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我毕竟还是捕捉到了它的些许影子,领略到了它的几分神韵。
笑与哭的过错
我自幼爱笑,为一点小事能笑出眼泪。每当我想讲个笑话时,从来都是刚开个头就笑得直不起腰,喘不上气,谁也没法听我说完过一个笑话。虽然经历了疾风迅雨的洗礼,我却依然收不住笑,在书桌上的小镜子里,我曾看见带着微笑的两行泪。
丈夫说我这种时候最可爱:晚上闹别扭时还眼泪汪汪,第二天一早便会一本正经地问:“昨晚我们是为什么事儿吵架的?”然后咯咯乐个没完。我的记忆似乎有舍弃眼泪而存储欢笑的天性。大概,在娘胎里我就已经会笑了。
就这样,我把这笑带到了日本。虽然我面对着一个崭新的世界,一个艰难的开端,但我年轻,还不懂得害怕;我忙碌,还没来得及烦恼。
努力,不懈的努力之末,我考取了东京大学大学院,迈进了日本学界的最高殿堂。踏上日本岛以来,我第一次有了新鲜的欢笑,而不是惯性的笑。我急不可待地走进大学院办公室,我有些激动地呼唤办公小姐,我兴高采烈地办入学手续,我喜在心头,乐在眉梢,我笑啊笑。
不料,接待我的小姐眉头紧皱,悄悄地把我叫出办公室,两眼直直地望着我,认认真真地说:“你和我讲话的时候,为什么一直在笑?你不知道这样很失礼吗?”
我平生第一次知道,笑是可能伤害别人的。
我一直以为一张带着笑的容颜,一颗带着笑的心灵是可以和整个人类、大自然乃至无限的宇宙圆融的,是我与人,与天地精神往来的桥。我好委屈。一瞬间,我的笑容被满面的泪水洗净了。
后来,我看了一个电视节目,介绍日本与其他几个国家护照上照片的表情,证明日本人护照上的照片是最缺少微笑的。在这里,开怀的欢笑应该留给自己,当面对他人时,需要罩上一块毛玻璃,让笑含蓄起来。
日本的地铁像神经网络一样四通八达。瞧,车厢里面的日本小姐,她们的穿着是多么入时,秀发是多么飘逸。可你再观察一下她们的表情,是何等的木木然。她们醒着?睡着?高兴着?苦痛着?不得而知。
在我眼里,日本职员的个性整整齐齐的。就像大工业生产的产物。小姐们的表情似乎也是批量生产的产品,近乎一个模子。那一对对不会说话、不会传神、散了焦的眼睛,哪里还是什么心灵的窗口,最多是两块毛玻璃。透过这两块毛玻璃,你可以隐隐约约地望见,在她们的内心深处也飘忽着红红绿绿的色彩,但你永远也看不清。
在我的笑容里,从此有了理性的加入:如果欢乐只属于我,我不必对着别人笑,如果欢乐属于对方或我们的共有,我可以适当地笑,但依然要适度,要含蓄,不要笑得太舒畅。
不来日本,我怎么会知道在这里连表情都需要设计?可是,事情并没有到此为止。正当我开始努力把握自己的笑时,却又知道了在日本,哭同样艰难。
我有一个名叫藤田的日本朋友,当初还是一个少女。她总是向我提起她的父亲。在很多日本家庭中,父亲被称为“送工资的陌生人”,他们在孩子们梦醒前走,在孩子们梦深时归。他们的时间,他们的精力,乃至他们的整个人生都尖尖地描向一点:工作。只要有一丝的偏离便不再找得到生活的价值。而藤田说她的父亲是一个觉醒的父亲,是一个热爱家庭的父亲。
可惜,他早早地去了,才四十八岁。他说好要在那个金秋带女儿去北京登长城的。父亲没有对女儿信守诺言,平生第一次。
我被邀请参加遗体告别式。我深知藤田和父亲之间的父女情结,我深知藤田的心中塌了一片天,陷了一片地。我在心中酝酿了一大堆安慰的话,缓缓步入告别式大厅。
只见藤田正和妈妈、妹妹一起向来访者一一致谢,没有一滴眼泪,有的只是投向大家的频频致意和淡淡的微笑。这时,我的心头掀起一股巨大的悲哀,禁不住上前将藤田紧紧地搂在怀里,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一定到北京来玩,我领你登长城”。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沾湿了她那束紧的长发。我这泪不为她的亡父而流,而是为她,为她不能在父亲的棺前痛痛快快地哭一场。你为什么小小年纪竟要把巨大的悲痛全部扣压在心底?
一个毛玻璃世界(2)
今天我终于明白了,在日本属于自己的悲痛是不该辐射给大家的,自己的悲痛要自己收好,不要丢在外面。即使是最最亲爱的人永去无归了,你也不能给别人添麻烦,哪怕只是情绪上的。
日本啊日本,在你的怀抱里,为什么连欢笑与眼泪都不能任性?为什么要让人们真实的笑与真实的哭统统躲在一面毛玻璃后进行呢?
