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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小的生命已经镶嵌在我的肺腑里,他开始抓住我的时间,我的精力,我的体力,我的全部。一切都无法像从前那样再向学习或工作倾斜。我盼早日“失业”,盼早日“滞在家中”。可惜,我有业不得失,有家无法滞在。原因很简单,因为当时他的签证还是依附于我的“家族滞在”。
这下可好了,他终于成为堂堂的“社会人”。踏上日本岛八年以来,我也算第一次有望从跑上下来歇歇脚。我将有幸成为守在摇篮旁的母亲。
他“入社”的第一天,我在办公室魂不守舍,思绪已远远地偏离了眼前的计算机,也没有落在正在腹中拳打脚踢、做着健美操的宝宝身上,我是在全神贯注地想今晚该如何为他摆庆功宴。
下班后,即去采购,提着装得满满的六个大塑料袋,我腆着大肚子,走出菜店,一步一摇,两步一歇地摇到了家,手心勒出了两道紫红。
忙完一阵之后,一桌丰盛的晚餐准备出来了,我放起轻柔的舞曲,拿出香醇的美酒,等待着与他干杯。
刚刚坐下,门铃便响了,“又忘带钥匙了”,我一边在心中甜甜地责怪,一边用手托着肚子,吃力地从沙发上站起,急急地迈着碎步去开门。
三个人影同时出现在门口,我吃了一惊。
“公司很近,我把部长和同期入社的同事叫来了。”只见丈夫笑容可掬。虽说有些突然,反正家里已备了酒菜,来得也算正是时候。
大家席地围坐在低矮的日式餐桌前,我一边向部长表示感谢,并请新同事多多关照,一边为每个人倒酒。
大家一本正经地向我做自我介绍,原来包括丈夫在内的三个人分别为三个国籍:日本、韩国、中国。几杯酒落肚后,日本籍的部长开始慷慨陈词,那架势像是在召开一个国际会议。他从日本讲到韩国,从韩国讲到中国,又从中国讲到亚洲,从亚洲讲到世界。两个“新人”加上我洗耳恭听,目光发热。当听到“亚洲是一家,四海皆兄弟”,“技术与友谊没有国界”时,那位韩国人突然说:“我喜欢部长,喜欢这公司,我总算找到了好日本人。”然后搂住部长的脖子哭了起来。
我温了一块毛巾递给他,他抬起头,微醺的目光中充满善意:“我和你丈夫一个姓,在公司我会关照小弟,你尽管安心生孩子,安心带孩子。”他还说我与他夫人酷似,说话像,神情像,动作也像。他还让我一定去他家玩。
十点半,大家走了,在我心中留下了久久的感动。我知道了这位韩国人的身世。
他是在日韩国人,今年四十五岁,大儿子十六岁,寄养在韩国的哥哥家,如今称他“叔叔”,呼其兄“爸爸”。他经营过两家公司,生意兴隆。几年前,毁于泡沫经济,他破产了。从此,他一改人生态度,决心从事业家变为生活家。于是,又生一子,渴望找回那份逝去的天伦之乐。不想,此儿自出世以后便病魔缠身,那小小躯体里一直插着横七竖八的管子,迄今为止,他尚未回过家……
第二天,我满脑子都在想这位多难的韩国大哥的事,特别是他那从来没有离开过病榻的孩子,我不懂不幸的运行规律,只希望它是可以控制的。如果灾难必定降临的话,它应该落在父亲的身上,或者落在母亲的身上,父母各分一半也可以。惟一不该的是落在天使般的孩子身上。迎接“人之初”的应该是金灿灿的世界,应该是暖融融的人间。
晚上,我带着一身疲惫回到家,意外地又看到一桌宴席。定睛一看,才发现尽是土豆片、鱼干、花生米等现成食品。只见丈夫与韩国大哥相对而坐,正在举杯。
见我回来,丈夫说:“大哥送孩子的衣服来了。”我这才看见屋角放着一个大纸口袋,里面整整齐齐地装着一摞干干净净的童装。“这么多,这么新的衣服怎么可以都给我?你的孩子一定还能穿。”我忙说。
“这是我老婆让我带来的。她给孩子买了很多衣服,可惜,孩子一天到晚躺在病房里,用不上。”韩国大哥的语气诚恳极了。
“你的孩子现在怎么样了?”我不知是否该问,却还是脱口而出。韩国大哥从书包里取出一张照片递给我。照片中的男孩大约四岁,皮肤白净得像个女孩。他的右鼻孔里插着一根透明的塑料管,从表情中看,他对此异物已很习惯,面容十分安详。
苦味西瓜(2)
“我一定去医院看他。”我将照片还给韩国大哥。只见韩国大哥把脸贴在照片上,伏案呜咽起来:“他可以不会走路,可以不会说话,可他不该不会笑,人生至少应该有微笑。”
“他会笑的!他一定会笑的!”本想安慰韩国大哥,可自己的眼泪却“刷”地流了下来……
“你赶紧吃饭,吃完了炒几个菜给大嫂捎去,大嫂还在医院陪床呢。”还是丈夫的话止住了我的泪。我囫囵吞枣地吃了几口便系上围裙下了厨房。两大饭盒的热菜热饭准备好了,我把饭盒装入一个塑料袋,交给了韩国大哥。道别时,韩国大哥对我说:“我老婆急着见你,过两天我就带她来。”“不!不!应该是我去看她,让她先忙孩子。”我真的想尽快去看看他们母子。
