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与天尽头的云彩连接一起。
尽头有一堆黑压压冷森森高耸入云的礁石,顶天立地的样子。影子感到礁石上
有一剽悍汉子面江而立,那堆碓石愈发伟岸高耸,磁石样吸住了他的心,脚步不再
沉滞,仿佛踩着一堆白云。耳旁风声呼呼,影子只顾走进礁石,脸从磨盘中扬起,
云丝里渗透出的泛泛阳光在他扬起的脸上滑过,添了几分悲壮快意。再看那礁石上
的身影已然矮了下去,躬着背两手撑地,胸肌发达的饱满的胸部匍匐在礁石上作奋
力拉纤状,肩上似套着一根无形的绳子,绳子又粗又长牵引着流动的江水,江里并
无船帆,静静地,只有几只叫不出名字的水鸟忽上忽下地翻飞。云层厚重了,低低
地覆盖住礁石;黄昏迫近,太阳埋在阴云后面。礁石上拉纤的汉子已走入云层里,
厚重的云里洒下豆点般的雨滴,礁石顿时变得滑溜异常。
阿短痴痴地望着那云里洒下的雨滴,觉得那是拉纤汉子流下的汗水和眼泪,断
定那影子样的汉子是他未见过面的父亲,脚步便不由朝那堆厚重的云奔去。他感到
宁静的世界贴着他的嘴唇,乌云像颤抖的森林,发出无穷的圣泉般潺潺的声音,一
种宁静的悲剧在向他靠拢,在隐隐约约之中他看见了一条路……
几个月后的一个夜里,阿短回到家里。阿短做了几个月拉纤夫,活灵活现地回
来了。阿短并没有死。只是细心的阿母看见阿短原先的细皮嫩肉变粗粝了,黑红泛
亮;两条胳膊粗壮了,虽然左臂仍然短一寸。阿母上上下下抚摩儿子,不在乎儿子
挣回的钱,只千万遍的叮嘱:“百事都好学,千万别学下河拉纤,学拉纤就再也见
不到你阿母跟你媳妇了……”阿短咧嘴笑笑,不吭声。
阿短在家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离了家门。以后总是三五月回来一次,每次
总是夜色茫茫的时候又都是天一亮便匆匆上路。如此往返已是一年有余。
一日黄昏媳妇下河洗衣,见一只下水船从江面飞速驶来,停靠在她上游的大石
边,里面钻出一黑脸艄公蹲在船头生火煮饭。“哗”的一声淘米水泼下,又洗菜,
脏水菜叶顺水游流来,媳妇红了脸低头收拾衣篮走至木船上游继续搓洗衣服。只见
船尾又钻出个白脸汉子,黑脸白脸一头一尾搭起话来。
黑脸说:“今日好险,差点撞在礁石上。”
白脸说:“那礁石上鬼魂太多,阴气总不肯散。”
黑脸说:“一年死一个,摸不准下次该轮到老子归天了。”
白脸说:“开船人死倒不怕,就怕死无完尸。”
黑脸变色道:“怪哉,今日过礁我分明看见去年死的那短一寸……”
白脸亦变色:“怕是撞见鬼?!”
黑脸正色道:“鬼也好,影子也好,总还算完完整整,不像他阿爹只留下根拉
纤绳……”
媳妇听得明白,浑身发颤,再也无心洗衣,拔腿便往家跑。关上门抖抖地翻丈
夫夜夜带回的钱,阿短的钱全被阿母锁在箱子里,阿母进屋见媳妇红艳的脸色煞白
煞白,情知有故,急忙地开箱,二人竟吓得目瞪口呆,箱子里哪里是钱?整个一箱
纸钱!
媳妇见了嚎嚎地哭,阿母不信,忙伸出冰凉颤抖的手往床下摸去,阿爹的那根
粗绳早已不翼而飞!两个女人顿时昏晕过去三天不省人事。
从此,太姑山脚的女人里,又多了一个年轻的寡妇。
阿短不知,照例三五月回来一趟,夜晚归屋,清晨影子般遁去。媳妇亦佯装不
知,照例和他亲热缠绵如故,艳红的脸庞如施胭脂,每日安安心心守着阿母度日。
阿母每每凝视媳妇,便想从艳艳的色晕里寻出些慰藉,过了多少时日仍不见媳妇的
肚子隆起,便细细收捡起一个大大的包袱,要送媳妇上路。媳妇不忍阿母零丁孤苦,
便哭。阿母道:“夜里的阿短只是影子,去找太阳下的阿短去吧!”媳妇不再坚持,
挽着大大的红布包袱向艳艳的早霞里走去,一步一回头,一步一滴泪,去找太阳里
的阿短去了……
阿短不知,照例三五月回来一次。见媳妇人去屋空,既不悲伤也不快慰,只是
更加孝敬阿母,每次照例给阿母带回大把钱币。阿母仍把钱锁在箱子里,每装满一
箱,便拿去江边焚化,默默地望着那艳艳的火焰祷告,火焰里便跳跃出无数黑色的
精灵,影子似的朝夜空里飞升。阿母仰望一片片残尽的灰烬从天上飘下又洒落江里,
似发现这无情的世界确有灵魂存在,心里便宁静得一片空白。
听说你结婚了
杨树洁
从奔驰560 轿车里钻出来,我的胳膊就被我女朋友梦妮(当然不是水花,水花
在我的记忆中已风淡云轻了)的纤手很温柔地挽着。我和梦妮很幸福地朝本市最豪
华的那家影楼款步走去。走在霓虹闪烁的大街上,已泛滥成灾的这种亲昵行为没有
给城市亮起一道别样的风景,倒是有几个跟我的年龄不相上下的男人向我和梦妮行
了注目礼。说不清楚那种眼神中所包含的内容,但有点我敢肯定:那几个男人全是
光棍。光棍看恋人浪漫,那种心情,我能理解。
我始终保持微笑。很得意地让他们目送我和梦妮走进影楼。
本没打算带梦妮去影楼拍结婚照,倒不是说我成了大款对金钱愈益视为珍宝,
而是我认为那样做太俗气,俗不可耐。建议去风景区随便走走拍组风景照为逝去的
岁月留下一些回忆,可梦妮嘟着小巧玲珑的嘴一脸的不高兴。她说结婚就那么宝贵
的一次,对每个人来说。我们总得为那个特别的日子留点纪念啊。我说旅游结婚时
下不正流行么?何必大搞排场铺张浪费?梦妮居然哭了,哭得很动人。我最心疼梦
妮的泪水,所以她的第一颗泪水从眼眶滑落我就忙不迭地答应了她,整场婚礼由她
一手策划,反正我有的是钞票。
亲朋好友,该来的,都来了,闹哄一场后,一切归于平静。
我终于结婚了!
