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大江健三郎:万延元年的足球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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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大江健三郎:万延元年的足球队- 第2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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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喝着威士忌,不住地看着那个油炸沙丁鱼的空罐。罐上开了个爪型的小窗,一柄小叉子固执且端正地直立在小窗中央。罐身外侧的马口铁上积了一层白花花的油脂,可罐里面却是镀了一层金黄,吃剩的油脂和鱼屑薄薄地挂在上面,依稀闪动着光泽。妻子用那柄不很结实的开听钥匙把罐盖卷将起来,再把铁筒一层层紧紧卷到罐子边缘,端详着罐里一条条沙丁鱼纤细的尾鳍,她一定会感到一种原始的喜悦,如同破开牡蛎的外壳,取出肉来吃进肚里一样。她会一边吃沙丁鱼,一边用她那叫鱼油和鱼屑弄得脏兮兮的嘴唇啜饮威士忌,还会把自己抓鱼的三根手指舐上一舐。从前她的手指没有力气,所以启油炸沙丁鱼罐头往往是我的活计。自从她惯于独自酣醉以来,手指也变得有了力量,可我觉得这反倒是一种荒废。于是,面对一天天肥胖起来的妻子,我涌上来一股怜悯和郁郁的无名怒火。我闭上眼睛,灌下一大口威士忌,好把怜悯和愤怒都丢到刚才的那个洞穴里去。那酒灼烧着喉部的皮肤,也灼烧着胃和脑子里的黑暗,我便沉入了没有梦境的睡乡…… 
  早晨,鹰四和他的亲兵们打算把山脚的年轻人召集起来开始练习足球,便跑到正放寒假的小学操场去了。我和妻子也感到一种焦灼的空虚,仿佛我们也必得开始着手做点什么似地。这种感觉越来越强,我只好唤阿仁的儿子们帮忙,把上房的草席子和炉子搬到仓房的二楼,重新捡起曾与我那死去的友人一同做过的翻译。这本书的作者是一位英国的动物采集家,书中回忆了他少年时在爱琴海渡过的愉快时光。我那死去的友人发现了这本书,便爱不释手了。见我开始工作,妻子也捧了本旧版的漱石全集来读,那是找炉子时从上房的小仓库里一并拿出来的。我们便是这样打发着时间。 
  友人那刚毅的祖母曾打算把友人译完部分的草稿和笔记都托付给我,然而葬礼之后,亲戚们却反对迭起,结果他写的东西竟全被烧掉了。他的亲戚们生怕从他留下的手稿笔记里面再跳出一头满头血红、全身赤裸、肛门里还塞根黄瓜的怪物来,威胁到生者的世界。我却从不认为这就能掩盖住映照在焚烧书稿笔记时的火焰上照出来的那种如释重负的氛围。然而我并没有全然从那个怪物的阴影里摆脱出来。为重新翻译他负责的那部分书稿,我阅读他用过的那本还留有他眉批旁线的企鹅丛书版原著,却发现那里面好像安排了许多捕捉我的陷坑。比如说,有一章描写希腊的一种喜食草莓的龟类,友人便在该章的余白处从动物年鉴上临摹下三平方厘米的小龟素描图,这分明表现了他至为柔和稚气的幽默。至于下面的一段文字被他加了旁线,则令我仿佛又听到了他的声音:“他开始说:‘那,跟我说再见罢’他讲话时声音颤抖,两行热泪流到满是皱纹的脸上。‘我发誓,我不哭!’他挺起肚子,抽泣个没完。‘可好像要告别我真正的家族啊,我觉得你们真真像属于我的一样!’” 
  妻子不作声,一直在读漱石,仿佛也总能读到什么东西使得她心旌摇荡。她拿走我正用的辞典,查找漱石写在文章里的英文,尔后,她便说道: 
  “漱石在修善寺叫胃溃疡闹得够呛,可你知道,他在日记里还用了不少英文词和成语呢。我觉得用这些词形容你最近的样子,倒挺合适的,像什么languid stillness,weak state,painless,passivity,goodness,peace,calmness(无精打采,虚弱状态,无痛的,消极被动,善良,安宁,平静——译者注)。” 
  “什么?painless?我觉得我现在一点也感觉不到痛苦?我累得要死,想干坏事也没有力气,大概这就叫做疲惫得只剩下善良吧。可你真能相信我是一派peace?” 
  “至少我看是这样吧,阿蜜。我们结婚以来,你可从来没像这几个月这样沉静下来过呢。”妻子坚持说。她的话里,带着嗜酒人清醒时夸张的冷静。 
  我努力控制住自己,不去细想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幻境:我一天比一天沉静下去,直到达到动物的极限,最终变得像一棵蔬菜那样全然沉静。我读过一篇故事,说是室町时期有个老和尚盼望自己变成具木乃伊,于是他便计划开始减少饮食,以使自己进了坟墓之后,只要一停止呼吸,肉体就立刻开始干燥。在这秋日的黎明,我过了足有一百多分钟的穴居生活;于是,由于扮演了一个如此反动物性的人,我才觉出一种难以抵御的死的诱惑。带着深切的恐惧,我从那里折返回来,相信自己已经重新开始了日常的生活。但是在妻子看来,我现在的一举一动,与那会儿一动不动坐在净化槽的坑里、抱着热哄哄的狗、屁股弄得透湿的情形实在是并无二致。于是,一种耻辱感渗进我老鼠一样的全身,渗进所有毛细血管的各个角落,让我羞愧难当,周身发热。如果这在妻子看来也是显而易见(尽管她总是酩酊大醉,自我封闭),那么,我要遇到“期待”的情感,恐怕真正是难上加难了。新生活?草庐?它们怕是不会光顾我了吧。 
  “你真觉得开始了一种新生活?” 
