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语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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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语书-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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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菜
春来的一大快事,是食野菜。农业社会时,还有采摘的乐趣:妇女平日皆是拘于一室,杂事拖累,甚少户外活动,开春之际,头面收拾整齐,出去踏青、扫墓、采野菜,都是闺阁生活中仅有的发光时刻。这个盛景,在周作人笔下有,看老先生的日记,上坟日志里,多记花木事。“山野间无花木可取,妇孺们多采摘紫云英,小孩做花球,鲜红可玩,妇人们则拿它的嫩茎做菜。”紫云英是一种低贱的野菜,江浙的叫法是“红花郎”,乡人不屑食用,常常踩了它的茎叶做肥料,花开时颇可观,如一片锦绣地毯。浙东的做法是用腌菜老卤煮,味道据说如鲜嫩的豌豆苗。
  紫云英我没有吃过,豌豆苗倒是常常吃的。这个“豌”字我们这里读“AN”的音。我奶奶是扬州江都人,嗜好这一口。初春的时候常常炒来吃,在饭店里它的学名叫豆苗,油盐爆炒即可盛盘上桌,鲜绿可爱,满目春色。梁实秋喜欢吃芙蓉鸡片,起锅时配两根豌豆苗,有配色和调味之妙用,似不是我们南方人的吃法。又有人说豌豆苗是《诗经》里的“薇”,《采薇》大家都是记得的,“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饥载渴。我心伤悲,莫知我哀。”《诗经》的朴素,很重要的一点是因为,它的兴赋都发源于日常物事、手头之物,眼前可见的,可见“薇”是古代人常食的东西。
  说到江南初春的野菜,不可不提蒌蒿(我们一般称之为芦蒿),这是南京八卦洲的特产,因其没有任何种植技术,有沼地和滩涂的地方,随手可植,如今已经各地普及。最早出现蒌蒿的典籍,当然还是《诗经》(说实话,我常常把《诗经》当植物志看)。《汉广》里的“言刈其蒌”,这个“蒌”就是“蒌蒿”,汉广的汉是汉水,蒿是长在水边的嘛。汪曾祺的《大淖记事》里面,巧云和十一子幽会的地方,就是一片蒌蒿地。“春初水暖,大淖上冒出很多紫红的芦芽和灰绿的蒌蒿,很快便一片翠绿了”——蒌蒿的生长期短,成熟以后要雇人来采,不然它很快就老了,去年雪灾,八卦洲路被封,损失最大的是种蒌蒿的菜农。
  关于蒌蒿的味道,汪老先生有具体的注释,“生长于水边的野草,粗如笔管,有节,加肉炒食极清香,有如初涨春水”。蒌蒿的香气很难形容,附之于文学化语言,就飘了,那种蒿类植物意兴扬扬的清鲜气味,只可意会。汪曾祺说的很明显是野生蒌蒿,不是现在那种大棚出来的统货。野生蒌蒿是紫红灰绿的,香气更盛,根系粗大,一脸桀骜神色。大棚蒌蒿,按车前子的说法“差不多就是一根绿色塑料管”。蒌蒿一般爆炒,取其鲜嫩,荤素皆可,荤食加咸肉,切丝就好了,好比二八少女偕白衣公子,肉片就太粗拙了,不配蒌蒿的娇嫩,素食是配臭干,后者之异臭丑型,正好可以反衬前者的暗香清秀。上次武汉朋友过来,吃了蒌蒿以后,告诉我,他们那里确实无此物,但是有一种叫黎蒿的东西,有点类似蒌蒿。
  每次去乡下上坟,必吃的还有马兰头。绍兴童谣曰“荠菜马兰头,姐姐嫁在后门头”,这是江南人家常食的野菜,我去田间挖过,长在田垄菜地边角,好像也没有人特地点播它,就那么灰头土脸,背天伏地地长着。挎个小竹篮,瞅准了,拿小铲刀一挖即得。我妈惯用热油爆炒,多放油,少撒糖,倒也清鲜,就是像被招安的山寨土匪一样,比凉拌少了几分野味。车前子那个比喻特好玩,“马兰头让我想起曹雪芹,穷归穷,家里还有三担铜”。车前子的形容常常像禅宗公案,我的直解是,马兰头的苦味可玩,并不单薄……我觉得车前子的比喻很切合马兰头初食微涩,继而在舌尖上漫涣开的回味,很温柔的伏击,不是韭菜那种暴虐直击的烈香。
  我喜欢吃的还有荠菜,清甜适口,“谁言荼苦,其甘如荠”,荠菜本身身材孱弱,口感又偏干,不润泽,多是做混合双打选手中的一个,比如荠菜肉馅饺子,或馄饨,调剂一下浑浊的肉味。因其味甜,常给曲折隐晦的中国人拿来做表达的暗器,用以反衬心苦。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春来在田野上干活,头插着荠菜花,弯腰挑荠菜,正逢夫君回家,这个镜头倒是蛮甜的。不过荠菜一开花就老了,口感全失,可见王宝钏的日子清苦。前两天给外婆上坟,坟地附近的荒地废墟上,看到星星点点的荠菜,因无人采摘,已经开了婉约的小白花,荠菜还可以拿来煮鸡蛋,说是避邪明目。其实我想这些食野菜的风俗,撇除它故弄玄虚的语言外壳,其内核是有药理基础的,野菜多味苦、性凉、清火,春来天地复暖,日头燥热,内火重,野菜可以去火嘛。
