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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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如水-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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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杀者把一只彩色风车插在水泥裂缝里后跳了楼,我看见那只风车就想起人的身体在空中自由坠落的情景。人们说那是一个美丽的女孩,穿着白衣白裙,长发遮住了半边脸。一九八六年夏季在恍惚中过去。我渐渐怀疑那是我所热恋的女孩。我怀疑,别人也这样怀疑,怀疑我把女孩从楼顶平台上推下去了。这几乎是一个神秘的命题,我从来不告诉你楼顶平台上的事。每当月光明净的时候,我夹着一本书在月光下阅读,现在读的书是约翰·韦恩的《打死父亲》,告诉你书名不要紧,反正你找不到这本可怕的书。
            
  关于雷鸟
            
  我马上就要写到这个故事的主人公了。主人公不是我,是一个叫雷鸟的家伙。雷鸟是一个三流诗人,就是被我爷爷称为拉文化屎的人。雷鸟在一九八七年失踪了。纵观他的历史你可以说那是一只臭名昭著的坏蛋。认识他的人有一半要找他算帐(包括我在内),但是我们不知道他跑到哪里去了。你如果在某个陌生的城市街道看见雷鸟,请一定帮助我们把他揪住。雷鸟的外貌特征如下:
            
  一、刀把型脸。嘴唇发黑。眼睛小而亮。留艺术型胡子。身高一米八○左右。二、穿黑色西装,结斜条纹领带,携带一只人造革公文包。三、神情恍惚,神情很恍惚。
            
  现在想起来我可能很早就认识雷鸟,我们这里的交际圈有点像多米诺骨牌,谁先一动,数不清的人就全部动起来,一个撞一个,撞到后来你会在街上碰到一些陌生人对你说,你好。你停住脚对他说,最近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出去旅游,发表新作了吗?但你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后来我走到街上就会觉得我认识世界上一大半人口。雷鸟就属于这种情况。那还是我刚刚搬进太阳大楼时,有一天傍晚听见有人敲门,我问是谁,门外的人说开了门就知道了。我打开门看见一个风尘仆仆夹着公文包的人斜倚在墙上,他把一只手伸给我,我握了握他的手却没有想起他是谁。
            
  〃雷鸟,诗人。〃他闯进来自我介绍。
            
  〃雷鸟,你好。〃我说。〃坐吧,来的都是客,全凭嘴一张。〃〃我们在马丘家见过的。〃他坐下来把公文包扔到我床上。〃马丘。〃我说。我连马丘也想不起来是谁。〃马丘去了美国你知道吗?〃
            
  〃不知道。〃〃我才从深圳回来,昨天下的飞机。〃
            
  〃听说了,你是去旅游观光的。〃
            
  〃不,我在那里做生意,我跟小田合伙开了个小公司。〃〃哪个小田?〃〃田副省长的儿子呀,我们公司专门与外商洽谈生意,成交额很高。〃〃谈汽车还是聚乙烯?〃
            
  〃不。〃他突然大笑起来,〃谈乳罩和所有妇女用品。〃〃这生意不错。〃我也笑了。这时候我发现他确实面熟,但不清楚是不是在马丘牛丘还是猪丘家认识的。对于我来说这无关紧要。然后我看见他的眼睛亮了一下,说:〃我肚子饿了。饿得咕咕叫。〃
            
  〃那就吃方便面,再看看有没有鸡蛋?〃
            
  〃什么都行,我不讲究吃。〃他耸耸肩。
            
  那是一九八六年秋季的一天,夜里雷鸟要求留宿。我看见他把黑西装脱下,认真地叠好搭在椅子上,然后倒在地铺上就睡去了。我注意到他睡觉姿势很怪,是俯卧着的手脚朝四处摊开,好像一个不幸的坠楼者。当时我无法预知雷鸟后来的事,只是认为人不应该采取这种艰难的姿势睡觉。我要是个能预知后来的哲人,当时就应该把雷鸟卷起来扔到窗外,免得后来他把我的两千元钱借去然后一去不回。
            