搂着梦妮我对她说:“我们结婚了!”
梦妮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
我和梦妮在床上弄得正兴,这时电话响了,我猜可能是东北那个老客户,众多
客户中,只有他才知道别墅里的电话号码。我正在兴头上,没兴趣做生意,伸手拔
掉床头柜上的电话线。身下的梦妮被我弄得热情似火,很夸张地在我的下面呻吟。
嘀嘀嘀的怪叫声仍然固执在响,不断在响,我终于被横刀夺爱的刺耳的BB机铃
声闹醒了。
他妈的!谁这么缺德,叨扰我如此美好的梦?我就算穷困潦倒得身无分文饿倒
街头,做梦的权利还有吧?我不无委屈地爬起床。刚才与我在洞房做功课的梦妮,
这时像狐仙似的消失得无踪无影。
盯着BB机上显示的数字代号,知道对方姓李,一时三刻想不出是谁。
“你是谁?”
电话线那边不吱声。
“你是谁?”我沉声又问。
那边笑了。“你猜猜看。”
我的心情欠佳,是不是刻薄挖苦那边几句?正想着,那边有人亲切地告诉我:
“我是诗人李健哇!你最好的朋友——。”
“哦——你好你好。听说你结婚了?”
“你怎么知道?”李健显得很惊讶,“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好你个李健哇!结了婚也不叫上哥们喝喜酒,还说是我最好的朋友呢。”我
点燃一支烟,抱怨地说。
李健连声向我赔礼,我不跟他客套,问他打我的传呼是不是想请我喝喜酒?李
健回答正是。我问星级还是排档?
李健苦笑。
时间已是上午10点。
外面阳光很好。
我拉开窗帘,打开窗户,让很好的阳光涌入房间,屋子里骤然变得亮堂起来。
我双手撑着书桌,任阳光在我脸上,身上恣意而又热烈地亲吻。早晨的阳光温暖不
灼人,我喜欢。
窗外的城市被早晨暧暧可人的阳光紧紧拥抱着,满世界一片旖旎。江面上来来
往往的船只,桥面上川流不息的车流,繁华喧嚣的商业大街,都证明这个城市活得
很好。繁荣。详和。安宁。生机勃勃。
城市多么美好。
又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一个有力有气的男人,可以睡到太阳晒屁股的时辰,
证明他无事可干,竟敢睡到日出几竿,又表明他还不至于有挨肚子饿的危机——至
少目前没有。我知道,李健的生存状态跟我差不多,也是一个穷光蛋。所不同的是,
他比我先“回家”。至于去酒店,是跟李健开一个奢侈的玩笑,过过嘴头瘾罢了。
大排档的消费李健能勉强应付,可能是他最近拿了一笔数目可观的稿费。我和李健
约好,饭桌上我们边吃边聊。
刚才的美梦当然是假的,与自己残酷的现实丝毫无关。没有香车没有别墅。我
是一个打工者,做那种白日梦不足为奇,相信很多人都能理解;特别是那些钱多得
没处花的大款们,理解更甚。之所以会做那种荒唐的美梦,与女人有关。
那个女人名字叫梦妮。
叫梦妮的这个女人大前天从这间小屋出走了。对于我来说,梦妮的出走,是那
样的突然,事前一点预兆都没有。出走前半个月吧,她还咬着我的耳朵说要跟我回
家办结婚证哪!怎么突然就出走了?从梦妮离开我的那一刻起,我就开始寻找梦妮
出走的原因,已三天了,仍没有对梦妮出走的原因理出一点头绪来。
我之所以要用“出走”来表达梦妮的离去,是因为这间小屋是梦妮的,这间出
租屋的所有权应该让梦妮拥有,每月的房租水电费梦妮掏钱如期上缴,我只是这间
出租屋的一名住客。
你们一定会说我不是男人。不错!你们说得对,我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