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工纠队员打电话给学校的值班室,值班室又打电话通知了他们的辅导员。直到凌晨两点,辅导员才骑着自行车赶来,将他们领回学校。辅导员并未过多地责怪他们,只是委婉地表示,他们不应该在电影院里做那样的事。实在熬不住的话,可以找一个更安全的地方。不过,他们既然被工纠队拿获而且人家已通报了学校,按照他多年的经验,接下来,学校处罚将会十分严厉。
“他们会开除我们吗?”王曼君哭着问道。
“那也并非不可能。”辅导员回答。
谭桑秋一声不吭,他正在心里盘算着,如何在面对学校的调查时,为自己开脱罪责。实在不成,就告对方一个强奸未遂。因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膂力过人的王曼君的胁迫下被动实施的。两个月之后,学校的处理结果出来了,王曼君被剥夺了一切荣誉,留校察看;谭桑秋检查深刻,对他的处罚要轻得多:免予处分。但他并不知道,“免予处分”,实际上也是一种相当严重的处分。
谭桑秋由于惊吓过度,身心受到摧残,不久就得了急性肝炎。他被隔离在市传染病中心的一个铁笼子里。李家杰每周都去看他,给他捎去水果、书籍、香烟,隔着铁丝网陪他聊天。桑秋出院重获自由之后,为了表示自己并不担心传染,李家杰硬是将桑秋吃了一半的苹果吞入腹中。出于感恩,桑秋病愈之后更加死心塌地地替李家杰卖命。他所承担的工作除了负责打探有关苏眉的家庭社会关系以及一切的交往人等之外,还要帮李家杰在101教室占座。经过他精心的安排,李家杰每次上晚自习时都能与苏眉坐到一块儿(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后来苏眉干脆不来上晚自习了。即便是在路上,只要一看到桑秋,苏眉常常扭头就走,眉宇间藏着鄙视与厌恶)。
谭桑秋经过长期跟踪和盯梢,终于刺探到一条重要情报。种种迹象表明,苏眉与上海警备区某部的一位现役军人“过从甚密”。经过进一步的侦查,李家杰发现,这个军人就是当年来校负责军训的那位副连长。
“很有可能,他们从军训的时候就搞上腐化了。”桑秋对李家杰说。
“你别胡诌。”李家杰不能容忍任何对苏眉的贬损之辞,“她是纯洁的。她很可能只是崇拜军人而已。你再去查查。”
李家杰嘴上这么说,可暗中却给学校党委一连写了三封匿名信,检举该副连长生活作风有问题。这些信发出之后就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声。不过,既然苏眉崇拜军人,李家杰就让谭桑秋在校园里四处放风,说李家杰的伯伯是南京军区某机械化部副军长,目前正在老山前线的猫儿洞里指挥作战,而且不久之后就会来学校视察(实际上,李家杰的伯伯有点驼背,是个手艺不错的剃头匠)。更为重要的是,李家杰大学毕业后,将去部队服役,军衔是上尉,但很快就会晋升至少校。
苏眉对于这件传闻没有表现出任何兴趣,倒是学校武装部部长闻讯之后,特地请李家杰吃了一次饭。
很快,李家杰又得到谭桑秋的密报:苏眉经常和体育系的一位体操运动员打得火热。每个星期四下午,苏眉都会去学校体操房陪这个体操运动员训练。有一次,俩人还一起手拉手去学校的电影院看电影。不过,这条线索不是桑秋提供的,而是魏挺在电影组卖票的老婆透露的。
“这么说,苏眉除了军人之外,还崇拜运动员?”
“情况看来的确就是这样。”桑秋附和道。
李家杰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疯狂地练上健美的。他原本身材瘦弱,是标准的麻秆儿,可在锻炼了两个月之后,竟在自己身上的各处弄出了十几块硬邦邦的腱子肉来。可是如何向苏眉展示这些好看的腱子肉呢?当时正值隆冬,还下着雪,光膀子看来是不行了。桑秋倒有个好主意,在学校的河里冬泳,可李家杰是个旱鸭子,不会水。正当李家杰整天愁眉不展的时候,桑秋的补充情报又来了。原来那个体操运动员是苏眉的哥哥,名叫苏发。是通过特招进来的健将级运动员。李家杰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当场决定晚上请桑秋去中山桥吃小馄饨,好好庆祝庆祝。
3
李家杰遗体告别仪式之后,我们租用一辆大客车,去国际饭店的上海厅大快朵颐。特地从美国赶回来的校花董秋雁提议全体起立,为李家杰默哀三分钟,我们欣然同意。默哀毕,我们正要举杯,不料董秋雁又说,让我们跟她一起祷告。考虑到她的基督教信仰,我们只得照办。董秋雁用英文朗诵了祷词,由于我英文不佳,更由于董校花不时夹杂着一两声哽咽,除了最后的“阿门”之外,我基本上没听懂她在说些什么。
