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3月24日,举行第三次会谈。中方拿出了答复的备忘录:休战问题撤回,希望立即进行媾和谈判。
日方答复,明日提出媾和条约草案。
大概觉得这样会谈未免太简单了吧,李鸿章在回去之前又谈了一点意见。
“是否可以相信,明天提出的媾和条约方案中没有加入损害其他外国利益的条款?若问我为什么提出这一点,乃因为讲和问题是中日两国的问题,要避免把问题扩大,招致他国的干涉。”
对李鸿章的这段发言,陆奥认为是“掩耳盗铃”——嘴上说不愿招致他国干涉,而实际上玩弄种种手段,想招致这种干涉的,正是李鸿章本人。李鸿章与列强沟通的情况,大都被陆奥的情报网截获。
“诚如所言,这完全是日、中两国间的问题。您可以相信,我方提出的条约方案没有招致他国干涉之虞。”伊藤答道。
李鸿章的发言是警告日本,如在媾和条约方案中写进过分苛刻的条款,就有招致列强干涉的危险。想避免干涉,当然不是他的本心。他是任何干涉都欢迎的。
中方代表要退出时,陆奥宗光对李经方说:
“关于明天的谈判,想预先商量一下事务性问题,您可否稍留一会儿?”
“好,为使谈判成功,留多长时间都可以。”李经方用流畅的日语回答,然后用汉语向父亲讲了陆奥的提议。李鸿章轻轻地点了点头。
陆奥宗光和李经方送走伊藤博文和李鸿章等人,又返回会议室。
在非正式的场合,两人用日语交谈。
“还不到赏花时节,可真想轻松地赏花玩乐一下呀!”陆奥说道。
“樱花已经含苞待放了,希望快一点解决问题,让我们从容地赏赏花。”
“为此,你的合作很重要。”
陆奥正要进入正题,拿出笔记本摊开来。
这时,走廊上突然骚乱起来。有人在跑动。虽说会谈结束了,但在重要的外交会议的场所里,大声走动也有失礼貌。布置在春帆楼的,是训练有素的卫兵、警官和外务省官员,他们做不出粗野举动。
陆奥和李经方面面相觑,都露出不解的表情。
门被打开了。
这里居然有不敲门就进屋的人?屋里的两个人一齐向进来的人望去,是陆奥熟悉的外务省官员。
“你……”
陆奥刚要责备,立刻又闭上了嘴。若不是发生了重大事件,这个官员是不会越出常轨的。他上气不接下气,站在门边,僵立不动,脸色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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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节:驱逐使节(8)
陆奥顿时感到发生了不寻常的事情,而且同李鸿章有关。
“刚才,李鸿章阁下,被暴徒用手枪刺杀了!”官员几乎是吼叫着报告。
“阁下怎么样?”
“左颊中弹……”
“只一发?”
“是……”
陆奥在惊愕中放下心来。面颊不是致命之处。
“暴徒呢?”
“当场被捕!”
陆奥看了看旁边的李经方。两个人同时从沙发上站起来,李经方的额角不停地抖动。
“发生了遗憾的事件,不过,我们会全力处置的,请您先去令尊那里,我去见伊藤阁下……请保重。”
陆奥只觉得两个膝盖松软无力。
“暴徒有二十五六岁……”官员继续报告着。
“好个大混蛋……发疯了吗?叛逆……把我们的努力……”陆奥歪扭着脸孔,心里骂道。
李鸿章一行的路线是从春帆楼出来,沿阿弥陀寺町向西,转过外滨町拐角,进入下处引接寺。
群马县二十六岁的小山丰太郎就等在外滨町的拐角处。那里有宪兵队,过桥的对面有警察派出所。从常识来说,是警戒最严密、行刺者最需要避开之处。然而,正因为夹在宪兵队和派出所中间,是警戒上往往疏忽的地点。小山丰太郎是否因此而选择了这里,不得而知。或许他只想到拐角处是突然袭击的最适当地点吧。
中方代表团只有李鸿章坐轿,罗丰禄、伍廷芳、马建忠等人乘人力车。
日本的“驾笼”是由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扛着,乘坐部分垂挂在下面。中国式轿子是四个人扛在肩上,乘坐部分在上面,所以也叫“肩舆”。
李鸿章专用的轿子是蓝色的,只有下部涂着红色。四面装有玻璃窗,从轿子里能看见外边。李鸿章把玻璃窗打开着。
小山想尽量靠前狙击,所以跳出来打了一枪。他刚一跳出,宪兵队的上等兵阿部就冲了出来。新条警部也助了一臂之力,马上把小山捺住了。
事情发生在一瞬间。
子弹打进李鸿章的左眼窝下面。李鸿章戴着金边眼镜,子弹擦过眼镜打在脸上,减弱了势头。镜片破碎飞散,大概他正闭着眼睛,没伤到眼球。
