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日,师傅果是以一枚玉白光滑的瑶碧给我刻了颗假心,我便又慢慢活蹦乱跳。那时师傅的确告诉过我瑶碧是小堂叔找来的,但并没说小堂叔寻得如何艰难,只是让阴伯送了不少伤药去小堂叔府上,却还又莫名叹了一句“一颗假心,便又活命,也是你命劫难逃啊!”……
……
想到这些过往,我泪水汹涌,却忽脸庞一辣,竟是符坚抬指替我拭泪……
我惊了一惊,忙侧脸避开,他却是干脆抬手将我一把扯过,压倒榻上,大手贴实抚上我颊……
那掌间粗糙,尽是拉弓握刀磨起的老茧,看着那双欲望纠结的黯沉深眸,我暗大骇,若是个贞烈女子,此时便该咬舌之尽,可大堂叔那句“即便受辱也要好好活着!”又响在耳边。究竟是做个淫妇失贞保命,还是如个烈女痛快一死,让我挣扎为难得很……
可淫妇、烈女实在都非我这般平凡姑娘可以驾驭,情急之间,竟是呵呵笑道“呵呵,你不怕那些老臣要撞墙,我便也不妨做个妖孽?”
这话若是含情脉脉轻柔说出便是情话,可如我说得这般硬朗并带着笑声便该是扫兴的不知死活了……
符坚眼中的黯沉果散去数缕,可看着我的眼神却又如同赏玩着一件稀奇的玩物,手指抚过我的眉目,沉沉艾艾道“你的性子还真是奇怪!一点也不像你的堂姑母,那么柔弱温婉,却也不像你的小堂叔那般清冷仙气!”
听他如同品评女人那般品评小堂叔,我胸中刹时涌上一阵鱼死网破的恶气,道“我小堂叔是堂堂男儿,可杀不可辱!呀呀,我这下总算是明白我的小堂叔为何要反了,是被你逼的啊!”
话一出口,符坚眼中尚存的情欲瞬时化为几缕青烟,浓黑的眉宇一皱,起身坐起,静了片刻,竟是恢复了白日殿上的肃色,沉声道“你既是慕容冲那反贼以命相护的至亲,那朕杀了你,便也不算是滥杀无辜的!”
我顿觉额角跳疼,揉额道“一直听说陛下仁恕,便该是讲理的人!”……
符坚拂袖起身,走到殿口,忽回头瞪着我冷厉道“再仁恕的君王也不会是个讲理的人!况且,慕容家犯下谋逆大罪,便该受灭族之祸!”……
作者有话要说:
☆、紫宫流连君王意(2)
听见殿门铜锁相扣的闷响,我轻舒口气,在案旁坐了,拿了那些饼食来啃,去冥界可有很长的路要走,怎能饿着自己?吃饱喝足,我满意得伸了个懒腰,在榻上躺了,唉呦,好久没有好好睡上一觉了……
殿宇空旷,我有些冷,见榻旁有一只朱红大箱,想着兴许有些棉衾之类的可以御寒,打开箱盖,那入目的绚丽却让我目瞪口呆……
面上搁了一块梳妆铜镜,下面却满满叠着华美鲜丽的女子袍服,啧啧,真是好看,我十岁后便被迫穿师傅那样的萨满袍,而这样精美的女装,我是从未见过的……
我一一抖开细赏,可在那些鲜丽的色泽中,压在最下的一角黑色很是诧眼,我好奇的拖出来一看,竟一袭黑锦底镶金丝边的窄袖袍,这明明是一袭男子的劲装……
呀,该是那符坚的吧?我恶心的甩开,却豁然见袍角以金丝精绣着一只展翅翩飞的凤凰,头冠华丽,纹式华美,翅羽大展,凤尾长曳……
我惊在当场,记得小堂叔的几袭旧袍上便是绣着这样的凤凰图案……
我放眼空旷死寂的殿宇,虽是打扫过,但梁角壁旮等边角处却有沉沉积灰,殿中飘散着久未开窗见阳的沉沉郁气,显是许久没有人住过了。
难道,这里便是“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的“紫宫”,堂姑母和小堂叔当年就曾在此住过?而这些华美鲜丽的女装便是我那早逝堂姑母的遗物……
我双手微抖,将那些衣袍一一小心叠好,小心放回箱中,泪早已不觉大涌,可神思却又是静寂了一片,我忽决定若那符坚再来,我定会选择做个烈女,因那令小堂叔受辱的可恶男人,不配我屈辱奉侍……
……
殿中死寂,我抱膝在榻下而坐,有夜风从窗缝沁入,那细微风啸听来竟如女子如诉轻泣,望着那摇曳落泪的残烛,我觉得从未有过的彻骨悲愤,失声痛哭……
抽泣了大半夜,已是神思疲乏,但悲愤竟是随着泪水所剩无几,打着呵欠想倒头睡上一觉,却闻殿外说话之声,我揉揉泪眼,轻步凑到殿门处,从门缝望去……
此时天色未明,却见殿外长廊几个提着宫灯夜巡的宫娥正一脸惊恐的指着我所在的宫室,道“我们听得清楚,那哭声就是从那殿中发出的,你们说是不是慕容贵妃的鬼魂回来了啊?难道是听说慕容家明日午间便要被诛全族而不得安宁了?”,说着还筛糠般哆嗦着,相携奔走……
我唔了一声,明日便要全族被诛,明日便也是我慕容玉瑶的死期了……
我从箱中取出那面梳妆铜镜,抹净脸上泪痕,将长发绾个髻,将褶皱的袍角抚平,这样去死看起来也还算干净体面?收拾妥当,将铜镜再轻轻放归原处,在榻下抱膝端坐,等待着刽子手前来提我……
唉,只是回想起我这一生过得着实仓促潦草,人都还没嫁过,便要死了,不免有些破败的颓感……
可我直等到日已西斜,夕阳在窗外拉长了树影,却也没半点动静,我摸摸将要挨上一刀的脖颈,这等待死亡着实比死亡还要磨人……
忽闻殿门上锁声大动,我气一提,吱嘎一声,殿门半开,探身进来的却不是刀刃锋利的刽子手,而只是那昨日的宦者,手上还端着几碟尚还冒着热气的汤水饼食,搁在门边地上,瞟我一眼,便要掩门……
我不耐烦问道“究竟哪时行刑啊?”
