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落师门》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北落师门- 第13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庇置敝谏栈佟段浜罅俪肌罚也胖阑浅塘账住�
  这两个人趴在地上不住磕头。
  母后才转向我问:“这两人一念之差,要使母后与皇儿不善。皇上看,要如何处置?”
  既然母后说是一念之差了,我还要说什么呢?我把眼看向宋绶,问:“那么众位卿家的意思呢?”
  宋绶出列说:“皇上,以臣之见,这两人区区小官,怎么可能敢上书挑拨?背后必有主使之人。” 
  我微微点头。
  群臣一阵波动。
  只是上书还没有什么,若是有主使,那便是有所谋,又是一场大风浪。
  母后的脸色异常难看,去年六月宋绶上《皇太后仪制》要端正太后朝礼时,已经大大冒犯了她,幸好枢密副使赵稹力保才大事化无。
  我料想宋绶大约会有段日子难过,立即把苗头转向:“母后看此事该交付于谁?”
  “依例交付大理寺。”她悻悻地说。
  王随恭身道:“遵旨。”
  母后下朝后,对我说:“皇上,母后有件事,要和你商议。”
  我以为是今日朝事,随口道:“母后请吩咐。”
  她迟疑了许久,才说:“从守永定陵的李顺容,近日生了大病,大约不行了,皇上要为她进个名号吧?”  我说:“她为先帝诞下的皇女虽早早已经去世,但守陵十年也是功劳,母后按自己意思办就好了。”她伸手将我衣上几根头发理正,然后问:“就封为宸妃,皇上认为如何?”
  “好。”我漫不经心地说。 
  母后叫身边人着手去拟诏。那人刚走,后面就有人来禀:“永定陵快马加急来人,李顺容去世了。” 
  “宸妃薨了。”母后对我说。
  我想到她对我说的那一句,我才不会和三千个女人争一个。
  心下不觉竟为那李宸妃凄恻起来。
清明
     寒食节。飞花,东风,御柳。
  赐了烛火下去,天色也快要沉暮了。去安福巷与她一起替兰花分株,我什么也不行,只能帮她剪窗纱,铺在盆底。 
  觉得自己与她象普通的养花夫妇一般,所以心里满满都是幸福感。
  她将花盆移到角落,洗了手对我说:“寒食没有动火,为了感谢你帮我这么久,我请你去樊楼吃饭吧。”
  “我可象上次一样没有钱。”我笑。
  “现在是我比较有钱。”她换了衣服,脸上也难得微笑了一下。
  就如明珠在烛火下生出晕润光芒一般。
  我想到这样的笑容从此再不是赵从湛的,而是自己的,脸上红了一红。
  我真是小人。
  但是,做小人让我这样开心,再让我选择,我还是宁愿做小人。
  雅间的名字叫玉露桃,刚一落座她就警告我说:“喂,你可不要点太贵的东西啊,宫里那些我给你吃不起的!”
  我乖乖地笑:“知道……”
  看看菜牌子,什么新法鹌子羹、群仙羹、白渫齑、两熟紫苏鱼、鹅鸭排蒸荔枝腰子、入炉细项莲花鸭、虚汁垂丝羊头、金丝肚羹,全都是宫里没有的,忙点了好几个。
  那伙计陪笑:“客官,今日寒食,这些都没有。”
  “那你们店里有什么?”她问。
  “莴苣生菜、西京笋,林檎旋乌李、李子旋樱桃、还有昨日蒸的各式馅的胡饼。凉拌菜各色。”伙计说。 
  我低声问她:“你是不是故意今天请我的?”
  她吃吃地笑出来:“自己都不知道习俗,还怪我!”
  伙计在旁问:“客官,要喝酒吗?”
  “不要,上茶就好了。”她说。
  “今日喝冷茶不适宜,一定要酒。”伙计说。
  她看看我,点头:“好,不过少来点,小孩子不能多喝。”
  谁是小孩子?我诧异地看她理直气壮的样子,在心里狠狠哼了一声。
  
