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疲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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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疲劳- 第1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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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西门屯的蓝脸吧?果然是你这家伙?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主人向那人投去一眼,没吱声,牵着我往院子中央走。那里的人们纷纷躲避。
  “他可是高密县唯一的单干户,连昌潍专区都挂了号的!”那人继续喊,“他的毛驴是神驴,会飞,咬死过两匹恶狼,咬伤过十几个人的,可惜,腿怎么残了?”
  胖大妇女追上来,嚷道:
  “快离开这里,我们不接待单干户!”
  主人停住脚,声音凄楚而激烈地喊叫着:
  “你这个肥母猪,老子是单干户,宁愿饿死,也用不着你接待。但老子这头驴,却是县长的坐骑,它是驮着县长下山时在石缝里扭断了腿,算不算工伤?如果算工伤,你们就有义务接待。”
  我的主人第一次用激烈的话骂人,他蓝脸泛青,瘦骨嶙峋,仿佛一只拔光了羽毛的公鸡,全身散着臭气,一耸一耸地往前逼近。那胖大妇人被逼得连连后退,竟掩着脸,呜呜地哭着,逃跑了。
  有一位身穿旧制服,留着分头,干部模样的人剔着牙走上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和我的主人,然后说:
  “你有什么要求?”
  “我要你们喂饱我的驴,我要你们烧一锅热水为我的驴洗澡,我要你们请一位医生给我的驴包扎伤口。”
  干部对着大厨房喊叫,有十几个人应声而出。干部说:
  “按他要求的快去准备。”
  他们用热水冲洗了我的身体。他们让医生用碘酒为我的伤口消毒,涂上了药膏,并包上了厚厚的纱布。他们为我弄来了大麦和苜蓿。
  我吃饲料时,那些人端来一盆尚有热气的包子,放在我的主人面前。一个伙夫模样的人悄声说:
  “老哥,吃吧,别犟劲了。吃了这顿就不要管下顿,过了今天,就不要管明天,这驴日的岁月,没有几天折腾头了,早折腾完了,早吹灯拔蜡。怎么,你真的不吃?”
  主人佝偻着身体,坐在两块摞放在一起的破砖头上,目光盯着我那条虚虚地支在地上的伤腿,似乎没有听到伙夫的秘语。我听到主人饥肠辘辘,我知道又白又胖的包子,对他产生了巨大的诱惑。有好几次我看到他那只又黑又脏的手就要向包子伸去,但最终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
  

第十一章 英雄相助装义蹄 饥民残杀分驴尸(1)
我的伤腿结了疤,性命无虞,但丧失了劳动能力,成了废驴。这期间,公社屠宰组的人几次上门,想出价买我,用我的肉,改善干部们的生活,都被我的主人骂走。
  莫言在《黑驴记》中写道:
  女主人迎春不知从什么地方捡回一只破皮鞋,回家涮洗干净,在鞋里边塞上了棉絮,鞋帮上缝上带子,绑在残驴腿上,使它的身体大致能够保持平衡。于是,在1959年春天的乡间道路上,出现了一道奇特的风景:单干户蓝脸推着一辆装满粪肥的木轮车,赤着臂膊,满面飙气;拉车的驴穿着一只破皮鞋,低垂着头,走起来一瘸一拐。木轮车缓慢行进,车轴发出嘎啦嘎啦的刺耳声响。蓝脸弓着腰,把全身的力气贯注到车把上,残驴也作出悲壮的努力,要为主人省些力气。起初,人们侧目观看这对古怪的劳动搭档,许多人掩口窃笑,但到了后来,就笑不出来了。刚开始有许多小学生跟在车后观看,有的顽皮孩子还向残驴投掷石块,但他们的行为受到了家长的严厉呵斥。
  春天的地像发酵的面团,车轮一下了陷到轮毂,我的蹄子也陷进地里。我们必须把粪肥运到土地的中央。努力!为了让主人省点劲儿,我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但只走了十几步,女主人套在我脚上的皮鞋就留在土里了。断腿像棍子一样直往土里插,痛疼难忍,汗流如注,不是累的,是痛的。啊噢~~啊噢~~杀了我吧,主人,我已经无用了。我眼睛的余光看到了主人那半边瓦蓝的脸和凸出的眼球,为了主人的恩情,为了回击那些冷笑,为了给那些小杂种树立一个榜样,我就是爬,也要帮主人把车子拉到地中央。我因身体失衡而前仆,膝盖着地,啊,膝盖着地竟比断肢着地舒服,更能使上力气,那就让我跪着拉吧!我跪着,用最快的动作,最大的力气,前进。我感到挽具勒紧了我的喉咙,呼吸困难。我知道这劳动的姿态十分丑陋,会让人们耻笑,那就让他们笑去吧,只要能把车拉到主人要去的地方,就是胜利,就是光荣!