  我是一个洋鸡蛋
            
  在生活中我只是一个洋鸡蛋。这是我爷爷对我的评价,他总是将我比喻成一个洋鸡蛋,我想那是因为鸡蛋表面光滑实则脆弱经不起磕碰的缘故。至于洋的含义很明显,因为我不止一次对我爷爷说过,我要偷渡去香港然后到美国去到法国或者荷兰也行。我爷爷最痛恨崇洋媚外的人。其实我不敢。我说过我基本上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即使敢也不成,说不定我溜过了国境线又想打道北上去内蒙古开辟一个牧场。我身上集中了种种不确定因素,整体看也许真的像一个洋鸡蛋。我在一家临时成立的有奖募捐基金会工作,这是一份清闲而有趣的工作,每周上三天班去办公室起草印制种种奖券票面:主要是残疾人基金环境保护妇幼健康和大学生运动会等等。我怀疑正是这里的清闲有趣培养了我的烦躁情绪,我上厕所的时候总是把门关紧了,憋足气连吼三声,呜呜呜。我的同事问我怎么啦?我说憋得慌。他们说哪里憋得慌?我说哪里都憋得慌。他们又问谁让你受的气?我说没有,没有谁让我受气,我自己受自己的气,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这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一九八七年我又无聊又烦躁,有天他们守着煤气取暖炉开会,我偷偷地把大吊扇开关按了一下,然后我就走了,我听见他们的鬼叫声心里就舒坦了一些。我知道天很冷不能开吊扇,但开开吊扇也无妨。我就是这样想的。当你隔着玻璃看见一群人的头发让风吹炸了,你会觉得这一天没有白过。现在我坐在窗前,看见一九八七年我自己委琐而古怪的形象,我在城市的每一条街道上走来走去,碰到人头攒动的地方就朝里钻。我看见汽车轮子撞死了一名骑车的妇女,她的自行车像一只绞麻花横在血泊里,还有一捆韭菜放在塑料筐里,一只高跟皮鞋丢在你的脚边还冒着热气。我看见两个男孩在广场的草坪上表演硬气功,一个用铁索把自己绕上一圈二圈三圈,然后大吼一声把铁索绷断(我怀疑铁索上本来有裂口);第二个是无腿男孩,他坐在草地上把一只铝饭盒送到你面前说,〃各位先生太太同志大爷行行好,给俺们一点吃饭钱,你要不给就不是人啦!〃(我没有掏钱是想尝尝不是人的滋味。)我还看见过华侨商店门口穿牛仔服的外币倒爷坐在台阶上,像一排卫兵监护着来往行人,我走过那里时突然有好几只手拽我的衣角,〃美元有吗?〃〃兑换券有吗?〃〃要日元吗?〃〃长箭短万宝,一样六块八。〃我把这些手一一拍开,然后坐下来。我坐在倒爷们的队伍里觉得很自然很亲切,我比他们更快乐。因为我什么也不要兑换,我要兑换神经和脑子找不到顾主,谁肯跟我来换?有一天我看见雷鸟在一棵大柳树背后跟人兑换着什么,等我朝他跑过去却找不见他的人影了。雷鸟神出鬼没富有传奇色彩是事实。后来我问他去大柳树背后干什么。他说什么大柳树?我说你在黑市倒腾美元吧。他说你看花了眼,我雷鸟从来不去黑市,我有三千美金,彼得送我一千,桑德堡送我一千五,还有雪莉送过五百。彼得要保我去加利福尼亚。我说你跟他们什么关系?雷鸟挥挥手说跟你说了你也不理解,你知道什么叫鸡奸吗?你知道美国女人一夜需要多少个高潮吗?雷鸟脸上洞察世界的表情很容易把你镇住,我说去你妈的蛋,原来你卖身投靠。雷鸟叹息一声然后仰望天空说,这一代人没有英雄,这一代人都在做美国梦。他们都在逃离一条巨大的沉船。兄弟,逃吧,你不是英雄就是逃兵。也许雷鸟留下了伟人式的箴言。后来我经常想起这个英雄和逃兵的问题,想起水中沉船到底谁在船上谁在水中推呢?问题不一定需要答案,后来衍变成口令,后来雷鸟到我的太阳楼来时就要背口令:〃口令?〃〃英雄。〃〃逃兵。〃然后雷鸟那混蛋就嬉笑着进来了。
            
  故事和传闻
            
  民主路与幸福街的交点是一片房屋的废墟。那是我们这个城市人口密集交通繁忙的地区,我曾经从那里经过,很奇怪十字路口竟然没有设立交通岗,他们说暂时顾不上,只要平安地经过就行了,熬到二○○○年什么都有了,你可以从天桥上过,也可以从地道里过,还可以攀着高空缆索荡过去。后来他们又告诉我那里来了一个交通警,民主路幸福街的交通秩序已经好多了。交通警站在废墟上,站在一块水泥板上指挥来往车辆和行人,一般是隔五十秒钟放南北线,再隔五十秒钟放东西线,行人在前汽车靠后,他们说这是最科学的交通指挥法。司机们驾车通过时都鸣笛向交通警致意。然后他们告诉我交通警身穿蓝制服腰束宽皮带。我说交通警制服有蓝有白。他们又说交通警皮带上挂着一支红色手枪。我说哪里有红色的枪?他们说那是一支塑料手枪。我说那就另当别论了,他没有真的枪就拿塑料枪代替了,他很聪明。这回他们就哇地大笑起来。敲敲我的脑袋,你还没想到吗?那不是交通警,那是一个精神病人。精、神、病、人!
            
  交通警原来是一个精神病人。
            
  是真的?我问。真的。他们说。是故事吧?我又问。
            
  故事。他们又点点头。
            
  开头我觉得这事好笑,但细细想过后又觉得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你允许精神病人发疯也应该允许精神病人指挥交通,况且他指挥得很好。况且他跟我一样有一把形状逼真的塑料手枪。
            
  对小说物证的解释
            
  你如果对文学作品中出现的细节物证敏感的话,会发现我已经两次提到了塑料手枪。这绝不是什么象征和暗喻。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有一个幼稚的癖好:玩塑料手枪。我的办公桌抽屉里锁的都是塑料手枪,我睡的床下枕头下也都是各式各样的塑料手枪。你千万别把我的癖好跟某种深刻的东西联系起来。有一个冒充心理学专家的人跑来对我说,你的潜意识中藏着杀人的欲望。我对他说你别放屁。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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