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03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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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03年第2期- 第4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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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装作没听清她说的话。我需要极力回忆,需要冷静地想一想七八年前的事情。 
  那张脸,是我七八年后又一次看到她生气的样子。 
  七八年前的春天,在工厂的林阴道上,许红萼生气地离去。那是我们最后的接触,一直到实习结束,她再也没有理会过我。那张脸生气的样子也因此牢固地粘贴在我记忆的墙壁上。后来她渐渐和墙壁融为一体,成为我记忆中无法改变的部分。我曾经试图改变那张脸的表情,希望她换一种方式保留在我记忆深处,比如温柔的微笑,或者羞涩地低垂眼睑的样子。可是直到实习结束,和同学见最后一面时,许红萼始终没让我看见过我渴望的表情。 
  实习结束时已进入初夏,那天许红萼穿着一件淡紫色风衣,绝对没错,是一件淡紫色风衣。我站在讲台前,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一点儿也记不住了。我知道自己是在故意拖延离开教室的时间。我用眼睛的余光和全部注意力观察着,然而那颗勒着的脑袋自始至终都没动一下,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勒得都低,让人看不到那脸上的变化。我有些失望,一再拖延时间。有同学焦急地看手表,肯定是想我尽快结束。我无计可施,只好宣布结束,只好缓步向教室外边走去。教室里迅速喧闹起来,焦急的同学抓起书包就往外冲。跨出教室时,我回头看了最后一眼,许红萼仍然坐在那儿,不过已不再平静,她低垂的脑袋迅速而慌乱地抬了起来。那颗小脑袋总算抬起来了,我将看到什么。这时一个该死的人影在她前面一晃,门框就已绝对挡住了我的视线,我没能看到她的表情。 
  车外的声音大起来,现在我分辨清了,那是来自夜幕深处的雷声。她说,我把你送到原来的地方,我们就此分手吧。那张脸真的很疲倦了,兴奋的余韵已完全隐逝。 
  下车的时候,豆大的雨点落了下来。她向车窗外探出脑袋,想了一会说,你如果怕淋雨,就再上来。我双手插在裤袋里,昂起头,让几颗雨点砸在脸上。我已经回到了地上,又看了看那张脸。我对她说,我想起来了。 

布朗霍华德
刘鲁洁 
  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我没什么反应,我太太却吓了一大跳。 
  “世界真是小。”她拉着我的衣袖,小声地说。 
  我蓦地有点紧张,难道太太有什么旧情人,不曾跟我交代清楚? 
  他和我们握手,虽然是东方人长相,却讲一口地道的美式英语,非常热情。我这才放下心,太太上个月才来美国,怎么可能结交这样的旧情人? 
  “我叫布朗,布朗霍华德。很高兴认识你们。”他眯起眼睛笑。 
  太太古怪地看着他,应付地和他握握手。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们闲扯了几句,无非是天气不错,这聚会很热闹之类的。我的英语有限,太太也不帮腔,眼看没什么可说的了,又有一帮客人进门来,布朗又马不停蹄地去招呼他们。他高声说着英文,好像又讲了几句法文,逗得那一群美国人开心不已。 
  我羡慕地看着他。我来美国四年了,仍然讲着破烂不堪的英语,一到社交场合就浑身难过,只有回到实验室才自在。 
  太太也看着他,眼神很奇怪。 
  “你认识他?”我问。 
  “我开始也以为碰到了熟人,他一开口,我反而不敢认了。”太太迟疑地说。 
  渐渐地客人都到齐了,熟面孔不多。这是公司为庆祝新产品上市开的宴会,来的有很多同一间公司的同事。我所在部门里的同事多是科学怪人,平时就少言寡语,不太往来,所以就算在这里碰上,也不过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好在我有太太陪着,我们就躲在角落里,用中文开着两个人的PARTY。 
  “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一个小个子跳上讲台,对着麦克风说话。这不是刚才那个布朗么?我颇感兴趣地抬头去看他。 
  “我是布朗霍华德,NEWIMAGE公关公司的总裁,欢迎大家的光临。本次WESTPHARMA药业集团新产品的上市,所有的宣传促销工作,全由我们公司承办。我很感谢WESTPHARMA给我们这次机会,希望我们以后能长期合作下去。”布朗说着,脸上流光溢彩。 
  我的红眼病顿时发作。这布朗不过和我一般年纪,和我生着同一副东方脸孔,人家在洋人地盘上混得人模人样,我还窝在实验室里为我那份薪水干得不死不活。只怪爹妈把我生错了地方,如果我也是ABC(出生在美国的华人),也许我也不是现在这样的光景。 
  我把手里的酒杯捏得发烫,却听到太太在我耳边嘀咕,“我怎么越看他越面熟?” 
