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他同学家住去了。章雨莲这孩子懂事,也有刚劲,一年里不声不响就是读书,发
了狠不让她爸爸在狱里再为她操心。她选报师范院校,就含了日后经济负担较轻的
这层意思。当然,这孩子说,她尊敬和热爱天下所有的老师,这话我就不多说了。
章雨莲参加前四科考试,发挥都很正常,自我感觉也都不错,可只剩下最后一科英
语的前一天夜里,她情绪突然发生了极大波动,也许是自信这科最有把握,也许是
想起了母亲去世后两年间的诸多事情,她心里紧绷了两年的那根弦突然就断了。那
天深夜,我隐隐听到她房里有哭声,就和老伴儿走到房门外去劝她,只怪我当时说
了一句很不合时宜的话,我说,雨莲,你妈妈不在了,爸爸也不在身边,可还有我
和你师母呢,往后你不管什么时候回来,这里都是你的家。孩子隔着门叫了一声爸,
妈,然后就放声大哭,哭得我们老两口都陪着抹了半夜眼泪,好不容易才劝她睡下,
那时候天都有点放亮了。孩子情绪不好,又没休息好,加上第二天天气又出奇的闷
热,章雨莲考英语时突然晕倒在考场里,被医务人员抢救过来,又挂着吊瓶坐回桌
前流着眼泪答卷。真难为这可怜的孩子啦,她连卷都没答完,铃就响起来了呀……”
程老师说到这里,已是热泪长流,哽咽难言。招生人也似有了些感动,将床上
的档案往旁边拂了拂,说:“程老师,您坐下说吧。”
程老师却不坐,擦了把泪水说:“我只怕……这孩子落榜,她再承受不住打击
了……”
招生人说:“您说的这些很让我感动,您是教语文的吧?”
“不,我教数学。”
“可您的表达能力很强。”
“我知道您这不是在夸奖我。其实这番话,昨天夜里在火车上,今天午后坐了
半天小酒店,我不知已默背了多少遍。数学课我已教了几十年,早就不再备课了,
可面对将决定这孩子一生命运的招生老师,我必须有所准备。”程老师说着,把文
件袋里所有的东西都倒在了床上,“我知道谁都不会轻易相信一个陌生人的表白,
所以把这些能够佐证的东西都带来了。这是章雨莲家的户口本,这几年她家里的变
故上面都有记载;这是她的身份证;这是她妈妈的死亡证明;这是法院对她爸爸的
判决书;这是七月九日,也就是高考最后一天医务人员在抢救章雨莲时作出的医疗
诊断。哦,这几份是有关我的,我家的户口,我的身份证,我的教师证。如果这些
还不能让您相信,您可以马上打电话找我们学校或者我们县教委,任何一个人都行,
我在小县城里生活了三十多年,又一直在教书,很多人父子两代都是我的学生,差
不多都认识我。您问问程凤山是不是一个说假话的人?”
“你是……优秀教师吧?”
“不敢妄称,也不配。我只想凭一名普通教师的职责,或者说是一个普通人的
良知,来帮这个可怜的孩子做一点可能无望的努力。”
年轻的招生人沉吟有顷,然后开始若有所思地翻阅那些程老师带来的东西,好
一阵才说:“程老师,我没有理由不相信您了,您让我很感动,让我想起了我当初
读书时的许多事情。我也是一个从农家院里走出的孩子,最重天下老师恩啊!”他把
章雨莲的档案单放到床头柜上去,说:“我们学校来招生的是两个人,张老师一会
儿回来,我会把章雨莲的情况如实向他介绍,我们一定慎重考虑,您已经尽了最大
的努力。哦,我看您显得很疲惫,几天没休息好了吧?出去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或
者连夜坐车回家去也可以。这里不宜久留,我就不客气了,您还是抓紧离开吧。”
程老师的眼圈再一次地红上来,他退后一步,一个深深的躬鞠下去:“有您这
句话,我就放心了。谢谢您了,这位老师!”
年轻的招生老师慌急地站起身:“程老师,不要这样,不要这样,您的年纪快
有我父亲大了,您让我惭愧了!”
“我是代表章雨莲,代表她在狱中的父亲,还有她母亲的在天之灵,在谢您啦!”
程老师说着,又将一直握着的一只信封放在床铺上,说:“这是一千三百二十元钱,
您别嫌少,也别笑话,我把家里的积蓄划拉划拉都带了出来,去了花掉的,也就这
些了,一点谢意吧。”
招生老师怔住了,他拧拧眉,正色说:“不!程老师,这个您必须带回去,您要
这么办事,章雨莲的事我就要公事公办了。”
程老师说:“我知道,眼下就是求多年老友帮忙,办成这样大事,这点钱也是
拿不出手的。眼下世情如此,您也就别逼我免俗啦。您如果连这点心意也不让我表
示,我心里还是没底儿呀!”
年轻老师的目光便凝注在了那信封上,灯光下,可见有两点泪光在他眼中慢慢
旋动。良久,他长叹一口气,说:“您既这样说,这份心意我就只好暂且收下。我
想起在乡下时的一句话,出水再见两脚泥吧。我再多问一句,如果章雨莲能被我们
学校录取,开学时您能送她报到吗?”