  将车上的粪倾倒在地后,主人扑上来,抱住了我的脑袋。我听到主人声音哽咽,语不成声:
  “老黑啊……你真是一头好驴……”
  主人掏出烟袋锅,装上烟,打着火,点燃,自己吸了一口,然后把烟袋锅插到我嘴里。
  “吸一口吧,老黑,吸口解解疲乏。”主人说。
  我跟随主人多年,沾染上了烟瘾。我把烟锅吸得吱吱响,两道浓烟,从我的鼻孔里喷出来。
  这年的冬天,主人受供销社主任庞虎腿上新装义肢的启发,决心要为我制作一个义蹄。凭借着几年前那段友谊,主人和女主人找到庞虎的妻子王乐云,说明了心情,在王乐云的帮助下,主人和女主人把庞虎的义肢里里外外研究个透彻。庞虎的义肢是到上海一家专为革命残疾军人服务的工厂订做的,我一头驴,不可能享受到这样的待遇。即使是那家工厂愿意为一头毛驴制作假蹄子,我的主人也承担不了昂贵的造价。于是,主人和女主人决定自己动手为我制作一只假蹄子。他们费了整整三个月工夫,做了毁,毁了再做,最后,做出了一只从外观上足可乱真的假蹄子,绑在了我的断肢上。
  他们拉着我在院子里走了几圈,感觉比绑一只破皮鞋好很多。我的步伐虽然僵硬,但瘸的程度大大减轻。主人牵着我,走在大街上,昂头挺胸,洋洋得意,仿佛示威。我也尽量地往好里走,努力为我的主人长脸。屯里的孩子跟在我们身后看热闹。我看到了路边那些人的目光,听到了他们的议论。他们对我的主人很是佩服。我们与面黄肌瘦的洪泰岳迎面相逢。洪泰岳冷笑着说:
  “蓝脸,你这是向人民公社示威吗?”
  “不敢,”我的主人说,“我跟人民公社是井水不犯河水。”
  “可你走在人民公社的大街上。”洪泰岳低手指指地,抬手指指天,冷冷地说,“可你还呼吸着人民公社的空气,还照着人民公社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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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英雄相助装义蹄 饥民残杀分驴尸(2)
“没有人民公社之前,这条大街就有,没有人民公社之前,就有空气和阳光。”我的主人说,“这些,是老天爷送给每个人、每个动物的,你们人民公社无权独占!”我的主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街上跺跺脚,仰脸被太阳晒着,说,“好空气,好阳光,真好!”他拍拍我的肩膀,说,“老黑,你大口喘气,死劲踏地,让阳光照着。”
  “蓝脸,不怕你嘴硬,有你服软的时候!”洪泰岳道。
  “老洪,有本事你把路竖起来,把太阳遮起来,把我的鼻孔堵住。”我家主人说。
  “咱们走着瞧!”洪泰岳悻悻地说。
  我本来想穿着这只新蹄子,为主人再卖几年力气,但随之而来的大饥馑,使人变成了凶残的野兽。他们吃光了树皮、草根后,便一群饿狼般地冲进了西门家的大院子。主人起初还手持棍棒护卫着我,但人们眼睛里那种可怕的碧绿的光芒吓破了他的胆。他扔下棍棒逃跑了。面对着这群饥民,我浑身颤栗,知道小命休矣,驴的一生即将画上句号。十年前投生此地为驴的情景历历在目。我闭上了眼睛,听到有人在院子里大喊:
  “抢啊,抢啊,把单干户的粮食抢走!杀啊,杀啊,把单干户的瘸驴杀死!”
  我听到了女主人和孩子们的悲号声,听到了争抢过程中饥民之间的打斗声。我感到脑门正中受到了突然一击,灵魂出窍,悬在空中,看着人们刀砍斧剁,把一头驴的尸体肢解成无数碎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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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人物介绍
西门闹——西门屯地主,被枪毙后,转生为驴、牛、猪、狗、猴、大头婴儿蓝千岁。本书叙事主人公之一。
  蓝解放——蓝脸与迎春之子,曾任县供销社主任、副县长等职。本书叙事主人公之一。
  白氏——西门闹正妻。
  迎春——西门闹二姨太太,解放后改嫁蓝脸。
  吴秋香——西门闹三姨太太,解放后改嫁黄瞳。
  蓝脸——原西门闹家长工,解放后一直单干,是全中国唯一坚持到底的单干户。
  黄瞳——西门屯村民兵队长、生长大队大队长。
  西门金龙——西门闹与迎春之子,解放后一度随养父姓蓝。“文革”期间曾任西门屯大队革命委员会主任,后任养猪场场长,团支部书记,改革开放后任西门屯村党支部书记、旅游开发区董事长。
  西门宝凤——西门闹与迎春之女,西门屯“赤脚医生”,先嫁马良才,后与常天红同居。
  黄互助——黄瞳与吴秋香之女,先嫁西门金龙,后与蓝解放同居。
  黄合作——黄瞳与吴秋香之女,蓝解放之妻。
  庞虎——志愿军英雄,曾任县第五棉花加工厂厂长兼书记。
  王乐云——庞虎之妻。
  庞抗美——庞虎与王乐云之女。曾任县委书记。常天红之妻,西门金龙的情人。
  庞春苗——庞虎与王乐云之女。蓝解放的情人、继妻。
  常天红——省艺术学院声乐系毕业,曾随“四清”工作队在西门屯工作,“文革”中任县革命委员会副主任,后任县猫腔剧团副团长。
  马良才——西门屯小学教师、校长。
  蓝开放——蓝解放和黄合作之子,曾任县城车站派出所副所长。
  庞凤凰——庞抗美与常天红之女,其生父实为西门金龙。
  西门欢——西门金龙和黄互助养子。
  马改革——马良才与西门宝凤之子。
  洪泰岳——西门屯村村长、合作社社长、党支部书记。
  陈光第——先任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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