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二十七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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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第二十七辑)- 第9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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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妻子一下按在了窗台下,“你不要命了呀!”闻声赶过来的儿子惊悸地问:“爸,
咋啦!””妻子急急地喊:“你别进屋来!别进!”儿子恨得已冲去开房门,跳着
脚骂:“操他妈的,谁怕谁,有种的明着来!”楚哲急得大声喝止:“你在屋里给
我老实眯着,不许出去!” 
  对面楼房很快有灯光亮起,但那些灯光也迅速熄灭了。在那一扇扇的窗户后面,
也一定躲着好多双惊骇的眼睛。 
  好久好久,除了那一声猝不及防的炸响,夜仍是应有的静寂。楚哲终于感到了
脚掌的疼痛,他长叹一口气,说:“开灯吧,不会有事了。” 
  灯亮了,地面上,床铺上,到处闪动着碎玻璃片子的熠熠之光。去年刚安装上
的铝合金窗的阔大双层玻璃,已被砸得粉碎,地中央横着一块飞进来的半大砖头。
就在楚哲跳下床的那一瞬,他的脚掌被碎玻璃刺破了,白色地板砖上到处是缕缕的
血迹。 
  儿子收拾着屋里的碎玻璃,嘴里仍在不住地骂。楚哲由着妻子给自己擦洗包扎
伤口,不由冷冷一笑:“妈的,砸得还挺准呢,一晚上也等不得了!” 
  妻子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惊愕地问:“你知道是谁砸的?” 
  楚哲摇摇头:“我怎么会知道?知道了又有什么证据,人早兔子似的跑得没影
了。” 
  妻子猛然抓住他的双肩:“他爸,你是不是在外面得罪了什么人?” 
  楚哲仍是摇头,苦苦一笑:“那你说,我会吗?” 
  “不,他爸,”妻子的目光死死地盯向了他,“你一定有什么事瞒着我们娘俩!”
妻子那是一种怎样的目光啊!含着惊惶,也含着疑惑,结婚这么多年,她还从没用
这种眼光盯过自己呢。 
  楚哲的心不由一动,旋即朗声说:“你们放心,我楚哲真要在外边得罪了哪个
王八蛋的话,也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中间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我楚哲站在哪
儿,也是个不怕人指脊梁的男子汉大丈夫!我儿子说得对,他们要有种,就明着来,
看看谁怕谁!”这后一句话,楚哲是喊出来的。 
  妻子一下把他紧紧地搂住了,哭着说:“他爸,要不,咱跟领导说,就不去县
里了行不行?我也不往县里调了,就这样子,日子紧巴点就紧巴点,咱能过得去……”
 