  “您知道吗?新生活呀,就是我要把威士忌接着喝下去!山脚这里能搞到的酒质量太差,味道也太冲,可瞒不了人啊!”对于我的问话,妻子单单理解成意在刺伤她的讥诮。于是她也便锋芒毕露,挑战似地回答。“阿鹰倒是倡导过新生活,那可是对你阿蜜,哪有我的份儿呀。” 
  “是啊,这可是我自己的问题。”我萎靡地承认道。“可关于你的酒精嗜好,我倒真想弄个清楚哪。” 
  “对于我现在的酒精中毒,我要么把它看成是自然流逝的青春体验的一种,要么,它是我一天天变老变糟的最初表现,让我觉得至死都要附合它。我酒精中毒的根源是受我妈遗传,而且,我也不是睡一宿觉就把前一天的忧愁都忘掉的那个年龄了,所以,还是后面那种说法才是对的。依我年龄,每当我的皮肤上出现新的皱纹时,我就会觉得自己该和这皱纹一道等死了!” 
  “要是你是堵气才故意这样说怪话,那你就错了。到你的年龄,早不该缩手缩脚的了。要想再生个孩子,那么在今年之内就得把这决心下了,到明年,可就来不及了呀!” 
  我马上就为自己的话深深地后悔起来。即便是对我自己,这话里的毒素也是太强了。我们一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妻子那让泪水而不是威士忌弄得像李子似的眼睛里带着可怜巴巴的敌意,盯着我,说道: 
  “你说来不及?要是我们发现到了这个时候,没准儿我们彼此会更加和气一点呢!” 
  “去看阿鹰他们练习足球,怎么样?”我带着对自己的厌恶,打算回避开去。 
  “那,我就去给足球队做午饭了,阿蜜。这样干起活来,或许能见到些新生活的希望,山脚丑闻的迷雾也会少一点吧。”妻子像是在嘲讽自己,也像是在嘲讽我,说完就转身到上房去了。她说的山脚丑闻,便是山脚广为流传的一个谣言,说根所家老三的媳妇因为酒精中毒,已全然丧失了能力。在超级市场,这话竟传到妻子自己的耳朵里来了。 
  妻子能够这样反驳我的话,这让我感到,她用以对抗心中崩溃的意志还没有完全叫酒精的破坏力溶解干净。我本该伸出手去支撑妻子,可我自己却有了一种崩溃感,让我几乎站立不住。 
  “你这家伙,真像只耗子!”仓房里满屋的亡灵这样叫个没完。我对这叫声充耳不闻,专心翻译。我感到远处传来踢球声和喊声,可是,这又仿佛是我的耳鸣。 
  过了中午,阿仁最小的儿子来喊我,说寺院年轻的住持来看我了。一回到上房,我就看到土间满屋都是一股竹叶味儿的水汽。灶上架着一口大锅。妻子刚从锅上把旧得要命的蒸笼取将下来。那水汽直把阿仁的两个儿子裹到脑袋,也把住持罩到胸口,他们却还在看妻子不停地干活。叫我来的那个孩子喘着粗气跑到两个哥哥身边,也隐在了水汽里。 
  在火光映照下,妻子的脸直红到耳根,她正要伸手去拿蒸笼里的东西,阿仁的儿子们炫耀般地齐声警告道: 
  “烫手!烫手!”妻子便像被弹了一下似地,迅速用手指捏住自己的红耳垂。那些孩子们则带着善意,大笑起来。 
  “做什么呢?”见身陷水汽的妻子已平静如初,我也插进这一片喜气洋洋的氛围当中,问道。 
  “粽子呗。是阿仁教我的。孩子们还到树林里采了些竹叶呢!”妻子的声音与刚才在仓房里全然不同,显得怡然自得,充满活力。”好像我的粽子做成功了,阿蜜。记得竹叶包的粽子么?” 
  “在山脚这儿,只要到树林里去砍树,历来就是带粽子吃的。阿仁的父亲是职业伐木工人,所以阿仁的做法肯定是正宗。” 
  那“正宗”粽子足有两个拳头大。妻子把粽子分给大家吃。我和住持剥着带有热水滴的竹叶,一面在盘子上把粽子弄成小块吃起来。阿仁的几个儿子,他们将粽子在湿漉漉的手上摆来弄去,十分高明地从角上吃起,以免破坏粽子的形状。那粽子是一块糯米,用酱油调味,再放入猪肉和香菇末。至于包粽子的竹叶,虽说边缘枯干难看,但在现在这个季节,就算是这样的竹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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