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里,贾赦正打衙门回了府,刚巧走到院门前,便被人撞了个满怀,贾赦定了定神,抬眼一看,撞着他的不是旁人,竟是他屋里的姬妾。
贾赦也不曾多想,只随口道:“怎么也不曾看着些?”
那姬妾羞的面红耳赤,只细声细气道:“都是奴婢不好,一时走急了,倒不曾见着老爷过来。”
说着,便不禁抬眼看来,眼里波光潋滟,说不出的楚楚可人。
贾赦愣了一愣,还未说话,王善保家的领人出来,瞧见这情状,便忙不迭上前道:“老爷回来了,太太正说有事儿要问老爷呢。”
贾赦听着王善保家的这么一说,也不遐多想,只忙往着屋里去了。
见着贾赦去远了,王善保家的瞧着那姬妾冷笑两声,只阴阳怪气道:“哎哟,我的姨奶奶,可得小心些,也是今儿撞到了老爷,倘或是撞到别的什么人,哪可就白担了冤枉去,岂不委屈。”
却说贾赦进了屋,只见得邢夫人靠在软榻上,正陪着迎春赶棋子儿。
瞧着贾赦进来了,邢夫人不免扔下棋子,笑说道:“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刚提了一句,老爷就回来了。”
贾赦闻言一笑,只问着邢夫人道:“今日可好些了,太医开的药可用了没有?”
邢夫人含笑道:“倒好些了,药也用过了。”
贾赦又笑说道:“今儿外头送了些鹿肉熊掌来,我想着你这几日胃口不大好,便让他们都留着,做几道你喜欢的菜肴送上来。”
邢夫人忙笑说道:“哪用如此,先前只是口里无味,今儿老太太送了几瓶花露来,我略用了些,如今已是大好了。”
贾赦不置可否,只随口问道:“可遣人去答谢过了?”
邢夫人笑道:“怎么没有,去的是翠云,回来还说,老太太赏了她一件衣裳,两样首饰,可算是去着了。”
听了邢夫人这话,贾赦点点头,又问着迎春道:“怎么今儿没去上学?”
迎春手指缠着衣带,只说道:“今儿先生有事,故而下学的早。”
贾赦瞧着,迎春虽仍有些拘泥之态,但听言语,已胜出原本许多了。
贾赦笑了笑,只又说道:“身边的人可如意,丫头婆子们听话不听话?”
迎春脸儿一红,半晌儿才答道:“都好着,并没什么不如意的。”
这边贾赦正和迎春说话,那边儿王夫人也在同周瑞家的商议着。只听得周瑞家的陪笑着道:“昨儿老爷歇在周姨娘屋里,并没去赵姨娘那儿。”
王夫人端起茶盏,漫不经心的一笑,随口道:“如今赵姨娘的身子越发重了,也不大好服侍老爷,周姨娘是个妥帖人,有她侍候着,我也能稍放些心下来。”
周瑞家的听着王夫人这话,不免心中生疑,只是一时不好询问,只忙笑道:“今儿我去给宝玉送东西,正好瞧见了三姑娘,还是老太太会照管着,那摸样儿竟跟画上的玉女似的,别提有多喜气了。以前赵姨娘养着那时候,三灾六病的,瘦得一把柴似的,哪及得上今日半点儿。”
王夫人挑了挑眉,只淡淡道:“三姑娘原就没什么病症,小孩子家体弱,调养些时日,自然便好了。”
说了这话,王夫人又状似无意的问道:“我恍惚听人说,老太太时常使人送东西给赵姨娘,你可听见没有?”
王善保家的闻言一笑,只忙不迭的说道:“我倒没听着这话。只是听老太太屋里的老嬷嬷说,大太太这几日胃口不大好,老太太差使人送了不少药材补品过去,想来,许是顺便也给了赵姨娘些罢。”
王夫人摇头道:“这我也听说了,但不只这个缘故。”
周瑞家的低头迟疑了一阵,方抬头笑说道:“旁的倒真没听见了。不过,这送东西得东西,原也是常事,保不定老太太是瞧在三姑娘的面上,才送些东西给赵姨娘罢了。不怕太太怪我冒撞,论理,这些东西都是老太太自个儿攒下的,给谁都没话说的。”
王夫人听了,不免点头叹息,只说道:“这话说的很是,和我心里想得一样。只是元春和宝玉都养在老太太身边,我虽知老太太待他们必是没差儿的,可这心里难免悬着。宝玉还小,不知事,元春性子又不大稳重,老太太再是疼惜,难免隔了一层,倘或比较着什么,分出了厚薄来,倒教我没处说去。”
周瑞家的一听王夫人这番忧虑的说辞,心里不觉也伤感起来,拿帕子抹了一回泪,才又说道:“大姑娘和宝玉都是太太养的,太太心疼也是难免的事儿。只是我瞧着,老太太也不是那分厚薄的人,旁的不说,只看宝玉就知道了,老太太疼的跟眼珠子似的,当真当作宝玉看待着。”
