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落师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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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落师门-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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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摸我的脸。
  ……她居然在这里,摸我的脸。
  我瞠目结舌,觉得脸象发烧了一样,血一直往上涌。
  她却又不以为意地在冷风里抬头看看天空,自言自语:“不知道跳到哪个年代了?连个空调都没有,真难受。”
  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所以在旁边不说话。我从来没有见过摸了男人的脸还这样无辜的女人。
  “小弟弟,姐姐问你件事。”
  我已经十三岁,继承皇位,她却漫不经心地把我叫成弟弟,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她比那些跪在丹陛下叫我万岁的人都要温和。所以我看着她点头。
  “现在是什么时候啊?”
  “大概子时了吧。”我说。
  “不是,姐姐是问你,现在是什么朝代?”她问。
  这个人居然不知道现在是谁家天下?
  她是哪里来的?
  可是我居然也乖乖地回答她:“现在是大宋乾兴元年二月二十日。”
  “乾兴元年?什么皇帝啊?”她皱眉。
  “大臣们上表,大约要拟为应符稽古神功让德文明武定章圣元孝皇帝。”我说。“哇靠,你背得出这么长?”她大笑。
  这个人好象不知道什么叫掩饰似的,要张多大嘴就张多大,要瞪多大眼睛就瞪多大,她难道不知道什么叫女孩子的矜持?
  不知道人活得太为所欲为,会很艰难?
  “那,总有个先帝的庙号什么的吧?”她问。
  我低声说:“……先帝刚刚去世,礼仪部还没有拟好庙号。”
  “这样啊……”她抓抓头发,然后说:“那就随便啦,不知道就不知道好了。”她看看四周,又问:“这是哪里?”  “东京汴梁。”
  她恍然大悟:“啊,原来是北宋。”  “今宋。”我纠正她。
  “宋朝。”她笑着点头,“那是汴梁城的哪里……”
  她环视四周,然后大吸了口冷气,问:“皇宫?”
  我点头。 
  她愣了好久,指着我问:“你……衣服上有龙哦。”
  你现在才看见?
  她那个的样子很可笑,所以我就不追究她直指君王的罪了。
  我以为她马上就要跪下来请罪,没想到她看看周围,附在我耳边问:“喂,旁边有没有太监?我没见过,可不可以叫个过来让我看一次开开眼?姐姐请你吃糖糖哦。”
  …………太监?
  我看着她神秘兮兮的样子问:“我不知道什么叫太监?”
  她做了个晕倒的姿势,然后问:“那宋朝应该叫什么啊?阉人?”
  “你说内侍吗?”我问。  “对啊对啊,应该是吧?”她问。
  这女人真奇怪,皇宫里什么都不多,就是内侍多,她自己去看就好了,干什么要我叫人来给她看? 
  我摇头,拒绝。
  “小气鬼!”她哼了一声,然后跳到轨天仪旁边,问:“那这个是什么?”
  “轨天仪,是用来观测星象的。”
  “啊?真的?怎么用的?”她马上钻进去看。  女孩子怎么这么随便啊?
  我犹豫地看看下面,是不是要叫人来把这个奇怪的女人带走?
  她坐在轨天仪里,隔着铜制的圈轨向我看来,问:“小弟弟,怎么用的?”
  我默然看着她,那已经有点残缺的下弦月的光华,在她的头发上,打出幽蓝的轮廓。因为圈轨重重叠叠的阴影,她的笑容就象被关在稀疏笼子里蝴蝶一样,没有些微威胁,又伸手可及。
  听到初春的夜风从耳边擦过的声音,细细地钻入没有边际的未来。
  象水墨画一样,浓浓淡淡又孤寂无声。
  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活泼的生命,在这死气沉沉的宫里,她看起来这样怪异。
  我的脚不听使唤地就走到她的身边。
  在轨天仪旁边半跪下,指着双规给她看:“这是双规,刻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南北并立,出地三十五度的地方,是北极出地之度。四面都是七十二度的,属紫微宫,四面二百二十度,属黄赤道内外宫,南极七十二度,除老人星外,一般隐在地平线下。游规上面也刻着周天,用釭贯接在双规巅轴之上,可以左右运转看众星远近,随天周遍……”
  我还没有说完,她用窥管看天上,问:“那颗很亮的,是什么星啊?”
  “哪里?”我问。
  “这里。”她把我的肩拉过去,我没防备,下巴撞在她的脖子上。
  “哇,好痛……”她揉揉脖子,然后把我拉到窥管下。
  我茫然地看着星星。
  闻到了,她身上的香味,象是白兰花的味道,青涩而幽暗。
  星在天市垣东北,应该是谁都知道的才对。“织女三星。”我告诉她。
  “啊……原来是织女星。”她兴奋地把窥管转来转去,“我看看,牛郎在哪里?”
  她找了半天,问:“这个是不是?”  我凑过去看,可是因为角度不对,看不见。  她把我拉进去。在窄小的空间里,我几乎可以感觉到她的呼吸轻轻喷在我的脖子上。
  “喂,是不是啊?”她问。
  我抬头看她,她好象比我大好多,已经有十八九的样子了吧……而她看我的神情,却好象我是个还只有三四岁的小孩子一样。
  咬住下唇,看那颗星星,原来不是。
  “你看,这颗星的北边,有羽林军四十五星在垒壁之南,三三聚散,所以它是北落师门,在羽林军南,北宿在北方,是颗很亮的星星,现在这样明大,象征天下安定;如果微小、有芒角,就会有兵灾。”我认真地告诉她,她却笑道:“迷信,怎么可能?”
  也许她说得对,因为我六七年来从没有在星星里看见什么预兆。
  “我要回去准备出皇宫的东西了,小弟弟,你不要告诉别人我出现过哦,不可以哦。”她揉揉我的头发,想要出去。但是因为我们都困在里面,我又不敢碰到她的身体,一时居然出不来。
  她不耐烦,直接就从我身上爬了出去。她的膝盖狠狠撞到我的右肋,好痛。
  我看她站起来,终于忍不住,问:“你是谁?从哪里来?”
  “我啊?”她在夜色中回头看我,微笑:“我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你不要告诉别人哦,我明天再来。”
  我忙点头。  她笑着挥挥手:“拜拜~”
  拜拜?我莫名其妙。
  她在我面前高高跃起,在空中,消失。
  好象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看着她消失的地方,呆了好久,然后从高台上下来,司天监的人都在下面候着。
  回头看看空荡荡的楼台,问内侍们:“刚才有人上来吗?”
  一起摇头。
  我在那里想了好久,终于明白了,她大概就是伯方在故事里说过的狐狸精,她是来引诱人的。
  想告诉伯方我今天被狐狸精调戏了。但是,想到父亲,心情变得抑郁,还是没有说出来。
  即使父亲从来没有抱过我,从来没有说过三句以上的话。
  我毕竟,没有父亲了。
  没有错,遇见她的时候,正好是我人生最孤独,最难熬的一段日子,未能长成,却已经要面对我威严的母后和各怀心腹的臣子。
  在我最怕冷的时候,她突然来临。
  给了我一个掌心的暖和。
惊蛰
       “二十一日,群臣入临,见帝于东序阁,群臣拜舞称万岁,复哭尽哀,退。群臣上表请听政,”念到这里,伯方低声叮嘱我说:“陛下要推辞两次,等到他们上了三次,然后才可以应允。”
  我木然点头。
  “二十三日,陈先帝服玩及珠襦、玉匣、含、摇θ腓鞴镉谘忧斓睿俑ǔ纪ü邸6娜眨罅渤煞6迦眨兴旧栌沽背缯钪麾校蹦唤早伤兀撼夹鸢嗟蠲磐狻!�
  我转头看窗外,杨柳刚刚发青。
  大约是惊蛰天气。
  春天就要来了。
  
