这个时候沉到了腿上。
李京京拦下一辆“的士”。她看到这里就够了,她怕再看下去自己会加快计划实施
的进程。有时候必须争分夺秒、争先恐后,有时候欲速则不达,必须礼让三先。她能想
象得出他们回到家后的情景,她不怎么伤心。就当他小了一次便,她想起司机的话。她
找到自行车,骑回家后恶作剧地给彭远树打了一个拷机。
二十分钟后,电话铃响了。
你怎么役去上课?让我白等了一个晚上。
对不起,我加班了。
你现在在哪里?
在路上。
到我这里来一下,好吗。
这个……不大方便吧?
那好吧,明天晚上上课见。
李京京放下电话笑了好久。一边是在床上等待的妻子,一边是她的拷机,彭远树肯
定犹豫了一下,然后借故去了公用电话亭。男人在这个时刻总是显得很有办法,那个美
国人搂着她能坦然地接美国妻子打来的电话,并且能热烈他说“我也爱你珍妮”。世界
真是变得既真实又虚假,既明白又模糊,爱情如同一场假面舞会,认准了可能都是,认
不准可能都不是,但即使认准了也隔了一层,让你到最后一刻也不踏实。她的笑容渐渐
凝固,两眼茫然地望着空调。她觉得男人还不如一台空调,空调知冷知热,不知疲倦。
她又觉得男人其实就是空调,对一个女人是这样,换一个女人也是这样。她真想给那个
美国人打一个电话。
十
为了加快贫困山区的发展,省委决定,由省委副书记林双泉兼任山区那个市的市委
书记。林双泉今年四十五岁,前程远大,也正是需要政绩的时候,他立下军令状,不彻
底改变山区的面貌,决不离开山区。他要求带二十名省级机关工作人员下去,省委同意
了,并决定近期召开动员大会。
彭远树为省委书记起草的动员报告送给处长修改。动员报告充满感情和激情,极具
煽动性,却又平实朴素。他知道省委书记是农家子弟,也知道省委书记和毛主席一样看
不得老百姓吃苦,而且他和方小岑就是山区人。他夹着一张报纸进了厕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