引接寺就在眼前,受了伤的李鸿章立刻被抬进去,安放在长椅上躺下。医官林联辉为他做了紧急处置。
李经方从春帆楼跑回来。随后,伊藤博文首相由外相陆奥宗光和内阁书记官长伊东巳代治陪同,也赶到引接寺。
李鸿章不顾林联辉的制止,对前来探望的伊藤等人说:
“这种事,我思想上多少有准备。”
他的意识很清醒。
四年前,在大津,津田三藏袭击了俄国皇太子。有人说,对外国要人搞恐怖行动是日本的风气。
伊藤等人低下头。陆奥咬紧嘴唇,他最担心的是这件事会成为列强干涉的借口。
如果李鸿章以受伤为由撤回本国,那该怎么办?他指责日本,征得两三个列强的同情,并非难事。
如果认为,像日本这样还保留着野蛮风俗的国家,交战国首脑去是危险的,干脆停止同日本直接谈判,委托第三国从中斡旋,那可就糟了。
上次赶走了两名使节,这次拉出来最高负责人李鸿章,陆奥认为是他在外交上的成功。可是,从欧美方面的情报来看,情况并非如此。
世界舆论和同情似乎逐渐偏向李鸿章了。第一他年逾古稀,第二他名望极高,第三他第一次渡海出使外国。这一点,在海外也成了话题。李鸿章虽是实质上的外交负责人,但是,中法战争的和谈是在天津举行的,同俄国进行关于伊犁的重大谈判,去彼得堡的也不是他,而是曾国藩之子曾纪泽。把从来没出过国的老年人硬拉出去,日本也太狠毒了……
欧美诸国的这些舆论通过驻外公使馆传到日本国内。
正常情况下李鸿章还引起国际上的同情,何况在日本遭到了暴徒的刺杀。日本最害怕的,就是被国际视为“恶人”。
“万幸,这次负伤似乎不致影响会谈。”马建忠说。这是在医师诊断后发表的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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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节:驱逐使节(9)
中方随员中有主张把李鸿章搬出引接寺,到“公义”号上疗养。理由是:“日本土地上太危险,难保不发生第二、第三次恐怖行动。”
顾问科士达反对回船上疗养,压下了这种意见,陆奥这才安下心来。
李鸿章若撤回船上,全世界就会问为什么。中方说是因为日本的“野蛮行为”,铁证如山,日本将无法辩解。好不容易平息的旅顺大屠杀问题,也许会再次闹腾起来。
陆奥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把李鸿章稳定住。
对李鸿章,日本方面极尽关怀与照顾之能事,派来两名陆军军医总监石黑和佐藤、陆军二等军医正古宁田、内务技师中滨博士等医师,还请来法国公使馆的兹巴斯博士。在医疗方面,是最强的阵容了。
警卫方面怕再出纰漏,几乎到了神经过敏的程度,警戒声势相当浩大。
天皇和皇后委派中村侍从武官前来慰问。
山口县知事原保太郎与县警部长后藤松吉郎立即递上请罪书,皆被免职。
欧美报纸几乎是一个论调,拿四年前在大津发生的事件对比。有的评论甚至说,日本“胜于武器之战,败于道德之战”。也有人说,日本“戴着文明的假面具,时时暴露出野蛮本性”。
一张王牌握在李鸿章手里,他满可以带着全世界的同情,从日本退出。不论谁来评论,谈判破裂的责任也应该加在日本头上。处于这种状态,日本不可能再进行直隶作战了。
小松宫挂帅出征中国的军队,是把近卫师团和北海道屯田兵全动员了。大举出兵,几乎没有保卫日本本土的军队了。
关于本土没有守备兵员的情报,各国公使馆早已报给各自的国家。如果有人大喝一声,日本就得赶紧撤退。
美国通过驻在东京的公使向林次官劝告:“大概除了答应李鸿章的要求,无条件休战而外,没有别的办法。”
“的确,只好如此……”听了次官的报告,陆奥忧郁地点头同意。
如果让李鸿章打出“愤然归国”的王牌,那日本就无计可施了。直隶作战不可能,列强干涉又明显地要压过来,为使李鸿章不打出这张牌,只有答应无条件休战。
暗杀李鸿章的凶手小山丰太郎,其父在群马县当过县议会议员。丰太郎进过庆应义塾,不久退学,拜评书艺人伊藤痴游为师。但技艺无长进,也放弃了,又进入一个叫神刀馆的右翼团体。当时还没有“右翼”一词,一般把这种团体叫壮士团体。
山口地方法院公审,对犯人判处无期徒刑。判决是3月30日下来的,可谓神速。以前袭击俄国皇太子的犯人津田也是被判无期徒刑。
小山在供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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