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行里的专家老前辈看了,也晃着脑袋,拍着桌子说:嘿,真不错,巾帼不让须眉
啊。和那一手条理清楚、逻辑严密的文章相对应,她的生活作风也是重安排,重因
果,决不肯散漫放松,没有章法。在文章里每讲一句话她要考虑其出处和来历,在
生活里每做一件事她要考虑其结果和效应。在大学里读书的时候她就计划着考研究
生,念研究生的时候,她计划着要留校。这种超前的计划非常重要,使得她总是比
别人起步早,因此更容易接近目标。她的生活步步落实,井然有序,一路春风。到
美国之后,莫太太更拿出十倍的小心、三倍的超前来筹划生活,在她看来自己有两
个根本的先天不足:她的专业,她丈夫的专业——就是为超前的考虑不够长远所误。
所以她要在自己的下一代身上表现出真正有效的提前量。在儿子还只是在小学三年
级的时候,莫太太就开始为他设计将来。首先她要做的是决不能让他当画家。莫太
太不安地发现,先前当莫先生在那张丈二的桌子上作画时,儿子就像猫闻到了腥味,
多晚也愿意陪着看,莫太太心里暗暗着急。打发莫先生进工厂,一方面固然为了家
庭的经济,另一方面她要切断儿子和绘画的亲近,这一点她甚至对莫先生都没有透
露过,这是一个小心翼翼的秘密的计划。这位妈妈熟读艺术史,知道除了天才之外,
谁也不能靠了艺术享福得利,通常只能被艺术盘剥敲诈。她不愿意看着自己的儿子
将来在美国受穷,饿饭,就这一个儿子。等莫先生把画具收起来,莫太太马上把它
们藏得没了影子,只带了儿子去学钢琴,学敲鼓,学游泳,学计算机,学西班牙语,
总之学什么都行,只别学画。她不动声色地在暗暗和儿子的天性较量。旁人只觉得
奇怪:看上去莫太太对自己的儿子无微不至,但儿子却始终对自己的母亲有一种隐
忍的敌意。莫太太的儿子相当聪明,在学校里轻而易举就是好学生,但他却把妈妈
安排的课程学得一塌糊涂,莫太太很伤心,对他说:你半小时一堂钢琴课就要十二
块半, 那是你爸爸的血汗钱, 容易吗? 儿子马上回嘴说:
“Whydontyoujuststopitwhichcouldsavemoneyandmakebothofushappy。”(你干嘛
不停了它,那样咱们既省钱又快活) 莫太太听了就更伤心了。所以当姚太太或胡太
太盘算要不要孩子的时候,莫太太的劝告总是:甭要,操心,生气,千万别指着他
能给你养老!
莫太太找工作费了牛劲了,她在系里功课不错,甚至还用了比美国学生更少的
时间完成了她的博士学位。不幸的是取得美国博士的成就感只能在中国的环境里成
立,在美国,博士找不到饭吃的大有人在,更何况是一个外国人。莫太太找工作的
记录几乎是屡战屡败。就在姚家蒸蒸日上,胡先生一举找到工作的时候,莫太太正
处于——相当于西方艺术史中的中世纪——黑暗时期。莫先生倒厚道,对莫太太说:
“别操那心了,你就在家呆着吧,愿看书看书,愿写东西写东西,我一个人的收入
也足够一家子过了。再说我已经豁出去了,就成全了你吧。”莫太太听了这话,翻
了莫先生一眼,不领情,说:“让我在家呆着,哪里是成全我,明明是毁了我,在
家再呆下去,我觉得自己整个成了一废物。我读了这么多年的书,连姚太太都不如
了,这心里过得去吗?再说,我也不忍心看着你这么下去,等我有了工作,就把你
替下来,你还可以学点什么,念个学位,不好吗?或者你……画画……这几年辛苦
你了。”莫先生听了这话,垂了头半晌不说话,莫太太以为他是心里难过,过去摸
他的头发,莫先生把她的手拨开,把头重新抬起来,对莫太太说了下面的话:
“得,别再对我提画画,别再对我提艺术,这几年我离了这些东西心里倒清爽
了。吃饭睡觉比艺术实在。你也甭跟我提学位不学位的,现在我是不如你了,你是
个博士,我是个工人,不过我倒觉得我活得比你痛快,晚上下了班,洗个澡,百事
都了。我看你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二十四个小时,没有一分钟是自在快活的,
这份累也亏你受得了。工作难找不假,你说你连姚太太都不如了,可是你肯掉了架
子找一份像姚太太那样的工作吗?那种工作你不出一星期就可以找到。你肯吗?!