  与几位宗室见了面,他们神情都没有什么异常,只是眼睛红红的,好象平白用辣椒水刺激的一样不自然。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是这样?
  我们的眼泪是流出来的,不是哭出来的。
  到东序阁的时候,才发现母后坐了大安辇来。大安辇是咸平年间,父亲为万安太后所制,上设行龙六条。
  平时皇太后、皇后常出,一般只用副金涂银装白藤舆,覆以棕榈屋,饰以凤凰。母后在父亲刚刚龙驭的时候,坐大安辇来,想必不是没有深意。
  于是我跪下拜见,然后诏皇太后出入所乘,以后都如万安太后舆,上设六行龙,制饰率再加。
  母后在辇中微微点头。
  
  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呼声山响。
  如果真能万岁,我还用坐在这里吗?
  我父亲若真的万岁,我就可以一辈子在司天监里看着星宿,永远也不用知道人世间的事情了。
  木然地听他们按礼节哀哭,这感觉真奇怪。
  父亲和我见面的时候,永远都是那几句话
  “给父皇请安。”  “起来吧。”
  “谢父皇。”  “今天书念了吗?”
  “念了。”  “好好用心。”
  “是。”  “下去吧。”  “是。”
  
  但是以后连这样的话也不会再有了。
  不知不觉我也泪流满面。
  
  回宫后母后褒奖了我:“皇上刚才的举止很合礼节。”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问:“有拟好谁去守陵了么?”
  “还没有。”我低头说。
  “那不如让李婉仪为顺容,从守皇陵?”她缓缓地问。
  李婉仪,我没有什么印象,大概也是普通的嫔妃吧。“一切遵母后的意旨。”
  母后着意看了下我,见没有什么异样,想了一想,又说:“让刘美、张怀德访其亲属入朝吧,她是杭州人,据说在杭州还有个弟弟叫用和,不如让他补三班奉职。”
  “是。一切听母后安排。”
  
  傍晚的时候,见到了李婉仪。
  我依例讲了抚恤她的话,她一直低着头不敢看我,口中只是称“是”。
  最后我说:“你既没有孩子,长守父皇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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