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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伟跟绝大多数战友一样,从农村来到这大都会,一般都是直接从车站来到所谓保安学校,很快就来到这榆香园,或者经亲友介绍,直接来到这里,来了第二天就参与值勤,三班倒,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如此,没什么星期天休息一说,所有节假日都如此,因此他们就没进过城,最远的足迹也不过是去趟康垡镇,没见识过榆香园以外的城市生活。但侯伟刚开始非常满足,因为这里管吃管住,发的那身保安服也挺体面,也曾领到过几个月的工资,给家里写信时寄回过在康垡镇拍的一次成像的戎装彩照,还寄回过三百块钱,让他那缺了一条腿的父亲和缺了半嘴牙的母亲高兴得不行,逢人就把那相片拿出来显摆,看到的也不知道那孩子究竟是封了个什么级别的军官,怎么头上戴着那么个怪模怪样的红帽子,反正,都不禁肃然起敬、羡慕不已。有的就想把自己的儿子、孙子也送进城里当这种管吃管住的“保安军官”。
榆香园保安队的队员们,对园里业主们比自己富裕的生活状态,心理上都有不平衡存在,但每个人内心里那不平衡的侧重点不同。侯伟最不平衡的是什么?是人家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有小汽车?……谁也难猜到,他心理上最难承受的,是那些独生子女的玩得好。尤其是到了星期六和星期天,那些上寄宿学校的孩子回到园子里,玩什么的都有,最刺眼也最刺心的,是有些孩子开着电动小汽车,在通道甚至甬路上横冲直撞,一副目中无人的骄横模样。还有的玩蹬蹬车,又叫手扶滑板,就是一个带轱辘的金属滑板,前头有个竖起来的立柱,立柱顶端横着扶手,玩的时候双手抓着那扶手,一只脚搁在滑板上,一只脚猛蹬,往前蹿,蹿起来两只脚全可以放在滑板上……他值班巡逻的时候,这些滑板往往就会从他身后呈S形飙往前面,吓他一跳。他休息时,会站在通道旁,呆呆地看那些孩子玩那东西。有一回趁滑到他身边的一个孩子停下来休息,他忍不住请求说:“嘿,借我玩一下好吗?”那孩子斜眼看他,鄙夷地说:“你?土老帽!一边去!”说完,蹬上那滑板扬长而去。土老帽!他已经用洋得不行的贝雷帽包装了起来,但人家还是把你看成土农民、穷小子!……
两个月以前,他在巡逻的时候,捡到了一把钥匙。他没有上交。那是一把车钥匙,还是一把门钥匙呢?经他研究,判定为门钥匙,因为不算钥匙链,也比较大。能开哪扇门呢?会不会是那个骂他“土老帽”的孩子的?他知道那孩子家在哪楼几号,有天见他们全家开车出园了,他就偷偷去试着开那家的门锁,根本插不进去……后来,每次巡逻,插空他就偷着去开门,开头很怕人发现,后来,即使他往楼上走,跟下楼的业主擦肩而过,也没人特别地注意他,大概觉得他是上去办什么事,比如送信上门什么的;他很快知道,这里的人是各户只顾自己,绝对不问他人瓦上霜更不扫别人门前雪的……
这把钥匙,正是陈画家女儿丢失的。她有一天开车,带六岁的儿子来父亲这儿,用这把钥匙开的门,后来父亲回来了,她和儿子呆到晚上吃完饭才离开,下楼临上车的时候,儿子闹着要吃口香糖,她从手包里掏口香糖的时候,儿子嫌她动作慢,跳起来抢,她一边呵斥一边掏,就在那时候,门钥匙掉到了地上,没有发觉。因为第二天她就飞布达佩斯了,另用别的手包,当然也就不知道丢了钥匙。
……侯伟终于发现了这把钥匙能开的是哪扇门,而且终于等到了一个业主外出的空当……但他进去以后非常恐慌,最后只拿了那台照相机,并且赶忙跑到地下室,摸黑将它藏在了自己的那个存物柜里,刚锁定,突然灯亮,是何凯进来了……何凯好像没生疑心……但是,现在那业主竟叫住了自己,他已经知道是我偷的吗?好像还不知道……那照相机究竟值多少钱呢?一百块?三百?五百?有那么多吗?怎么卖出去呢?……能不能换辆蹬蹬车呢?哎,傻×!他骂自己,你要那玩意儿干啥?……
香辣狗肉煲
一阵阵警车鸣笛的呜哇声,离榆香园越来越近。
“幡哥,是逮你的吧?”马姬娜用筷子点着幡爷鼻子说。别人都管叫爷的,她敢叫哥,这透着亲密,关系不一般哪!