  有次去阿坝,天荒地寒,伙食清苦,晚来无事可做,步行出门打牙祭,烤羊肉肉质可疑,牦牛干刚硬如石,倒是觅得一盘蕨菜炒牛肉,牛肉滑嫩,蕨菜有异香,颇难忘。馆子里吃的蕨菜,通常是腊肉炒的,这道菜,前期准备工作是重头戏,一定要择其嫩枝才行,不然粗噶难吃。这也是自古常食蔬鲜,“陟彼南山,言采其蕨”。呵呵,我个人最偏爱的野菜,是*脑,在餐馆里暴食荤腥之后,常常点一个菊叶汤去油腻,消食,我家附近是苏果超市,与菜市场迥异,总是傍晚上鲜菜,带皮皮散步之时,顺路去采购一点*脑,粗叶稀,洒水也少,回来略加摘捡,打个鸭蛋,用浓郁的叶香逼退鸭蛋的腥气,滴几滴现磨麻油,有岁月静好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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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碎花
去相熟的店家买衣服,闲聊起来,才知道自己一直嗜好的着装风格,叫做“冷运动”。几个定位的关键词是:素色,无花饰,直身线条担纲,蕾丝、花边、蝴蝶结、绒饰这些甜美的调味糖块,一概皆无。哈哈,一杯素茶了这么多年,近日突然对碎花兴致猛涨。逛街的时候,视线总是流连于那些粉*嫩的色系、蔓蔓枝枝的花纹图样上。我对服装见识不广,印象中好像江南布衣、播、淑女屋、佛罗伦、艾格的青春系列,比较喜欢做碎花的文章。但碎花真的很挑人,踩准温婉穴位,穿出绿色田园感觉的人不多,大多数都是奔着村姑的路子去了。
  在抽象层面上,比如读书看电影时,我很关注衣饰。喜欢碎花的,记得最清楚的,是武汉的麦琪。写文章的麦琪,无法在我脑海中塑出具体的样貌,但是,听闻她爱穿淑女屋,一下激活了我的同步造型力。哈哈,肯定是个五官秀巧、身材纤柔的女孩子,淑女屋那种牌子,窄胸,收腰,领袖上全是花饰,带着成长期青涩的植物气味,最适合“瘦得只剩下一缕诗魂”的单薄身材。如果是三围丰满的女孩,根本就塞不进去。
  我很爱看臻生的博,因为我对她的衣橱很有兴趣。她皮肤白,眉目清新,有一点微甜的稚气,像韩剧里的女孩子。可是,她说是穿基本款比较多。倒是靠垫、小女红啊,这些不上身的角落里,我看到好多让人心动的碎花。喜欢她家的客厅,满满的阳光,拖得很干净的原木地板,条纹棉布靠垫,钉了木扣子做眼睛的小布狗。
  安妮宝贝也喜欢碎花,《八月未央》里,她写家门口的小店,女学生开的,她走进去,试一条多层次的碎花蕾丝裙。没有女孩子能挡住碎花的缠绵气息。但是她买下后,心里想“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穿上它吧”。《素年锦时》的封面,她说她很喜欢,哈哈,那是折枝花卉。这个“锦”,是不是片刻的心性温软,小碎花心境呢。常日里,还是素打扮吧。
  为什么爱碎花的人,文字里都会有那样的女性气息。温婉、恋物、窄窄的视野,呵手日常的体温,关于电影、书、音乐的碎碎念。小小的、局部的精灵,没有(也不想有)什么系统的、硬朗的大视角。她们很少写什么严肃的大文章,只是心里兀自开落着小小喜悲。
  冬天,昼短夜长凉泊日。每年我都会找几个老的长篇重温一下。今年的计划原是托尔斯泰。不知怎的,看着看着,我突然对老托有点不耐烦,就改看谷崎同学的《细雪》。我注意到,在四姐妹里,雪子是鹅蛋脸,长挑身材,常年穿和服,上面是花草图案,从不穿条纹西服。她的妹妹,开朗重实利的妙子,是穿洋装的。与衣饰配套,雪子的性格,也最有日本趣味。雪子正如其名,纤尘不染。筷子要用热水消毒,掉在干净桌子上的食物也不吃。却又如贞之助所说,“她的性格并不阴郁,内心反倒有璀璨的一面”。这个璀璨,就是小碎花般的女人味。把侄女儿当成自己孩子一样,带着睡觉,教她钢琴,一起扑萤火虫,赏樱花。
  看画册,总是沉溺于连绵花朵图案的,喜欢画花的,莫奈是一个,他那么爱花,干脆自己盖了个花园,在上面架了日本桥,与它朝夕相伴。天女散花般,把上千种奇花异卉撒在园地上,任其争奇斗艳,用一个画家的口味去配色、布局,那真是一个视觉的盛宴。
  我还买了各式各样的花卉图谱,淡彩的、素描的,有时候,一个晚上,就在分辨七姐妹花和蔷薇的时间里过去了。我羡慕那个用一辈子时间来为花朵留影的园艺师,Basilius Besler?他有一颗多么安静舒张的心。
  小时候看正大综艺,记得有一个电影叫《风雨红颜》,妈妈很辛苦地培养女儿画画,女儿却执意要做服装设计师。母女从此开始漫长时间的对峙。直到有一天,妈妈去看女儿第一场作品展,哇!模特的裙边上,全是女儿手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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