你的痛苦一大半是自找的。用不着这么瞪着我,你爱琢磨事儿,你自个儿去琢磨琢
磨我说的话,我先睡了。”
那一晚上莫太太琢磨了些什么呢?没人知道。莫先生在第二天下班回家的时候
看见莫太太把一大摞信——足有二三十封罢——塞进街口的邮筒里去了。这是莫先
生第一次见她一次发那么多求职的信。
除去莫先生说的这些“自找的”痛苦,莫家的生活其实也不差,一方面有莫先
生一份固定的收入,另一方面仰仗于莫太太的勤俭持家。莫太太那样的知识女性由
于内在的充实,虚荣心就比较少,单是这一项就把女人花在外表上的那一笔数目不
少的钱省出来了。在美国四五年间她没有给自己买过任何化妆品和新衣服——不包
括在跳蚤市场买一美元或五十美分的旧衣服。有一次他们家需要一把锤子,在商店
里买要五六美元,莫太太就不舍得,直到有一次偶然在卖旧货的地方看见一个缺了
柄的锤子头,五十美分,马上抓在手里,一次成交。莫先生在一旁说:买也买个完
整的,使起来方便。莫太太说,没事儿,一样使。意犹未尽,还补了一句文诌诌的:
质胜于形嘛。莫先生就不再回嘴了。果然的,这锤子头,他们如今还使着。在这样
周到严密的控制下,莫家的经济实力一点不次于姚胡两家。当胡家继姚家之后也买
下了房子,莫太太不甘人后的老病发作,一鼓作气把存款全都拿了出去,也贷款买
了房子,离姚胡两家不远。三家村人因此又归在一处。
现在,三家村人在美国已呆了七八年了,虽然他们始终保持联系,但若干年前
在小意大利公寓的相濡以沫正渐渐地被相忘于江湖的趋势代替。在三个不同的房顶
之下覆盖着三家不同的忧与乐。
姚家,到目前为止,他们一系列“发迹”的项目都扮演完了:新车买了,房子
买了,满堂的新家具都布置妥帖了,近的远的朋友都逐一地邀过来看了。上升期的
兴奋和激动过去了,剩下的便是他们夫妻在一个固定不变的布景里每天重复同样的
生活内容。和演员演戏一样,在人生的舞台上也需要有观众在一旁喝彩叫好,人才
活得起劲。姚家的观众却星散了,和他们差不多时间来的人都分别有了工作买了房
子,有些挣钱多的,买二十、三十万房子的都有,姚家十万的房子就完全显不出风
头,自己守着悄悄过日子就完了。夫妻俩人被这份寂寞所压迫,有时想:要个孩子
吧,有时想:换个工作,换个地方,换个房子,但他们始终什么都没有做,因为这
些事真做起来没有一件是省心的,算了。
胡家,胡太太书已读完,她学的是计算机,不费什么事也有工作了。胡先生的
商科也修完了,正准备孤注一掷,把工作辞了,回国去开公司。胡太太老大的不乐
意,第一,她得在这里做留守女士,该有多么寂寞;第二,胡先生此举前途未卜,
且不说闹得不好人财两空,即使闹好了,胡太太要跟着受多少委屈呢。夫妻俩为此
极不愉快,甚至提到离婚。
莫家,莫太太总算找到一份工作,在市郊的一个女子学院里教美术史,工资低
不说,还是临时的,而且在那样一个小学校教书仍然怪委屈莫太太的那份学问的。
她因此还在一直不停地找工作, 用她自己的话说:找工作成了我的fulltimejob。
莫先生对此从不置一词,他还在工厂里,他真的不画画了。他们的儿子个头长得都
快赶上他了,现在这孩子迷的是篮球,谢天谢地,他总算没有做画家,就这一件事
莫太太是满意的。
文学视界
通天有路
孙春平
在小酒店临街窗前的小桌旁,那个孤独的客人已坐了足有半天了,进来时日正
当晌,现在夏日的骄阳已懒懒西斜,掩在高高的楼群那边了。桌上一杯扎啤,两碟
小菜,一碟盐煮花生米,一碟辣拌海带丝,两元钱一碟,都是大众得不能再大众的
便宜嚼货。电风扇一直摇头晃脑嗡嗡地吹着,可不知是伏日里的天气太热,还是客
人生来爱出汗,他的脑门一直闪着细密的汗珠。
客人男性,年过半百,瘦削,白净,脸上皱纹不很多,却深,尤其额上和眼角
的几道,足似刀刻。一头黑白相间的花发,鬓角却全白了,白得扎眼。一件浅灰半
袖的确良衬衣,看样子穿在身上足有三四年了,洗得却透亮,规规整整地扎束在裤
腰里。客人没带什么东西,只有一只深蓝色的尼龙方便袋,空空瘪瘪的,却一直绾
了袋口放在腿上。
客人的眼睛始终在隔着窗户往对面望。隔着宽阔的街道,对面是一家很有些档
次的宾馆,主楼有六层高,壁面上爬满了绿色的藤蔓。宾馆的院落很阔大,楼前有
嶙峋的假山怪石,还有喷得像雾一样的喷泉,可隔着也爬满了藤蔓的铁栅栏,却难
欣赏领略得尽情尽意。引人注目处,是院落外面每隔十几米就站着一位武警战士,
笔直如仪,目不斜视。据说大院内还有许多暗哨。大门入口处就更警戒严密,除了
两个战士持枪而立,凡有人出入,门卫房里都走出两个年轻的军官,要仔细验查过
证件才能放行。围在警戒线外的人们却极众,也杂,男女老少,足有数百近千。他
们却不哄乱,连说话都是交头接耳面含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