“八成他妈的是逮你来的!”幡爷一条腿蹬在旁边空椅子上,仰脖干掉一杯二锅头,朝马姬娜瞪圆眼睛。
“嘿!我看准定是冲咱们俩来的。好呀!咱们没成夫妻,不能双双把家还,今儿个他妈的一块儿进局子,倒也算是不错的缘分!来来来,趁还没戴上铐子,再吃几口狗肉!”马姬娜说完哈哈大笑,把筷子伸进那煲锅里,麻利地拈出一块红红的东西,没到嘴边又使劲一甩,差点甩到进那单间给他们送香辣蟹的佟妮身上,佟妮本能地缩脖一躲,马姬娜狂笑不止,末后用筷子在佟妮刚放下的盘子里一阵翻捡,指责说:“怎么搞的,怎么都是些辣椒段?蒙谁呢?香辣狗肉、香辣蟹不是这么个做法!只有重庆辣子鸡时兴堆满辣椒段……把你们经理叫来!”
幡爷就说:“挑什么刺儿!这是熟店,我是熟客,你将就点吧!咱们再喝再聊是正经,刚才聊到怎么个话茬儿啦?”
没有逻辑,没有焦点,没有明确目的,更无所谓正经,他们的交谈就跟他们的人生一样,混沌、放肆,然而生动、过瘾。
“咱们是多少年的狗肉朋友啦?”马姬娜吞进一块狗肉,亮开嗓门说:“那回咱们吃得比这回过瘾!”
他们曾是城根贫民聚居区的邻居,也算是同学。“文革”开始的时候,幡哥上到初三,那本是个男校,但到1968年“复课闹革命”的时候,实行就近入学,女生也就进来了,马姬娜那时候叫马淑红,算上了初一,其实那时候学校还是根本上不成什么课,幡哥和一帮半大小子整天在城根胡闹,马淑红竟参与其中,有回他们逮着只野狗,就打杀煮来吃了……后来让所有的学生上山下乡,要么去农村插队“改天换地”,要么去兵团“屯垦戍边”,幡哥和马淑红都是1968年12月20号那天被安排到四点零八分启动的火车上,运往目的地的。在那趟火车上,诗人食指写下了他那首著名的诗,但直到今天,跟食指坐过同一趟车的幡哥和马姬娜,仍然不知道有这么一首诗,更不知道食指后来还写了传诵甚广的《相信未来》,其实他们跟人类写出的任何一首诗都未曾有过丝毫关系,他们的意识里根本没有诗这玩意儿,对于他们来说,也无所谓过去、现在、未来,他们强悍的生命力自然流淌,在时代的缝隙里作为社会填充物,存在至今。
他们先后未经批准从不同的插队地点溜回城里。没有户口,没有包括粮票在内的,在当时对一个城市居民至关重要的生活基本资源的供应配额,当然更不可能有一份合法的工作,但他们若无其事地活着。马姬娜父亲是房修队的杂工,有只眼睛老早就被厚厚的白翳糊住,每天下了班就闷坐喝最便宜的白薯干烧酒。她妈则在家糊火柴盒,往往满屋子堆满了一摞摞的火柴盒,数完了一算工钱,还不到一块,她弟弟妹妹放了学都帮着糊,她逃回家却只是晚上来睡个觉,有时甚至一夜不着家,她爸对她不闻不问,她妈骂足一个月以后也甩手不管,因为她似乎有吃有喝,也还常穿来一件半新不旧的、家里没有过的褂子。当然,她成了一个女流氓。那段时间里,她也并不经常跟幡哥混,他们只是偶尔遇上,什么叫爱情?他们那时不懂,现在也不追求,但他们紧贴着城根那锈着苔斑的大城砖发生过关系。
幡哥,幡爷,自然都不是大名。有时候他都不知道自己大名究竟是什么了。他从插队地回来,就更是一个男流氓了。被叫做幡爷,是因为在城根一带跟一些老把式,还有大小爷们儿哥们儿练掼跤,他最狠,也最灵,称霸一方,后来练中幡,就是把一根粗大的长竹竿,顶上挂起幡子,搁在身上来回玩耍,肩膀顶,脑门顶,转着身子把那幡竿甩起来,换着肩膀接,或者用后背接,用胸脯接,这都不算稀奇,最绝的是用嘴接,也就是用牙接,还能用牙把那幡竿加以旋转,玩得真是又惊险又顺溜,花样迭出,乐此不疲,常常一玩就是半拉钟头,围观的哪个不赞?幡爷成为他的称号,也便顺理成章。
幡爷有多少兄弟姐妹?连他也算不清。1947年的时候,他大爸把他一个哥哥,带到台湾去了。他大爸是戏班里翻筋斗的龙套,哥哥是娃娃生,那时候台湾从日本鬼子手里光复,国民党派过去一些接收的人员,那个剧班老板的亲戚是其中一个,来信说那边有人想看戏,老板就带着一班人一路唱到福建,再唱到了台湾。当时大爸跟他妈说,在那边混好了,再把全家接过去。哪里知道去后杳无音信。1949年城市解放,别再提台湾,他妈改嫁,嫁了个拉排子车运货的,那时候他妈带着他一个哥哥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