王夫人一听,越发叹了气,只伤心道:“宝玉还罢,他是有个来历的,老太太不疼他能疼谁去。我如今忧的却是元春,老太太待她虽好,可如今有了二姑娘和三姑娘,难免分了心去,这孩子素来便没个心眼,若是有那心坏的,不听吩咐不说,还起心欺负她,只怕着老太太未必能知道。旁的不说,单去年大老爷为什么发卖二姑娘身边的丫头婆子,还不是拿那起子没眼色的,欺着姑娘家面皮儿薄,成天儿生事闹鬼。当日二姑娘是何等委屈,如今只是想着保不定元春也受了这些苦楚去,我这心里便如刀割一般。”
泪难收悲喜两房事
周瑞家的听得王夫人这话,难免意外,只是一想着贾珠的事儿,心头倒略明白了几分,忙笑道:“太太这话说的,未免有些多心了。大姑娘又不是那小孩子,哪会由得人欺负。再说着,如今大姑娘虽天真烂漫,但也快到论亲的年纪了,太太与其担忧老太太厚薄了去,倒不若预先防着些。”
王夫人听了周瑞家的这话,正触着心头一件大事,直直得呆愣了好一会儿,方才说道:“我又何尝不知道这些,只是遇着事儿,难免多想一些。罢了,且不说这些,珠儿今日可好些了?”听着王夫人提起贾珠,周瑞家的不免低下头去,沉默了好一会儿,方说道:“听那些丫头说,珠哥儿如今越发懒散嗜睡了,太医只说调养着,也不知是好是坏。不过我想着,太医既没说不好,想来因也没什么,只吩咐那些丫鬟小心侍候,若有什么,便禀过来。”
王夫人一听,便由不得要滚下泪来,伤心之处,直教人笔端难绘。
周瑞家的见了,心里也不禁感伤起来,陪着王夫人落了一回泪,方强笑着说道:“对了,今儿柳太太使人送了东西来,给老太太请安时,还说要见见咱们家大姑娘呢。只是不巧大姑娘上学去了,倒不曾见着,柳太太备的礼儿老太太倒是帮着大姑娘收下了。”
王夫人一听,神色便是一变,只忙问着周瑞家的道:“柳太太可还说了什么没有?”
周瑞家的思量了一番,只摇头道:“倒不曾听说别的。不过恍惚听柳太太差来的婆子讲,这几日他们家里的老太太不大安,柳太太日里极是忙碌,竟是连他们家老爷纳妾的事儿都没空管。”
且说贾赦问了迎春几句话儿,刚欲换了衣裳用饭,那边儿贾母便遣人来唤了他过去。
到了贾母院里,一进屋,贾赦便见着贾母坐在塌上,满脸泪痕,气喘不定,极是伤心难过。
贾赦进来时,贾母正拿着帕子擦泪,一进贾赦进来了,脸色便沉了下去,只气说道:“如今我是老了,越发讨人嫌了,外头闹的满城风雨,也没人来知会我一声。也罢,如今你们都成人了,为官做宰的,也不听我的话儿了,我索性离了这府里去,大家都落个干净。”
听着贾母这话,贾赦怔了怔,寻思了一遭,实在想不出贾母这火气打哪来的,只匆忙问道:“母亲这话从何说起?”
贾母一听,越发生气动怒,当下只咬牙冷笑道:“从何说起,你说是从何说起,你这样儿倒装的好,若不是外头都传遍了,我还真当你不知道呢。”
贾赦越发摸不着头脑,只忙说道:“母亲这话,儿子如何当得起。”
贾母听得贾赦这话,脸色越发阴沉下去,只看着贾赦冷冷道:“当不起,你有什么当不起的。我是瞧明白了,你如今作了官,越发长了本事,有体面了,自然也瞧不起往日的亲戚了。我还没闭眼呢,你就这样儿装腔作势,想来是连我也一并瞧不起了。罢了罢了,我也不含怨说这些没用的话儿了,只回了金陵去是正经。”
听贾母提起往日的亲戚,贾赦心里隐觉了几分,再见着贾母口说要回金陵去,贾赦越发添了几分不自在,只分说道:“母亲这是说哪的话儿,儿子实不知母亲为何事生气,并非装腔作势。”
贾母冷冷扫了贾赦一眼,看贾赦的神情,不似有假,心下不免纳罕,方才略压了压火气,恨恨道:“说哪的话儿,还有你不知道的。史家如今闹腾成什么样儿了,我就不信你这个通政司老爷不清楚?小门小户出个官儿,还知道照应些乡里呢。你倒好,不理会不说,竟还瞒着我不让知道,史家闹翻了天,与你有什么好处,死了都没脸见祖宗,几辈子的交情,就这样不值,你也太不成样儿了。”
贾赦闻听贾母这话,心头一时不平,不免也置了气,只忙道:“老太太这话说的,儿子如何敢瞒了老太太去。只是这史家的事儿,到底是他们家的内务,咱们家也不好管去。再着,这史家如今闹的事儿,着实不成形状,母亲若知道,少不得生气动怒,若是气坏了身子,岂不是儿子的罪过。”
贾母听了贾赦这分辨的话儿,一时倒略平了些怒气,只冷哼道:“你倒是想得妥当,什么话都说尽了,越发显出能耐了。你也该仔细想想,这史家和咱们家是怎样的交情,便是不好伸手管着,但瞧见了不是,说两句话儿提点一番,却也是该尽的心思。再者,从前你小的时候,也常同他们几兄弟玩耍,不说交情如何,单看在往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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