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想过有第二个女人可以让他那么安心地在她的歌声中睡觉,但她做到了,像泉水一样的旋律,清澈,透明,机灵,甜心,她把吉他放下,和他挤在沙发上,让他靠岸。
第十八章
女人在他走后,想去自首,她要对得起他的血,向威把她软禁起来,他不想女儿就这样进监狱,而且他自己也会被牵连,或者送命。
女人不吃不喝不睡,有个人肯为她跋涉,现在的她无颜以对。
向威撕扯着女儿,问她的狠她的绝都哪去了,她由着父亲蹂躏,怒吼,她的身体早已变哑。
向威已经顾不得和她发脾气,因为她的招摇过市警方早已喜不自禁,制毒,贩毒,想死比什么都容易。
向威发现女儿是一棵罂粟,他亲手养大。
那让人神魂颠倒的粉末曾葬送了小锋拥有的一切,浸透女人每一个细胞。向威一桶一桶,一车一车,积淀多年,愈久弥香。
向威撬开女儿的嘴,转移了所有财产,带她逃亡。
她真的怕了,当生命里只剩下黑夜,连阳光都躲开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地去拒绝,当生命真的只剩下奔跑的脚步和死神的心跳,她再也无法幻想有一天自己忧伤地死去父亲的悲痛有多可笑。生在浓缩,而死在逼迫,她和父亲躲在角落,再没有昂贵的家具可以让她砸得粉碎,再没有气不过时可以一把火把一幢别墅都烧掉。死变得真切时,竟会是这样狼狈和落魄,好像她的一生都是该拿来挥霍,然后理所当然地在那废墟中死去 ,不留痕迹。
她不再挑剔,紧紧跟着父亲的脚步,餐风露宿,像过街的老鼠。向威一路上遣散了许多人,唯独拉着女儿一起走,她裹着父亲长长的西装,一步一步,原来当生没有退路的时候,真的只有血缘靠得住。
她不敢和他联系,知道这一切都是自己闯的祸。因为他,她突破了底线,引火烧身,株连九族,而此时的他可能正沐浴阳光,在另一个女人怀里睡得很熟。
只要没有血,她就没有泪,痛苦只能疲惫,切肤也无所谓。
她像被刺痛的鲨鱼,机警地扫着尾巴,再逃,她不承认后悔,可后果真的让她颤抖,眼里冲着火,竖起刺,全副武装,全力以赴。
向威是她唯一的亲人,是她唯一可以报复的抱负。
她和父亲终于被包围,警笛轰鸣,夜空下泛着光。
向威端着枪,用身体挡住女儿,脸上的肌肉颤抖着,她紧紧靠着父亲,像当初的小女孩一样。她不敢让父亲投降,抵抗也许还有一丝希望,
警察武装森严,她和父亲被堵得密不透风,有人一直在喊放下武器,举手投降,否则就要开枪。她始终找不到那声音来自何方,只有风在耳边呼呼地响,
“天娇,冲出去以后去美国,我已经把钱存好了,你就一直呆在美国,永远别回来”
父亲的声音像被洪水卷走的沙石一样,恋恋不舍又无可奈何,
向威推着女儿后退,青筋暴跳,手指死死扣在扳机上,
警察也开始后退,好像要放虎归山一样,
“天娇,不要恨我”
向威隔着风讲给女儿听,也许是最后一句,他想转身抱一下女儿,警察得到空隙,
她看见黑夜的狙击手,她知道就会在父亲转身的那一刻,可她讲不出话,好像更渴望父亲的拥抱,只能紧紧抓着父亲,给父亲一种错觉,还是一切可以重新来过,
她听到轻轻的一声,像琴弦被惹恼的声音,凌乱却动听,
她一下子抱住父亲挡在父亲前面,父亲一惊,没来得及高兴,她顺着父亲的身体滑倒在地,血开得遍地,她眨着眼睛给父亲一点笑意,
向威开始疯狂扫射,站在女儿的血里,直到他的血漫过女儿的血。
血原来在嘴里这么腥,连呼吸都可以淹没。
向威死了。
她被送去医院,没有知觉。
她做了很久的梦,童年里被她踩碎的蝴蝶发夹复活,被剪碎的花裙子开出花朵,被肢解的布娃娃开口说话,慢慢长大。她学会背儿歌,不逃课,每天爸爸送她上学,妈妈接她放学。她每天蹦蹦跳跳,爸爸养鱼,妈妈养花。她读完小学,读高中,考上大学,遇见了他。
她梦见他,他惊醒她的美梦,让她全身都痛。
她睁开眼,仍旧一个人都没有,连呼吸都纯净了许多。
她的大脑缓冲过后开始轰隆隆,他呢,爸爸呢。
走进两个警察,面无表情,没有谁为她的苏醒而高兴,也没有谁为她的死去而伤悲。
他们说他死了,她觉得自己也没活过。
他们问她想不想见他最后一面,她摇头像报了仇。
她躺在那,疯狂地幻想死的滋味,父亲体会过的一切都让她着迷。他们让她讲出所有案情,她不会判很重的刑。她把自己置于假死状态,闭着眼睛,全身僵直,最轻的呼吸,脑中悬浮着父亲的尸体,她看得很清晰,她想自己此刻一定很苍白才对,一定很干瘪才对,像风干的枯叶。
