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云红着耳根,对小堂叔道“韩左将军在庙外等了许久,说有事禀报!”
“让韩延进来吧!”,小堂叔却并没将我放下,只是让阿云取来大氅将我轻裹……
一名身形魁伟,右面有刀痕的武将大步而来,道“陛下,得到消息,符坚已领着宫眷子女逃出了长安,而那自称万年秦王的姚苌也称乱起兵追攻符坚了!”,说话间还不时挑起眼角瞥我,我额角一跳,极不喜欢这样鬼祟的眼神,又莫名觉这韩延会应些什么不祥之事……
侧目瞥见小堂叔眸中浮有狠戾之色,道“定要取了那贼人头!”,那样的狠意,我甚觉陌生,又觉心惊。
我虽气恨符坚让小堂叔蒙辱,却始终觉得那符坚倒是个仁恕有为之君,在位的早些年也让秦国太平百姓安宁……
“玉瑶,在想什么?”,小堂叔轻轻唤我……
我回过神来,随口说道“我是在想,其实那符坚倒也不是个昏暴的君主……他若一死,群雄僭立,这个世道,就更兵荒马乱,再难太平了……”
“住嘴!”,小堂叔刹然怒喝,鎏金双眼瞪着我尽有血红,我一惊,从小到大从未见他对我如此怒过……
我扁了扁嘴,挤出眼泪,委屈哭道“你在骂我?我全身都好痛啊!额头撞破,不知会不会破相啊,我还不如死了……”,在他面前,我历来很惯于撒娇耍浑,即便闯下天大的祸事,只要撒个娇耍个浑,他也会立马消气,好好的来哄我,百试百灵,果见他换了副脸色,抬袖替我拭泪,道“小堂叔不是骂你。只是那符坚与我们大燕有血海深仇!”……
我轻轻垂目,不敢再说,这是个争伐乱世,本也没有长久的太平,而我天性凉薄,那些不是我生命里的人,我也不想关心。
只是想起段秀钰,那个虽只见了两面的“小祖母”,却让我心中有些淡淡的哀伤,也许,她已先死了,可她那想用生命去成全的念想是否真能如愿呢?想到此,我有些后悔当时没听完她想要我帮她向我那祖父转达的话,若是可以,“小祖母”便托个梦给我吧……
小堂叔似也觉刚才语气重了,轻拂拂我耳畔散发,如常温和道“玉瑶,随小堂叔去阿旁宫养伤,也方便照顾你!”
我并不想去,至幼读了些杂记野史,总觉得那宫闱高墙,历来多事。经历过此前秦宫之劫,更是对皇宫大院寒畏后怕,可小堂叔不待我拒绝便已道“阿云,备辆马车,铺些软衾!”……
作者有话要说:
☆、凤皇凤皇停阿旁(2)
马车缓缓朝阿旁宫驶去,小堂叔将我轻拢在他怀里,掌心轻轻的扶着我的后背,似怕那轻微的颠簸再将我震得更碎,我倚在他怀中,感觉他掌心有淡淡温热传来,我的伤痛似也觉缓了不少。而他怀中那淡淡雅雅的竹香让我分外安宁,我忽然觉得上天待我也还不错,虽我出生便被剜心,但我却被小堂叔所救,被师傅所养。我虽然无心,可我仍还活着,有小堂叔疼爱,我很幸福……
车外传来孩童的嘻笑与护卒驱赶的喝声,孩童们却拍手唱起“凤皇凤皇停阿旁,凤皇凤皇停阿旁……”,童音清亮甜软,声声入耳……
阿旁城处处植满了翠竹、梧桐,约有十万株,风吹过竹香满鼻,桐叶漫天飞舞,这些还是符坚下旨所植,据说这是因符坚听到凤凰非梧桐不栖,非翠竹不食的传说,便一时兴起,在阿旁遍植翠竹梧桐以待凤凰。不知符坚有没想到有朝一日果真引来了小堂叔这只真凤皇……
唔,难道是早有天意注定小堂叔要在此称帝,但师傅曾说天意总是难测,不要去妄自揣度,乱世之中,凡尘俗世中人即便看透天意也不过徒增悲伤。这话我不太懂,有时觉得师傅过于高深,着实莫测……
我悄抬眼看小堂叔,秀雅的眉宇微蹙,目光静望着窗外,却又仿佛眼中无物,而神情纷杂中似又有化不开的悲仇忧伤。
可能是感觉到我在看他,忽低头看我,与他目光猛然相对,我瞬时有些慌张,可尚不及我将眼神移开,他却已是先躲避般的迅速又看向了窗外,并将我朝他怀中轻拢了一拢,轻轻道“闭上眼,好好歇着!”……
……
马车驶入阿旁宫,这是古时遗留下的宫址,历代帝王略有重建,算不得恢宏,但秀丽精致,殿前屋后也植满了翠竹,一棵梧桐在正殿前傲然而立,华静雅妍之貌……
马车在后苑东殿停下,殿前也是竹荫葱笼,有些像萨满庙的院子,数名宫婢已恭谨簇立两侧。阿云固住鞍马,问道“陛下,给姑娘备哪处殿阁歇息养伤?好去收拾!”……
小堂叔低头看我,道“不用了!她伤重成这样,不放心放在别处!”,手臂穿过我腰肢膝弯,将我小心抱起……
我见殿中以几幕垂地白屏分了内外,外间正中一张明黄锦缎的硬榻上置有翘角云案,置了笔墨纸砚,想是小堂叔暂以处理朝政军务之处,而屏风后有张六尺宽的软榻,绢丝罗帐轻垂,小堂叔令宫婢再铺了好几层锦衾,再将我轻放到软榻之上,松松软软,如在云中,我觉得很舒服,小心伸伸碎痛的手肘膝盖,随口笑道“很好了!从小到大都没睡过这么软的榻呢!”……
小堂叔却仍觉不够,又亲手再多加了床锦衾在我后背,看了下我身上的白布袍,微蹙了下眉,对阿云道“去令人按公主的制饰赶制些新衣袍!”……
我一愣,忙叫住阿云,道“不用了,不用了,就寻常布衣,干净就好了!大燕刚复国,一切草创,绝不可奢靡,如今兵荒战乱,百姓悲苦,想要立国,必先安民,先贤有云,忧民之忧……”
见小堂叔静看着我,目光深沉,我想是嫌我话多,将唾沫咽了一咽,仍是忍不住道“小时,师傅常罚我抄了些书,读了些史,师傅也说为帝为王应是如此的……可身在其中却未必清楚这些简单的道理!”