宦者愣了一愣,白我一眼,道“那慕容暐一众反贼今日午间已被斩于街市,你想来也快了吧!”
我木然立在原地,难以回神,又似有寒风扑面,带着血气悲戚,虽与大堂叔只有那匆匆一面,短短一聊,可我心里已认了他这个亲人,本想着在去冥界的路上有他作一作伴也免得孤寂,可他竟是已然先去了……
我将那些搁在门口的饮食端到案上,和着眼泪吞了几口,哽咽道“大堂叔啊,听说去冥界有很长段路,你们走得慢一些,等一等我,我从小就不认路啊!”……
……
过了几日,我的头仍还安稳长在我脖颈之上,那宦者也会每日傍晚送来饭食,而符坚却再没出现过……
我暗思量,莫非还是觉得我必竟无辜,放过了我?可这门口上锁却也不像放过我的阵仗啊?
午后,我趴在那被木条钉住的窗口,好歹从窗缝晒上一丝太阳,免得发霉。
忽听见有宫娥们惊慌之声“我刚去给陛下送午膳,见陛下又正与朝臣们议事,说那燕国的皇太弟竟亲自领军一路攻城掠地,连连大胜……”
“那个皇太弟这么厉害啊!”
“说来你们定也见过的,就是曾住过那殿里的慕容冲啊!听说,那济北王慕容泓忽然暴毙了,便由慕容冲为皇太弟,掌管军务!眼下已驻兵在长安城外两百里了啊!军情紧急得很,不但要报当年亡他燕国的旧仇,还要报前几日杀他皇兄慕容暐的新仇!”……
“若是长安陷了,可怎么办啊?”……
我听见我那破败心腔竟有砰砰之声,撞得激烈。小堂叔要来了,他要领兵打来了,果然十岁便被封大司马、中山王,骁勇善战不是吹嘘……
大堂叔你也该要暝一暝目了……
……
日头又已西斜,盘算着那宦者该送饮食来了吧?门锁响动,那宦者如常将饮食放下,我上前去端,随手拿了个糖饼便啃,笑道“我正饿着呢!糕饼的口味能不能换上一换?”
宦者的脸略有抽搐,道“你的性子倒是豁达得很!眼看随时就要丢了性命,不但吃得下,睡得着,还笑得出来?”
我承认我着实没有气节,既打定主意要做个烈女就算不一头撞死,好歹也应该悲痛绝食,可我却觉既然还不到山穷水尽,又何苦委屈了自己?更何况待小堂叔来了,我便能得救……
“竹丝青糖馅的,要是太麻烦就算了!”,我叭了叭嘴,谦恭的笑道……
宦者叹了口气,轻点点头,便要掩门,却被一只戴着翠戒的手一把推得大开,将门檐上的经年沉灰震得纷纷落下……
我忙跳后两步,看着那已飘满灰尘的热汤,可惜的想,这下让我怎么喝啊……
“张夫人,陛下有旨,不得来此!”,宦者焦急道……
“滚开!本宫今日非要看看那夜哭吓人的鬼魂是个什么模样?”,一衣着华贵,满髻珠翠的明艳妇人怒容满面的拨开那宦者跨了进来,可看清我的相貌后却是一脸惊诧,又像是承受不住般的连连摇头,“不可能,慕容清河那贱人死了十几年了,早该魂飞魄散了……”……
听她辱骂堂姑母,我有些恶闷,扭头压着嗓子对着空旷大殿用哭腔喊道“有人骂你啊,堂姑母!”,语声在空旷殿间回荡,绕梁不绝,荡气回肠中竟是悲诡之调……
那张夫人的粉脸垮了一垮,却瞬又挑了柳眉,指着我怒道“那贱人活着,本宫便不怕她,她死了,本宫就更不会怕!”,对身后手捧一只青瓷酒壶的高壮黑面宫娥挥手一喝“给这小贱人灌下去,她既那么喜欢装鬼夜哭吓人,本宫便让她真的去做鬼!”
我被两宫娥按倒在地,黑面宫娥提了那酒壶便来掰我的嘴,远远便闻得呛人的酒气袭鼻,其中我敏锐嗅到竟有几丝如同山梨的气味,这定该是下喉必然穿肠烂肚,呕血而死的毒鸩……
难道我慕容玉瑶是真是注定要仓促潦草惨死此处,等不到小堂叔来救我了?怒然瞪大双眼,狠利直视那张夫人恨恨呼道“我定变成厉鬼,让你们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想是我的面目此时极为狰狞,摁倒我的两宫娥竟是摹然松手,而持酒宫娥如见鬼般,面有大骇,脱口惊呼“慕容贵妃!”,一个趔跄,手间酒壶乍然落地,溅起一地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