大家仍然称她为校花,可董秋雁嫁到了美国之后,身体迅速发胖,皱纹急剧增多,脂粉越施越厚。谁都听得出来,“校花”一词隐隐有些讽喻意味了,好在秋雁并不计较。
老头子魏挺早已谢顶。他一手夹着粗大的雪茄,一手搂着夫人王曼君,忽然说道:“可惜今天小毛豆不能来了。”
我也是刚刚听说,小毛豆在三个月前已被“双规”,正在接受山西省纪委的审查。
“桑秋即使不出事,他也未必会来参加葬礼。”说话的人是诗人曹尚全,“早在两年前他已经和李董事长彻底闹翻了。”
曹尚全现在的身份是李家杰集团旗下一个房地产公司的老总,据说很快将接任集团副总裁。他是李家杰一手提拔起来的。按照行规,他在提到李家杰时不能直呼其名。他早已不写诗了,长期折磨他的失眠症和祖传的口吃都已霍然而愈。据说如今他连走路时都能睡上一觉,而且特别能说会道。
坐在我一旁的向国忠对曹尚全最为不屑。经济状况不佳和夫人的红杏出墙搞得他心绪不佳。他把所有比他稍稍有钱的人(大概也包括我)都称为“资产阶级”;把比较有钱的人称为“令人作呕的资产阶级”;把特别有钱的人直接称为“畜牲”。他每日里研读毛选,并暗暗期待无产阶级革命再次席卷全球。“无产阶级重新掌权”成了他仅有的精神寄托。
他和曹尚全一见面就发生了剧烈的争吵。即便吵架,向国忠同学也显然不是曹总的对手。曹尚全在殡仪馆就指着向国忠的鼻子骂道:“资产阶级怎么啦,没错,老子就是资产阶级,你他娘的不想成为资产阶级吗?老子要是给你在公司安排一个月薪三万元的职位,你他*的爬着就来了。”
向国忠愣了半天,对我感叹道,“《白毛女》中有这样一句台词:旧社会把人变成鬼,新社会把鬼变成人,可现在呢?把人变成不人不鬼,什么玩意儿啊!”
席间,大家深情地回忆起与李家杰共同度过的四年大学时光,言谈中多少有了一点怀旧的意味。魏挺同学更是从民族、国家、经济全球化的高度,全面评价了李家杰同学对我国的GDP的巨大贡献。当然,也有人穿插一两段李家杰在校期间的旧闻趣事作为谈资。一直遭受冷落的向国忠却极不得体地提到李家杰与苏眉的感情纠葛,并将当年的“熄灯事件”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我看见邻座的王曼君神色有些复杂。她担心这个不知深浅的家伙将自己当年的事一并抖出来,魏挺显然觉察到了妻子的顾虑,他一直在试图打断向国忠的话:“大家也别光说话,吃菜吃菜。老向,吃菜。”
既然提到苏眉,曹尚全也就清了清喉咙,不紧不慢地说道:“董事长当年对苏眉的旷世恋情是纯洁的。这样冰清玉洁的感情,在今天已经难得一见。甚至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苏眉改变了董事长的一生。足以感动天地,我们,包括我,当时都在默默地替他们祝福。”
诗人曹尚全同学有一句话还是对的,大学四年,李家杰基本上生活在苏眉的阴影中。苏眉酷爱《红楼梦》(据说这本书她已读过不下十遍),李家杰就主动申请去做红学专家朱小兰老师的助手。他抢着替朱老师拎包(其实她的包里只有一本薄薄的讲义);课间他不断地走到讲台前为她倒水,迫使朱老师不断地对他说“谢谢你,李同学”,继而不断地中断讲课往厕所跑;他利用周末,去朱老师家帮她买菜做饭打扫厕所,并坚决要求报考朱老师的研究生。弄得朱老师一心想把自己的那个长着一口四环素牙的女儿嫁给他。
后来,谭桑秋又搞到一条情报:苏眉喜欢加缪。李家杰就开始去外语系旁听法语课,并让桑秋将图书馆所有与加缪有关的书籍都搜罗来,做了一千三百张读书卡片,写了两本学习心得,并着手研究法国存在主义与魏晋风度之间的关系。李家杰正准备让桑秋为他安排只有苏眉和他本人参加的“加缪著作讲读会”时,不料桑秋抱歉地告诉他,他把事情搞错了,苏眉同学喜欢的那位外国作家不叫加缪,而是叫“缪塞”。而且问题是,这个缪塞好像并不是法国人。
“没关系,没关系,搞错了也没关系,我们从头来过。不过,你先说说,那个狗娘养的缪塞到底是什么鸟人哪?”
“坦率地说,我也不知道。”桑秋两手一摊,只恨自己读书太少。
他们只有去向有“博识通人”之称的邓海云打听。邓海云想了半天,说道:“缪塞,我可没听说过。你们有没有搞错,会不会是瑞士籍的德语作家黑塞,就是写《玻璃球游戏》的那个人?”
谭桑秋面有难色,嗫嚅道:“我说不好,可能是缪塞,也可能是黑塞,要不然就是黑缪?”
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李家杰的法语也没有再学下去。
转眼间已到了一九八五年春天。苏眉跟随语言学教授孙大吾去浙江丽水搞方言调查去了,一走就是两个多月。在这段时间里,谭桑秋基本上无事可干,他成天和李家杰在校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