直到深夜我们俩还在聊韩国大哥。丈夫告诉我韩国大哥现在已是负债累累,分文皆无。白天他们一起外出联系业务时,连买饮料的钱都没有。
“还有几周才发工资呢,先让他到家里来吃晚饭吧,大嫂的饭我也做。”我建议。“我叫他来。”丈夫与我一拍即合。
次日下班后,我又买了不少菜,准备做四个人的饭。赶到家,韩国大哥果然来了。“晚饭马上就好。”我放下书包就准备下厨房。“不,我还有事,马上就走。今天我是来送西瓜的。”我这才看见电冰箱旁边放着一个有篮球那么大的西瓜。
“冬天在日本买这么大的西瓜要贵死人呦。再说,他连买饮料的钱都没有……”我思忖着。“我不要!”我也想不出更好的词了。
“这么重的西瓜,我已经拎来了,难道你还让我拎走吗?”韩国大哥显然有些不悦。
“这样吧。我留一半,你带走一半给夫人和孩子。”我只好走“中庸之道”了。
“这西瓜是为你买的。你马上就要生娃娃了,别跟我推来让去的。”韩国大哥的语气里有点火。
“好吧。这西瓜我留下,但你明天一定来吃晚饭。”我奈何他不得。
“好!”韩国大哥爽快地答应了。
可是,我第二天下班回家后没有看到韩国大哥,只有丈夫一个人在抽闷烟。
“韩国大哥呢?” “他不来了。” “今天忙,明天来也行。” “明天也不来了。”
“明天有事?下周来也行。” “下周也不来了。” 我这才发现丈夫有点不对劲。
“出什么事了?” “部长的钱包丢了。” “在哪里丢的?” “车里。”
“车里有谁?” “有我和韩国大哥。” “部长怀疑你了?”
“部长说他看见了韩国大哥裤兜里露出的一个钱包边,那正是部长的。” “是韩国大哥?” 丈夫不再言语,直到烟快烧到了手指,他才长叹了一口气说:“都是为了给你买西瓜,韩国大哥被公司开除了。”
我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到厨房,缓缓打开电冰箱。一分为二的西瓜使我真正体会到了“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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歪歪的故事(1)
老李活得谨小慎微,从不敢多拿哪怕是天赐的幸运。如果福分来得过厚了,他会想办法还回去一点儿。给女儿起名“歪歪”也是这个意思,因为女儿生下来五官实在是太端正了。
老李在国内是大学老师。可到了日本,他变成了一个四十九岁的学生,他的指导教师比他年轻一岁。他老老实实地做着学问,认认真真地挣着签证。他的硕士论文顺利完成了,但由于年龄上的劣势,他求职无门,维持签证的方便之门便是进入博士课程。他向指导教师表决心:继续在知识的大道上冲刺。指导教师态度和蔼却言语刻薄:等你博士毕业了,回中国是不是也快退休了?我不愿培养垃圾博士。
无奈,老李没有上交他半年来的心血之作——一篇研究有成的硕士论文,他主动留级了。他的留学签证顺利地得到延期。为了换取全家在留资格的稳定,他脱下了最后一件孔乙己的长衫,选择了伤害自尊心的极限方式。
靠在他的“留学”签证上的“家族滞在”者自然是娇妻爱女。妻子在国内同样是大学老师,可现在则成了家里家外惟一的整劳力。老李的创汇成绩远比不上老婆,于是自觉地成了一位节约王。他每天中午在学校冲一碗葱花面。葱从根部切起,每次只切三刀。当你从冰箱里取出葱来,如果细心观察会发现葱的刀口处时常会有一小截(很短)从葱芯生长出来。老李说他的“三刀”往往是切在这新的生长点上的,可纳闷的是为什么一根葱还是切完了呢?歪歪三岁时第一次来到日本。在迎来女儿最初的日子里,妈妈停下了工作,爸爸掩上了书本。一家三口走遍迪斯尼乐园、水族馆、横滨海域及箱根温泉等一切可能去玩的地方。歪歪拥有了连日本小朋友也难以享受的集中快乐。可惜一两周以后老李家的生活方式一切复原了。歪歪的生活不再是公园,不再是新玩具。三岁的歪歪完全跟不上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她用小手拼命地指百货店里那高高端坐的,和真婴儿一般大的,会眨眼睛、会摇头的洋娃娃,她相信只要这样指下去,闹着不走,爸爸妈妈一定会把娃娃替她搬回家的。可是歪歪最终得到的却仅仅是两个屁板,懦弱的父亲竟然动了肝火。晚上,歪歪抱着从北京带来的小布娃娃睡去了,脸上挂着浸满委屈的泪花。
半年后,老李夫妇下了决心,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