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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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人- 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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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跟在她身后,默默地上楼。 

  楼道里的灯很暗,楼梯的边沿已经破损。 

  外面的雷声隐隐响起来,雨好像已经下来了。 

  他家在三楼。 

  到了家门口,他看见门半开着。一定是王涓和母亲出来时太着急了,忘了锁门。 

  房间里传出一阵哭声,很细弱,很委屈。 

  他像被电击了似的哆嗦了一下,一步就跨到王涓前面,冲进了家门。 

  哭声是从卧室里传出来的。 

  他跑过去推开卧室的门,一眼就看到那个婴儿的襁褓又出现在了床上,在靠墙的那一端——那是他生下来一直躺着的地方。 

  他惊呆了。 

  王涓和母亲也跑了进来。 

  王涓推开他,扑过去就把那个啼哭的婴儿抱了起来,紧紧搂在怀里,好像生怕谁抢去一样。 

  母亲又惊又喜,瞪大眼睛说:“回来了!雨生回来了!” 

  张清兆一言不发,紧紧盯着那个婴儿的眼睛。 

  那双眼睛一直紧闭着,似乎专门在对着王涓哭。 

  张清兆没看见他的眼泪。 

  他觉得这是一场噩梦。 


第二章
死 囚
 

  外面黑得像扣了一口锅。 
  雨停了,房子里有一股又冷又腥的雨气。 

  张清兆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全身的神经都紧绷着。 

  现在,他更加确定这个婴儿不是人了。 

  现在,他的老婆就把这个不是人的东西搂在怀里,香甜地睡着…… 

  睡前,母亲和王涓一直在猜测这是怎么回事。 

  她们认为,可能是哪个邻居来串门,发现家里没人,就开了个玩笑,把雨生抱回了家,过了一阵子,又把他悄悄送了回来…… 

  张清兆一直没有说话。 

  她们都不知道,张清兆把他扔到了医院里,可是,他自己又回来了! 

  张清兆忽然觉得自己很笨。 

  他曾经想到,这个婴儿被丢弃之后,也许会自己爬起来,爬进产房,爬到王家十字,爬进火葬场…… 

  为什么没想到他会再次爬回家呢? 

  张清兆突然萌生了一个恶毒的念头:今夜,把这个诡怪的东西杀死!趁着母亲和王涓熟睡,轻手轻脚溜进卧室,掐断他的脖子…… 

  很快他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杀了他的结果是什么呢? 

  他将背上杀死亲生儿子的恶名,而且将被戴上手铐和脚镣,押赴法场。 

  那时候,全城的人都会站在大街上围观,一睹他的尊容。他们将永远记住他的名字。 

  法场的草很高,郁郁葱葱,那是死囚犯的血滋润的。 

  他的裤腿系着,那是怕他的屎尿流出来。 

  法警把他放在草丛上,他双膝软软地跪下了。 

  他看见几只蚂蚁在草丛中忙忙碌碌地搬食,其中有两只还打了起来。 

  枪响了,一颗子弹射进他的脑袋,他“扑通”一声栽到草丛里,那些蚂蚁惊惶四散…… 

  接着,他就会被抬走。 

  接着,他就会被送到火葬场,推进那个冷森森的停尸房…… 

  有活人走进来的时候,那个房子一片死寂。活人都离开之后,天黑了,那个停尸房里就有各种各样的响声了。 

  半夜时,他旁边那几张尸床上的白布都慢悠悠地掀开了,上面的死尸一个个坐起来…… 

  他们都穿着灰色的雨衣。 

  他们都是白惨惨的石膏脸。 

  他们的手里都捏着一沓钞票,一个劲儿地朝着他笑…… 

  张清兆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丧失了所有的勇气。 

  他躺在床上,身体一动不动,大脑一动不动,就像在等死。 

第二章
巴望村

  第二天早晨,天还阴着。 
  这种天气让张清兆感到惧怕。 

  他起了床,显得烦躁不安。 

  吃早饭的时候,他突然说:“妈,今天我把你们送回去吧。” 

  “回哪儿?” 

  “巴望村。” 

  母亲愣了愣,说:“为什么?” 

  他说:“农村的空气新鲜,有利于小孩的健康。” 

  停了停,他又说:“这房子也太挤了。” 

  母亲说:“等到满月呗!” 

  今天是这个婴儿出生的第二十二天。 

  王涓突然说:“妈,我们今天就回去。” 

  没等母亲说什么,她已经放下碗筷,站起身,静静地去收拾东西了。 

  张清兆拉着母亲、老婆和那个襁褓中的婴儿,离开城区,朝巴望村驶去。 

  从滨市到巴望村,尽管只有五十里,但是不好走,有一段是沙土公路。 

  说来奇怪,这个婴儿出了城就开始哭,平时很少有这种情况。 

  王涓抱着他,低声哄着。 

  母亲在一旁又着急又心疼,她把孩子接过去哄了一阵子,他还是哭闹不止,最后王涓又把他抱过去…… 

  就在他的哭声中,雨下来了,是那种绵绵细雨,两旁的庄稼和树木变得更绿更鲜。 

  天色昏黄,令人压抑。 

  张清兆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应该说,他和这个婴儿没有任何感情,但是,他毕竟是他的父亲,现在,他甚至还没有准确地记住他的长相,就要把他送走了。 

  一只乌鸦从车前低低地飞过,差点撞在风挡玻璃上。 

  他一惊,刚想刹车,那乌鸦已经飞过去了。 

  他突然有一种预感:这个婴儿活不长。 

  为什么会有这种预感? 