困惑的礼仪
来日不久,就赶上了梅雨季。牛毛雨像帘子似的总是挂在窗前。老天爷成天到晚地哭,日本岛就像一个巨大的盆,虔诚地接着每一滴天泪。
一个雨天,我向校园走去,撑起一把小花伞。它遮住了头顶的雨,也遮住了那张随着天气阴沉下来的脸。走着走着,我把小花伞收了起来,宁愿让雨淋着,一把伞又能撑住多少乡愁,多少情思呢?
“今天,我们一起去吃午饭吧!”身后,一位叫横山的日本同学跟了上来。在这样灰蒙蒙的天色里,竟然还有浪漫。
中午,我与横山从研究室一起来到东京大学的学生食堂。
在亮堂堂的大厅里,眼前是香喷喷的饭菜,身旁是亲切友好的同学,我的心放晴了。
我拿起筷子刚要夹碗里的米饭,横山突然开口:“碗应该拿在手里。在日本只有猫吃饭才不拿碗。”他的话有点刺耳,可语气却柔软得像是在开玩笑。于是,我拿起了放在桌上的碗,一筷子把一口米饭送进口中,没有跟他生气。没有吃早饭的我已经很饿了。
“夹饭时,只能用筷尖。瞧,你筷子上沾的米粒离开筷尖都快有一寸了。”横山自己迟迟不动筷,而是盯着我的吃相品头论足。我顿时没了胃口。
我闷闷不语地又吃了两口,便说吃完了。
“吃完饭,筷子不该竖搁,而应该横放。”横山竟然没完没了了。
“日本有日本的习惯,中国也有中国的习惯。你如果看不惯我,我们可以不一起吃饭。”我实在忍不下去了。一顿诱人的午饭,竟让饥肠辘辘的我吞咽不下。
“你可以拒绝和我一起吃饭,但你总要在日本吃饭。哪个日本人也不会把你当成外国人,他们只会把你看成一个不懂礼仪的日本女子,你不难过吗?”天晓得,横山竟是一番好意。
从此,我渐渐知道在日本,除了笑与哭以外,吃饭,喝茶,坐立,行走,等等等等都有着形形色色的、大大小小的、成文或不成文的规矩。比如说鞠躬,见什么样的人,鞠什么样的躬,什么时候十五度,什么时候三十度,什么时候四十五度,什么时候九十度,都有讲究。再比如鼓掌,尤其是女性鼓掌时,两只手前后应错开多少,是什么节奏,出什么声音,也均有说法。与“大和民族”同为黄皮肤、黑头发的东亚人弄不好就成了“礼仪不佳”的“日本人”,这叫自尊心旺盛的中国人怎么受得了。
日本不愧为礼仪之邦。公共场所,人们相敬如宾,绝少冲突。在电车里,碰了别人的一方与被碰的一方往往互道对不起。久而久之,我的礼仪习惯也变成日本味儿了。
一次,我负责接待大连的一个代表团。在拥挤的电车里,我的胳膊与团长碰撞了一下。“御免!”我脱口而出。下车后,团长问我“御免”是什么意思,我答是“对不起”。团长顿时笑了起来:“小黄,你好虚伪。明明是我碰了你,你却要跟我道歉。”
我想解释,在这里究竟是谁碰谁并不重要,被碰的一方道对不起也不足为鲜。的确,有时我的大脑尚不能及时地在“中国背景”与“日本背景”之间切换,我曾为此而感到困惑。
但是,最使我困惑的还不是礼仪的因地而异,而是我在日本电视剧中经常看到的情景:一个女杀人犯,高高地举着凶器,或刀或石或绳。这只手就要狠狠地落下了。此刻,一定是此刻,她会痛哭流涕,会情真意切地说:“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我不得不杀了你,请你一定原谅我。”她哭得那么至真至切,那么感人肺腑。多少次,我的眼圈湿润了。
我为她行凶前的“礼貌”而困惑,我为自己的眼泪而困惑,它究竟流向了哪边?
岛国的礼仪太多,太多。有些有形,有些无形,有的明白,有的不解。它们也像是被装在了一个毛玻璃盒里,模模糊糊的,想全弄明白还早着哩。
茶道精神的弥漫
在那已是久违了的少时,我便对甘甜的果汁无多渴望,而钟情于“色清而味甘,微香而小苦”的茶水。
我需要茶:
一杯吻喉润,两杯去疲困,三杯破孤闷,四杯振精神。
茶需要我:
纯情燃,沸水滚,始见芽叶展腰身。伴黑夜,共早晨,你我本是缘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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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毛玻璃世界(3)
多少个夜晚,我的心中充满了异国的孤绝,充满了思乡的殷切。在这种“云山万里别,天地一身孤”的滋味里,总有一杯故乡的茶陪伴着我。
这样一个我,一个对茶水怀有殊情的我,开始关心起日本的茶文化。虽然我是在理工科的学堂里泡出来的,但是通过拜师求教,通过看书学习,通过实践茶事,还是对日本的茶道有了初识。
茶道是通过茶水来修养精神,修炼交际的礼法。它是一种崇拜美的仪式。它教给人们纯粹与调和,互爱的神秘,社会秩序的浪漫主义。茶道的原理并不限于单纯的审美主义,它还是卫生学,对清洁要求严格;它是经济学,不主张豪华而追求朴素的安慰;它是精神几何学,定义我们与宇宙间的比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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