警察叹着气,她非死不可他们也无能为力。
那种冥想让她解脱,与死靠近,与父亲靠近。
她回想着白粉的味道,纯朴又嚣张,一层一层,一片一片,结成网,挂上霜,她躺在网中央,甘心随着那烟气熬干最后一个细胞。这世界大概再没什么能让人如此投降,吻它的脚趾,双手向上。
她又开始流浪,闯祸,在梦里仍是那个胡作非为的混账,只是再没人会来收场。她从一片废墟逃到下一片废墟,直到废墟都有了生命,跟她说这就是她的过去和曾经,而未来她也会成为一座废墟,有很多蝼蚁和苍蝇,有许多蛀虫和细菌,她会面目全非,骨肉分离。她听着听着觉得再没有比这还刺激的事情,只可惜那时的她没有心跳和呼吸,她必须二选一。
她睁眼数着点滴,从一到十,从十到一,这些纯洁的的液滴褒奖了她的身体。
一切都离她很远了,她睁开眼望着周围的一切,感觉不到一点真切。它们都成了孤魂野鬼漂在她的指尖,各种分子挣脱了束缚在空气里流浪,复杂得可怕,它们彼此碰撞,吵架,化合或一切粉碎,扬起的光线逼她的眼。她静静看它们的表演,适时鼓掌,欢笑,支离破碎竟可以这样圆满,混沌一片也是温暖,再没什么可以打扰她,灰飞湮灭可以如此远离藕断丝连,是一场奇观,她收起叹息,略施粉黛,自责被豁免,血来代言,命在铤而走险。
她知道自己不必再醒来,命被连根拔起,再不必去乞天。
他的反应超乎爱尔莎的想象,像雷击一样彻底毫无反击之力,可以拔地而起的伤悲和担心,十指连心痛的灵犀,只剩下她旁观者清,他当局者迷。她看得出他心里呼啸而过的曾经都已经苏醒,她从不提的过去全面反击,那女人的每一滴血都在他沉重的呼吸中永恒结晶,再擦不去。他放开她,在她转身后专心抽烟,贯注凝神,披上她不曾见识过的伤,而他拒绝她的安慰,一个人吞咽,一个人指间滑过脸,一个人掐灭烟,一个人失眠。她望不穿,他一个人的世界,长着硕大的仙人掌,用刺拼成网,她站在那片贫瘠之地之外的肥沃土壤,望不见中心的雨电风霜,厚厚的皮肉下包裹的是粘稠的绝望,划破了,势不可当,等她看到血的时候他早已进了火葬场。
他站在女人面前,试图重新拼凑起那些蒸腾的眼神,而那眼神像星星的孩子一样逃离。他总想起黑夜里她奔逃的身影,一种遥不可及的天边挂着他和她共同的归宿,那种经过几亿光年的光线终于抵达他眼里,她也终于纯洁,无邪,美丽,还原最初的轮廓。他和她都是被世人打磨得失去光泽的未结之果,没有丰硕,只有夭折。
她就在他面前,没有血,没有泪,脸上折射几亿年的哀息。他忽然发现他连哭泣都来不及,在她和自己告别的时候。这就是她的结束,遭人鄙弃的呼吸终于辗转快到了地狱。他看着,任她的脸升华风干,抽走泪水,只剩下一层皮。那是前生的自己,轻易被撕碎,他和她都是粟命,在劫难逃。她的死会撕裂他的一生,他要向她证明,向自己证明,命在手里。这是罂粟互相拯救的方式。
他*衣服,睡在她身边,她在月光中消散得只剩下那层薄薄的轮廓。他的额头抵着她的侧脸,濒死的气候中,她与死纠缠,他在她昏死的时候守着他和她最后的蜷缩,不肯放手,命在手中。
“我会在你身边”
沉睡对于他那么熟悉,清晰,不可抗拒,像是从小被宠坏的脾气。
呼吸再虚弱他都不担心,他知道命的轨迹,还没有到底,只是休养生息。风雨络绎不绝,他绝不妥协,都会幸福的。
他是唯一守着她的人,她的世界只有他能看清,多遗憾的感应。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少奇迹,他和她的世界想从同一起点出发的两条射线,夹角再大,哪怕是一百八十度背离,触痛那一点时,仍会让他和她疼得走不下去,擦去所有痕迹,回到他和她仅仅一点的交集,看看曾经,又被谁扯破,两个人再一同愈合,或远或近。
“走过草地青青,走过河水匆匆,世上真情处处,友谊花儿红红,走过千难万险,数遍天上的星星,为了美丽憧憬,向前冲,熊猫京京,啦啦啦,啦啦啦……”
他握着她陪她看动画片,好像她随时会睁开眼睛一样,耐心地讲剧情给她听,他知道痛的时候什么有用,
“有一位乖巧的小蝶姑娘;既天真又美丽更爱幻想;有一天在天空发现闪光;水晶船从天而降;虚幻中跟着船一起飞翔;为正义除恶魔平安回航;小星人感谢她送她魔棒;从此后法力无双;被称为小天使声名远扬;挥魔棒能变成各种模样,想什么都能够达到愿望,终日里快乐欢畅。”
一集又一集,一部又一部,他悠然自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