  我回头笑道:“我倒真希望你和他是老熟人,好拜托他给我指引发达的门路。” 
  太太含情脉脉地捏了捏我的手,说:“你不发达,我一样爱你。” 
  难得太太如此肉麻,我更没心思在这PARTY上磨时间了。在派对上没人理会你的好处是当你想溜时,不用和谁打招呼。 
  上了车,我狂踩油门回家。太太始终抿着嘴笑,不发一言。 
  进了家门,我迫不及待地回头紧抱着太太苗条的身体,觉得什么总裁、CEO的快乐也不过如此。 
  事后,我们躺在床上歇息,累得什么话也不想说。 
  “我还是觉得他面熟。”太太猛地冒一句。 
  “谁?布朗?” 
  “对,很像一个同乡,小时候还一起玩过。” 
  “可刚刚在派对上,我听旁边的人说,这个布朗是日本移民,父亲早死,母亲改嫁,继父以前是缅因州的州长,还竞选过美国总统。母亲很有钱,继父能在政坛上有所作为,全靠他母亲的支持。”英语我说得一塌糊涂,听得却是十分清楚。 
  “是么。”太太嗤笑一声,“这跟我的同乡就更像了。我那同乡上了北京的大学,就不肯承认自己是从小城里出来的,说小城那个父母不过是养父母,亲生父亲是北京城的高官,“文革”的时候蒙难到了南方小城,把几个孩子托给当地人照看。传到我们耳朵里,还以为是真的。” 
  我很好奇,“究竟是不是真的呢?” 
  “谁知道呢。唉,真困啊。睡觉吧。”太太翻了个身,就不再言语了。 
  我也觉得乏了,什么布朗、棉朗,哪有睡觉实在。我抱着太太的一只胳膊,沉沉睡去。 
  过了一个多月,差不多把布朗这人给忘了,却在公司大厅里碰到了他。我正犹豫是不是该跟他打招呼,他又热情地向我伸出了手。 
  “你好啊,王先生。” 
  我有点受宠若惊,过了这么久,他还记得我姓甚名谁。 
  “漂亮的太太也好吧?” 
  我傻乎乎地点头,微笑。这个布朗还真有一套,这么圆滑有礼的人,即使没有差点当上美国总统的继父,大概也能混得如鱼得水。 
  “这个周末,我太太准备在家里搞个烧烤聚会,王先生可以赏脸光临么,把你漂亮的太太带上。” 
  我怎么可能不赏脸呢?布朗马上给我详细描述他家的地址,又把他的各种电话号码给我。 
  我不知道我究竟有什么社交价值,但也不排斥亲身去发掘一下。 
  到了周末,我和太太都认真修饰一番才出门,中国人的形象走到哪里都要维护。 
  布朗家位于城里的富人区,表面上平平常常,内里却乾坤万象。我们沿着一条漫长的林阴大道,缓缓地一边开车,一边欣赏左右被绿树遮盖的豪宅。 
  “天哪。”我倒吸冷气,“我们得干多少年才挣得到这样的房子?” 
  “二百五十年。”太太语气平静地说。她是学经济的,我相信她的计算能力。 
  我空出左手,去拉她的手,心里庆幸还有她,美丽大方,性情温柔,最难得的是她对我从不挑剔。 
  等我看到布朗的太太,才发觉自己实在可怜,她才是真的美人,我的她站在她身边,顿时给比了下去。 
  布朗太太看起来像是欧亚混血儿,集合了两个大陆的精华。不是我红眼病,五短身材的布朗,实在配不上这美人。 
  布朗太太的美丽固然出乎我意料,我们夫妻是惟一的客人,就更让我吃惊了。 
  我们围坐在他家后院里吃点心,谈天说地。 
  “原来王太太刚刚从中国来这里。怎么样?适应得如何?最近准备念书还是找工作?”布朗问。 
  “打算先念个学位再找工作,先把语言关过了再说。”我太太老实回答。 
  “说的是。如果日后找工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布朗随意一说,却让我喜出望外。凭布朗的社会关系,帮我太太找份糊饭碗的工作,应该是很容易的。 
  我太太却面无表情地回答道:“谢谢费心。我想不用了。” 
  我一愣,平日里她进退有礼,今天是怎么了? 
  “霍华德先生,我觉得你很像我一个同乡,童年时的玩伴。”太太语气颇有些挑衅。 
  布朗并不在意,哈哈一声说:“请叫我布朗。如果我能和王太太做童年玩伴,我觉得非常荣幸,可我从来就没去过中国,虽然我很向往中国文化。” 
  “我那同乡叫赵华,他的父母亲仍然在国内小城里,过得非常辛苦,据说和儿子失去了联络。这儿子从离开小城那天起,就随心所欲地编造自己的身份,到了北京说官话,去了香港说白话,若是到了美国,一定讲着完美的洋话。他的故事不停的变,不变的是他永远有个传奇的身世和一个高官父亲。”我太太不依不饶地说,话里带刺。 
  “你干吗呢。”我心里发毛,直扯她的衣袖,试图制止她。布朗是什么人物,他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愉快,他甚至为这个“赵华”的故事深深动容。 
  “这么做人一定很辛苦吧?”他若有所思地说道。 
  我太太一心要做捉鬼钟馗,没想到她眼前的嫌疑犯滴水不漏,不仅不回避问话,还被她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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