  楚哲长叹一声,眼角湿润了。他使劲咽了一口唾沫,那滋味竟是苦苦的,涩涩
的…… 

                                   七

  楚哲星期一没有回县里去。 
  脚上有伤是一个原因,走路一跛一跛的,回到县上人们见了难免就要问,自己
该怎么解释?妻子害怕,担心在夜里有人来砸玻璃,也是个原因。楚哲心里想,不
回去就不回去吧,反正常委会上自己已经明确表示了态度,县里也已派人去了钢管
厂,这种时候自己离矛盾的漩涡远些,待调查有了结果再回去,也许更好些。当然,
这些话他都没有说,也不能说,在给肖秉林的电话里,他只说有两篇稿子要作些紧
急处理,这周就不回去了。肖秉林说,好好好,你就在家忙吧,有事我再找你。 
  吴冬莉是星期一开始找他的,跑了县委两趟,办公室都是铁将军把门,午间和
晚上又打过几次电话,电话里也只是不紧不慢嘟嘟地响。材料已经写完了,又听说
厂里已进了调查组,她不知道楚书记是不是还需要那个文字的东西。后来又问县委
机关里的人,回答说楚书记常来也常不来,我们拿不准,你去问大书记吧。大书记
就是一把手肖秉林。吴冬莉把这话说给爸爸听,吴瑞之拧了好半天眉头,说,那就
等等吧,当官的事,咱也难得明白。 
  星期一的晚上,肖秉林把电话打到家里,告诉楚哲说,调查组那边已经有了结
果,看来钢管厂的问题不大,账目基本清楚,当然也存在些管理上的毛病,比如招
待费用支出较大,有的销售回扣暗存进了小金库,但还没发现哪个领导有经济问题。
楚哲间,有人反映的财务科长抽屉里的职工私章是怎么个情况?肖秉林说,调查组
把这个事列入重点问题,也仔细查过了。财务科长手里确有一些私人名章,经挨个
查问,那些职工都承认确有开资时把手戳子弄丢了的情况,还有人干脆说,知道手
戳子就落在了财务那里,反正月月得开工资,放在那里更不错,倒省了事了。调查
组已让财务部门把全部私章都退回职工本人手里了,这很不严肃嘛。至于调查的全
面情况,下次常委会再作详细汇报吧。楚哲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肖秉林说,
可不是,谁愿意有事呢,调查调查也有必要,总算让我们松了一口气嘛。肖秉林话
头一转,又问,我说老兄,大嫂那事,你回去请示了没有啊?这边我可跟人事局打
过招呼;还跟老赵透了透气,老赵也是大包大揽,说具体想上哪个部门,任大嫂挑,
一步到位吧,保证不能让大嫂心里不痛快。楚哲想了想,说,那就等下周我回去再
说吧,先替我谢谢县长大人了。 
  放下电话,楚哲坐在那里直发愣。事情似乎就应该是这么个结果,可以预料得
到的。可一个平平常常的事情,中间为什么偏又生出那么多的枝蔓呢?窃听电话,
突然停电,冯天一追出城外的“肺腑之言”,夜半三更玻璃被砸,难道都是毫无关
联的偶然吗?是我的神经过于敏感了呢,还是生活本来就是这般色彩纷呈,让人眼
花缭乱?不错,除了魔鬼,谁不愿意吉祥如意、大家都好呢?可这个平安无事的消
息里,怎么总让人感到眼前仍好似隔着层层的雾障,雾里看花,水中望月,虽不失
朦胧之美,但毕竟不那么真实……唉,算了算了,还想这些有什么用呢?事情已有
常委会派下去的调查组的结论在,说是领导者也好,说是一个公民也罢,自己是尽
到责任,况且县团的那些弟兄们并没心存任何猜忌与不满,友情依在,义气依在,
还在主动地关心着自己的事情。郑板桥也当过县令,那是古今奇才,何等精明睿智,
尚且“难得糊涂”,自己一个小小文字匠,终又算得什么?忍一忍风平浪静,退一
步海阔天空吧…… 
  电话又贴噪地叫起来,这一次是吴冬莉打的。 
  楚书记,您什么时候回县里来呢?” 
  “你还有什么事吧?”楚哲都感觉到了自己话里的冷漠。我……还想跟您谈谈
我们厂里的事情。 
  县里不是已经派下去调查组了吗?” 
  是,我知逍。而且我已经知道了调查结果,厂里人都知道了调查结果……可我
觉得,那不是事实。” 
  可我是应该相信你一个人呢,还是相信组织上的结论? 
  我确实是亲眼所见,科长抽屉里的印章有那么多,只纸袋里,就差不多一个车
间里的人个个有份了,还有我没列出来看的好几个纸袋子呢。可他们退给职工的才
有几个呀……” 
  你现在怎么能证明那些纸袋子确实存在呢? 
  “这……” 
  小吴同志,我还忙,这个事我们就不要再谈了好不好?” 
  “楚书记……你、你也不相信我了吗?” 
  电话里,传来了吴冬莉强忍着的哭声。 
  电话被另一个人接了过去:“楚书记,你好。我叫吴瑞之,是冬莉的爸爸。”
 
  “您好,吴老师,我们见过面的。” 
  “楚书记,我首先要向你说明一点的是,冬莉本来已不想再介入这件事情,她
毕竟还年轻,作为一个女孩子,她受到的伤害和打击已经大多大多了。就是在今天
午后,她回到厂里去,还受到不少人的污辱和谩骂。有人向她吐口水,还有人干脆
冷嘲热讽地骂她,包括一些不明真相的工人。有人散布说她是想傍官,拉厂长下水
不成,就倒打一耙;还有人把高贯成当成了救世主,说谁往高厂长身上泼脏水就让
她不得好死。有些脏话,我这当父亲的是学不出口的。冬莉很委屈,就想认了,管
他安排个什么地方,能有个地方端饭碗就算了。是我不甘心,在家里还狠狠地骂了
她。我的闺女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当父亲的最清楚,看着冬莉家里家外受夹板气,
捂着脸哭起来没完,我比谁心里都难受。楚书记,古人有言,‘忠告而善道之,不
可则止,毋自辱也。’这是《论语》中的话,孔圣人说的,我吴家父女做到这一步,
也算无可非议了。可古人还有话,‘伏清白以死直兮,因前圣之所爱。’这是屈原
的心志。黄宗秉则言,‘死犹未肯输心去,贫亦其能奈我何!’楚书记是有大学问
的人,无须我再多言,对这些话自然比我有更深透的理解。我对我的女儿说,且把
反腐倡廉为党为国的大道理放在一边,就是为了我们自身的清白,我们也决不可输
心!” 
  楚哲只觉得脸上烫起来,喃喃他说:“吴老师,我很敬佩你的学识和人品……”
 
  吴瑞之越发动情他说下去:“楚书记,我让冬莉三番五次地去找你,也是相信
了文如其人的话,敬重你的文品和人品。以你对世态人情的洞察,以你在多篇文章
中表现出来的责任心和使命感,我不相信你对钢管厂之事眼下的结局会完全没有自
己的想法。我们父女俩之所以希望你能过问一下此事,是因为你毕竟占着一个县委
副书记的位置,你的话总会比我们一个普通百姓的微弱之声更有些分量。” 
  “可是,我已经……” 
  “我知道你已经尽了很大努力,而且因为你的特殊情况,一定已很让你为难了,
作为一个普通教师,我也没有资格再希望你做什么和不做什么。楚书记,你放心,
我和冬莉都不会再找你,给你添麻烦了。咱们的国家不还是共产党当家做主吗?咱
们不还是社会主义吗?作为公民,我们不是还有谁也剥夺不去的权利和义务吗?这
就足够了。其实缺了谁都不要紧,只要别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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