我心中隐有些莫名的不安,历来乱世,皇帝位都不是个可以太平安睡的宝榻……
小堂叔不置可否的淡淡一笑,在我身旁坐下,从宫婢手中接过热汤,舀了勺轻吹了吹,喂到我嘴边,道“你昏迷不醒时,我便已下旨以你为国赴死的大功封了你为长乐公主!”
我刚入口的热汤喷口而出,只觉汗颜得很,讪讪道“公主?真想笑死人么?我这乡野长大的野人,哪里像什么公主?有我这样以刁钻滥赌闻名的公主么?再说,就算是真公主,常理也得是十五岁及笄才封啊!我还小,还小……”
小堂叔取锦巾给我擦嘴的手一顿,看着我若有所思道“算来再过九十一日,你就十五岁及笄了吧?”……
我瞬时讶异,小堂叔竟是清楚记得我的生辰,不由又感动得眉开眼笑,眼泪长流……
“陛下!”一声娇嗲的唤声,听得我肉麻之余还抖了一抖,侧目见一妆色浓丽,身姿丰满的女子捧着冠冕袍服轻扭腰肢而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约十岁的小男孩,那女子看见躺在榻上的我时,惊得脸上胭脂似都向下掉了两寸,遂娇声笑道“不知陛下有人侍寝,妾是恰见陛下的新袍已制好,便与阿望送来!”,低头对那怯生生的小男孩道“还不快向父皇跪安!”
我一愣,从没听说小堂叔娶妻纳妾,却没想到已有这般大的儿子了,竟有种说不清的异样晦涩,如一件新白袍上染了墨痕般的让人不适,道“我只是他堂侄女!这小堂弟叫什么名啊?”……
女子一愣,忙笑道“妾贱名梅娟,这孩子贱名阿望!”,脸上笑着,眼中却无半点笑意,并悄抬眼角睨我,看得我很不痛快。而见她妆色如此浓丽,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这送袍是假,以此为借口前来勾引一番才是真,哼,这就不是个温婉贤良的妇人嘛……
小堂叔面无表情,淡淡挥手“将袍服放下,都退下吧!”……
瞥着那梅娟携那阿望离去,我噘了噘嘴,道“我还是回萨满庙吧!打扰你们一家三口天伦之乐,可不太好啊!”
这话说来很酸,听来也是极酸,哼,一直想什么样的女人能匹配得上小堂叔这样倾城绝美,气韵清贵的完美男子,虽想来想去也无头绪,可那女人是显然配不上的吧,忍不住吧着嘴道“啧啧,原来你是喜欢这样风姿妖娆的啊,唉呦,你的眼光真是忒……忒出乎我意料了……不过胜在很亲民,长安大多男人应都喜欢这样的!”
师傅曾骂我口舌刁钻,我偶尔也确实很不仁慈……
小堂叔怔了一怔,唇畔竟是微噙起一抹笑意,语调宠溺道“口舌刁钻,又耍小孩脾气了!”,给我盖上锦衾,将衾角轻掖在我衣襟下,似想了一想,看着我道“那女人是符坚当年给我,本是用来监视我,见一个副将喜欢,我便将她赐给了那个副将,而副将战死,临死前将他们母子托付给我,我便收了那孩子为义子!”
“原是这样啊!”,我竟瞬感愉快,嘻嘻笑道“我这下又可稍稍放心了!”
“我要是纳了个女人,你怎么就不放心了?”,小堂叔淡淡笑看于我,鎏金的眼眸极为温柔……
我用力敛了敛笑意,道“我是担心你以后娶妻纳妾有了儿女,便该不会这么疼我了啊!你从小就对我那么好,你要是哪天不疼我了,我怕是会哭上三天三夜,难过得生不如死吧!”,这是实话,虽有些自私,从小他这样疼我,独占他的宠爱已成了习惯,若是他哪日真将宠爱给了别人,我兴许哭不了三天三夜,但生不如死倒也是很有可能的……
小堂叔静了一静,神色不明的看着我道“我对你很好吗?”
我轻抽抽鼻子,有些伤感,道“当然好啊!我出生,我那祖父便剜了我心。我虽有个父亲但他也不过只是会将我送去换三千匹马的陌生人。当年,是你将我挖出来送去给师傅,这些年有你们疼我,我才觉我不像个孤儿啊。
从小,住在萨满庙附近的那些小孩都不跟我玩,说我是天生不祥的妖孽,说我是爷娘都不要的小孤儿。所以,你每回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