  难道是乌鸦带给他的? 

  他莫名其妙。 

  按理说,这个婴儿生下来之后没有任何器质上的疾病,吃喝拉撒睡都正常,可是,他一想起他那张丑巴巴的脸和那双黑黑的眼睛,就感到他必定短命。 

  在这个婴儿一刻不停、焦躁不安的哭声中,张清兆忽然又想到一个毛骨悚然的问题: 

  这个婴儿会不会自己回来? 

  他马上想到了前些日子的那个梦,马上想到了一个场景: 

  这个婴儿穿着一件小小的雨衣,冒着漫天细雨,快步走在野外的公路上。 

  雨衣的帽子扣在他的头上,看不见他的脸,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但是可以推想到,那定是一副凶相。 

  他走得快极了,快得令人恐怖,像一只凌厉的猫。 

  他并不是一直沿着公路走,他走的是直线,公路绕弯,他就跳下公路,从田野里直插过去。 

  转眼他就钻进了城市…… 

  现在,张清兆的夏利车已经开进了巴望村。 

  雨中的屯子没有一个人,几只鸡躲在墙根下瑟瑟地抖。 

  婴儿还在哭,嗓子已经哭哑了。 

  母亲终于忍不住,对张清兆骂起来:“这孩子要是折腾出什么毛病来,我跟你没完!” 

  张清兆不说话,把车停在了家门口。 

  家里只剩下张清兆的父亲了,他耳朵背,很少出门。 

  这是老爷子第一次见到刚刚出世的孙子,十分高兴,他把他抱在怀里,一边摇晃一边端详。 

  这个婴儿的哭声已经很弱,很干。 

  母亲进了门就给他冲奶,很快就冲好了。 

  王涓把他抱进里屋,去喂。 

  过了好半天,张清兆终于听见他不哭了。 

  天色越来越暗,雨越来越大,远天隐隐有闪电在无声地闪着。 

  母亲到厨房去做饭了,父亲烧火。烧柴的烟味和炒菜的香味从门缝挤进来。 

  王涓哄睡了孩子,走出来。 

  她突然说:“从今以后,你一个人留在城里,就自由了。” 

  张清兆知道她什么意思,说:“你别疑神疑鬼的。” 

  王涓冷笑一声,到厨房去了。 

  张清兆吃完饭,还不到中午,天却阴得好像要黑了似的。 

  他对父母说:“我得走了。” 

  父亲说:“在家住一天吧。” 

  他说:“这车一跑就赚钱,一歇就赔钱。我得回去。” 

  王涓什么都不说,只是坐在椅子上看电视。 

  母亲小声说:“你去看看孩子。” 

  张清兆说:“对,我去看看孩子。” 

  他推开里屋的门,一个人轻轻走进去。 

  那个襁褓端端正正地摆放在宽大的土炕上,很小很小,孤零零的。那一刻,张清兆的心又软软地动了一下。 

  他走到襁褓前,朝里面看了看。 

  这个婴儿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他直直地看着张清兆。 

  一个炸雷“咔嚓”一声响起来,震得房子都微微颤动了。 

  张清兆急忙收回眼睛,转身走出去。 

  父亲送他出来。 

  他上车之前,大声对父亲喊了一句:“小心点这个孩子!要是有什么不正常的事,马上给我打电话!” 

  父亲的声音比他还大:“你说什么?” 

第二章
泪眼婆娑的女婴

  回到城里的这天晚上,张清兆的心里空落落的。 
  王涓和母亲走了后,这个家陡然显得空旷起来,笼罩着某种诡秘的气氛。 

  他没有睡在卧室里,继续睡在客厅的长条沙发上。 

  他关了灯,一动不动地躺着。 

  这时他才意识到,一个人在这个房子里度过漫漫长夜是一件十分恐怖的事情。 

  除了窗外的雨声,房子里很寂静。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隐约听见卧室里有动静,好像是婴儿吮手指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清晰…… 

  他吓坏了,猛地坐起来。 

  那声音又一点点弱了。 

  他伸手打开灯,下了地,慢慢走过去,一脚就踢开了卧室的门。 

  卧室里,除了一张空床和一个梳妆台,什么都没有。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慢慢关上门,又回到了沙发上,关上了灯。 

  过了一会儿,他又听见卧室有动静。 

  好像是婴儿的哭泣声,弱弱的,在雨声中像一只小猫在呜咽。 

  这次张清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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