“能去,说啥我也去。这孩子身边再没别的亲人啦。”
招生老师坐回床头柜旁,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程老师,这是我的名片,
我姓苏,在学校教务处工作。请您到学校时一定找我,我还有话跟您谈,好吗?”
“好,好,我一定去,一定。”
两位老师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夜深沉,星海无垠,浮云疏淡。程老师走出金鼎宾馆,仰首远望,顿觉天高地
阔,神清气爽。他深深吸进一口清凉的空气,这才想起应该数一数衣袋里尚存的零
碎票子。哦,还有十六元五角钱,走到车站去,坐直达快车肯定是不够了,可买一
张普通客票还绰绰有余,至于下车后的那几十里路,不管它,傍晌前总会赶到家的,
让雨莲快去听一六八高考录取消息电话,那孩子不定乐成啥样呢……
水边绿地
作者:方爱平
翔莫名其妙溺死在蜘蛛湖后,景总回忆起刚认识翔的那天下午。
景与翔是在阶梯教室相识的。
景那天下午没去上课,下午是语文,景一听到红鼻子班主任朗读时代背景段落
大意就打瞌睡。景便回宿舍躲在蚊帐里读巴尔扎克,听碎雨敲打玻璃窗。雨停了,
景起床随便走走。
空气清爽如晨。十五岁的景走上通向阶梯教室的小路,蜀葵上的水珠子濡湿了
景的白衬衣,手臂惬意的凉爽。他听到阶梯教室有人在打乒乓球。
景不爱运动,景从小瘦弱好静,动作不太协调。他只觉得乒乓球脆得好听便进
了阶梯教室。两个男生在熟练对扣,还有几个男生在球桌边看球。景就一个人静坐
在台阶上看那些陌生男生打乒乓。
这时景就看见了翔。翔穿一件雪白的衬衣,肤色细白如绸,微卷的头发软黑细
密,眼睛圆圆大大柔顺如羊羔。翔没看景,翔的眼睛一眨一眨盯着乒乓球。景觉得
翔很像一本旧画报里的小男孩,最喜欢那小男孩乖甜的模样。翔的眼睛天空一样清
澈,景喜欢清清亮亮带着笑意的眼睛。
翔见景在注意他,便走了过来。
“听说你们寝室有个空铺?”翔问景。
“有人住了。”景说。学校在郊区,宿舍少,报名迟的就没床位不能住读。景
想这男生怎么认识自己。
“我在高一(三)班。”翔自我介绍说。
“我高一(一)班。”景说。
“在蜘蛛湖听你吹过口琴。”翔笑了笑。
景想起那天一个人泡在蜘蛛湖边的岔沟里吹过口琴。那天身子浸在初夏微凉的
水里,头枕在沙砾上仰看天空,天幕清澈得像稀释的纯蓝墨水。景心情很好,就泡
在水中吹了一会四小天鹅。景只有独处时心情才好。沟边蔗林茂密,他怎么看见?
翔说那天听见口琴声,很好听,后来见他从蔗林里钻出来,脸型轮廓很像《春
苗》里的电影演员达式常,只是年轻瘦弱一些,因此印象很深。
“下午没上课?”景见翔清莹莹的眼睛欣赏地望着自己,不好意思。
“写批林批孔作文,儒呀法的,头痛。”翔说他也不喜欢上课。
景和翔一边看球一边随便聊了一会。
景中午到三班教室找翔,景想给翔说就挤着睡一张床。景觉得这几天同翔的交
往很愉快,翔单纯活泼也聪明,像小男孩。景不同,景经常无缘由地涌出忧伤,景
一到人多的场合就如进牢狱,班上同学都觉得景不合群有些孤傲。景进高中两个多
月还没交上一个朋友。景很珍视同翔的交往。
景透过玻璃窗,见三班教室空无一人。
景往回走,无意识看了看高一(二)班的窗子,里面也空荡寂静,一个穿荷绿
色衬衣的女生靠窗斜坐着在看书。景发现玻璃窗里的女生五官端丽得令人惊异,简
直是画里的人儿,不由在窗前站住。那女生察觉窗外有人,抬起头,温文礼貌地笑
了笑,合上书本。景很窘,慌忙走开。
景回寝室取了几本要还的小说,上楼去找古老师。古老师是校医,景不喊古医
生喊她古老师。
古医生住在学生宿舍三楼,景轻轻叩门。
古医生拉开门,她的运动短发有点乱,脸黑黑糙糙显老相,不像三十几的女人。
古医生见是景,咧开厚嘴唇一笑:“好几天没来了。”
“看完了,换几本。”景扬了扬手中的《巴尔扎克传》。
屋里床上坐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颀长身材,欧式脸型,很潇洒地望着景。
“这就是我说过的那个学生,很不错的男孩!”古医生对那男人说。
“三中的音乐教师,当年的手风琴王子!”
古医生在搭了块彩色布的长竹椅上坐了下来,男人似的翘起二郎腿,把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