  毕竟是樊楼,上来的饼是千金碎香饼,撮高巧装坛样饼,还有乾炙满天星含浆饼。我看见最后这个就没了胃口,伙计还在说:“这是当今皇后郭家传出的新法,不是以前的做法。”
  她含笑看着我,我把头转向一边去了。
  听到旁边一阵喧闹。
  我刚好在板壁边,就把耳朵贴上去,对她笑道:“有人发酒疯。”
  那边隐隐有人叫:“谁……谁说太后了?我说李顺容……”
  “少喝点!大哥!”酒杯落地的声音。
  我听出那是承寿的声音。那么大哥是承庆了。
  “她死了……官家到现在也不知道真相,你说太后厉不厉害?皇上年纪长了,识时务的都知道以后是他的天下,可……太后的势力……根……根深蒂固……你说,他要知道了这事,不又是一片风浪?我们……要怎么混下去?哪边是活路?”
  议论个什么真相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的事多了。我本想一笑置之,旁边却还在说:“大约封个什么妃就完了吧……官家也真可怜。承庆,你给我少讲点话。”听声音是他们的五叔德文。
  我诧异地放下酒。李顺容关他们什么事?为什么要在这里讨论我可怜?
  她问:“怎么了?”
  我随口说:“没什么,守陵的李宸妃去世了。”
  她“啊”了一声,用异样的神情看着我,迟疑地问:“李宸妃?”
  “对啊。你也知道?”我奇怪地问。
  她看了我良久,说:“没有……”
  我皱起眉看她。
  她低头撕了一块饼,心不在焉地慢慢嚼了几口,却出了神。
  “到底什么事?”我忍不住问,“我和李宸妃,会有什么事情连你们那里的人都知道?她生前也没有什么大事,现在已经死了,也不可能再发生什么了吧?为什么我不知道就是我可怜?” 
  她默默地看着我,并不说话。
  “是早前父皇朝的秘密吗?……后宫女子的事,大不了就是为自己争宠,她唯一的女儿不是已经死了吗?”我支在桌上和她说到这里时,她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点异样的湿光。 
  我问:“难道她还有孩子吗?”
  她站起来,伸手摸摸我的头发,象以前一样,然后说:“对,她有个好孩子。”
  “没长大吧?”我问。
  “长大了。”她叹了一口气,放开我,把脸转向下面熙熙攘攘的人群。
  我茫然地看着她,打了个冷战。
  好象有什么东西要来临。
  “那个孩子……是……”  
  她终于悲悯地看我,说:“你现在去的话,大约还能见到她的遗容……她是你母亲。”
  
  嵩山之北为阴,黄河以南也为阴,夹在中间,巩义是龙脉之地。 
  从开封连夜离开。大约我是任性。随便了,反正他们要乱就让他们去好了。
  我们雇的马车越近嵩山,我心里越害怕。到后来,随着车子的颠簸在黑暗中一路战抖。
  她似乎知道了我很冷,伸手来握住我的手,拢在自己的双掌心中。在失了一切的漆黑里,天空没有星月,只有风声荒凉。道上的树枝横斜,打在马车竹编的车身上,战栗咬牙一样的喀哒声。在车窗边,偶尔经过野店或城镇的灯火一闪,我刹那间看到自己把她的手抓得泛白,一点血色也没有。
  我们什么也没有说,一直沉默中。只有我在黑暗里,慢慢地泪水流了满面。
  窗外天色渐渐亮起来,蒙蒙地可以影出她的轮廓,看到她用了安静的眼睛看着我。
  于是周围的风声全都退到千里之外。
  太室山主峰峻极峰东侧是万岁峰,西侧是卧龙峰,两峰对峙,犹如永定陵的两个门阙。
  我们下车,遥遥望到神道最前端的华表,象和驯象人,随后是瑞禽瑞兽,往下是马和控马官,再往下,是手捧宝物的客使,共三对,是参加先帝葬礼的邻国客使模样,客使的后面,是武将文官,按朝拜顺序排列。再向后,是镇陵将军,头戴盔甲、手持斧钺。 
  
  这长长的一条路,走得我几乎窒息。幸好她一直都在我身边,一直都握着我的手。我像溺水时抓紧一根稻草一样,抓着她的手。
  与我十三岁时一模一样的手。
  守陵的山陵使验看了我的令信,放我们进去了。
  打开平时紧锁的神门,荒凉的一片黄土地,站立四个内侍石像,地下是父皇的陵寝地宫。围绕地宫四周的是陵墓宫城的神墙,神墙方正,四隅有角阙。
  父皇在这里十年,我却到现在才知道他安息之地的样子。
  我跪下,朝陵寝三跪九叩。
  她侧身站在旁边,等我结束,伸手扶我起来。
  到侧殿,里面冷冷点着几枝白烛,挂了白幡,敷衍一些果品。
  大约封诰还未到,所以还没有妃子的礼仪。
  我脚步虚浮地踉跄扑到梓宫边,去推那盖,却推不开。
  旁边的守陵使看我许久,不很愿意地问:“干什么?宫里还要验尸不成?李顺容真的死了。”
  她给他们塞了点银子,他们才下去了。
  她拿旁边的烛台尖端把盖子撬高一点,我用力把棺盖抬起,灵堂幽暗,她拿了只蜡烛,举在手上。 
  我就着那些乱跳的烛火看自己的母亲,多年前那个和我一样无声流泪的人,走的时候一眼也不多看我的人,在这里无声无息地耗尽了所有的人生,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她无疑是漂亮的,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已经去世,她的双眉呈微微下垂的样子,下巴上,左靥有小小一点酒窝,与那不展的眉毛在一起,说不出的奇怪。
  不知她是在欢喜还是在悲哀。
  我小时候的记忆,从来没有她。
  父皇那些嫔妃,花一样簇拥,她身份低下,我似乎没有见过她。也许她一直都在,可从来都是沉默地,规矩的,连一支巧妆宫花都怕逾越,所以我从未在大群鲜艳里看到她?
  她若永远都是一个在人群中沉默寡言的女子,她的孩子要怎么发现她?
  她的人生,为何会是这样?
  她伸手覆在我的手上,说:“罢了吧。”
  是,看再久又有何用?
  我与她一起将棺盖盖上,声音一落,我的母亲就沉到黑暗里去。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