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几个战友知道队长已经睡了,就主动去跟值班的换岗,让他们也来吃一口。侯伟换过来以后,把那残余的腰果虾仁连盘子舔了,喝着啤酒,高兴得手舞足蹈。
大乱宣布:“底下上咱们狐狸大哥最拿手的菜——泼妇鸡丁!且听我细说端详:这菜狐狸没跟老板和老板娘露过,为的是,今后自己去开店,就用这菜名当馆子名,准定生意火爆!狐狸大哥那回做夜宵,做了盘自己享受,让我也享了口福!你们该说,不过是鸡丁,稀奇到哪儿?刚才不就有宫爆鸡丁,还能超过那味道多少?嘿,一会儿你们尝了就知道!此菜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尝?——这是狐狸大哥来这儿之前,做给一个美食家先生吃了以后,人家说的赞词儿!其实这菜要好吃,我的功劳不小!这话怎么说?料是我备的呀!上好的鸡胸脯肉,切成匀丁,这倒也平常,难得的是,怎么个泼妇?辣椒,胡椒,花椒,葱,姜,蒜,香菜,茴香,蒿子秆……怎么辛辣怎么兑,怎么泼撒怎么来,可各样比例要恰到好处。那配料是我的功夫,到锅里就凭狐狸的妙手啦,别看搁了这么多麻辣刺激的东西,出锅上盘夹到你嘴里,外焦里嫩,喷香爽喉,原来这泼妇是个好泼妇!泼妇骂街,骂的是贪官污吏!是奸商坏蛋!句句骂到点子上,痛快!舒服!开心!过瘾!……”大家听了就一片叫好声,使劲鼓掌,喊:“快上!快上!”
佟妮果然端上来两大盘泼妇鸡丁。筷子箭杆般射向盘里。立刻喊好。干杯声不绝。这宴席达到了高潮沸点。
谁料到乐极果然生悲。
最后上的是一大铝盆海米白菜粉丝豆腐肉丸炖出的东西,号称沙锅什锦,其实是狐狸知道这群保安你若真用沙锅给他们做,那恐怕只够一个人吃,所以用大铝盆炖,而且让汤水格外地多。诸菜齐备,何凯忙让狐狸坐上席,感激不尽,他敬酒,笑梅给点烟,几个保安就给他搛菜,狐狸说:“哎,自作自受,哪有滋味?干脆,给我块蛋糕吧!”他说这话时,已经有人在动蛋糕,那是王茂,他在席间一直盯着佟妮,佟妮吃了泼妇鸡丁,说:“好吃好吃,真辣真辣……”直嘬牙花子,他就凑过去说:“吃点甜的,就没事啦!”佟妮说:“真的吗?”他就让佟妮跟他到那边放蛋糕的桌子旁,拿水果刀切蛋糕。佟妮拦他说:“是不是该让人家寿星来切呀?”他就放下刀说:“是呀是呀……要不,这样吧,你先吃颗樱桃!”他就拈起蛋糕上的一颗染过食物色素的、红得透亮的樱桃,往佟妮嘴里送。佟妮本是天真烂漫的少女,此刻正被宴席狂欢的气氛裹挟,也没觉得那有什么特别的意味,就用嘴唇衔住了那颗樱桃。王茂见佟妮衔了他奉献的樱桃,身子就酥了半边。眼前不就是个林心如吗?而且这个林心如仿佛知道了他的心,红红的嘴唇,衔着红红的樱桃,是一颗樱桃还是两颗樱桃呀?王茂也来自穷乡僻壤,享受过的欢乐不多,在他二十三岁的生命历程里,此时此刻他最快乐最幸福……当什么王子啊,世界上有那真王子,拿千金万宝来跟他换这一刻,他肯么?
哪知王茂的举动,一直在大乱的监视之下。王茂将佟妮巧言引开,两人聚到那边蛋糕桌前,他已经不能容忍,站起跟了过去,及至见到喂樱桃的情景,心里就有颗炸弹轰然爆炸,他过去就一把揪住王茂衣领,吼出来:“你他妈的敢动!”王茂被这突然袭击弄蒙了,本能地反抗,大乱撒开他衣领,端起整个蛋糕就往王茂脸上一扣,王茂眼睛被糊住了,一边乱骂一边扒开糊眼的奶油,这时满桌的人都朝他们那里看,也不知究竟为个什么,只觉得很像电视上看到的那些搞笑镜头,就哄笑起来,有的鼓掌,有的跺脚,有的吹口哨,连佟妮一时也忍不住笑,大乱一看佟妮居然还笑,更觉得心上扎了把刀,就从兜里掏出那个鸡心银项链,直晃到她眼前,大骂:“这个你不要,要他那×樱桃!”佟妮一瞬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大窘,掩住脸,跟着就哭了,笑梅就赶紧过去搂住佟妮,责备他:“你怎么欺负人?”王茂扒拉开些糊眼的东西,看清了大乱,就扑过去要跟他拼命,何凯等就赶忙去拉架,都喝了过量的酒,加上仇恨深重,哪里拉得住?王茂大乱两个人就从屋里打到了屋外……
本来他们在榆香居里的笑闹声,虽有门窗遮挡,就已经泄露于外,现在打架、劝架以及像侯伟那种不打不劝却跟出来喊“好呀好呀”凑热闹发酒疯的都跑到了院子里,立即像剪刀般地铰破了深夜的宁静——这时已经快零点了。
“×你妈×!”
“打死你狗娘养的!”
光这两声凄厉而嘶哑的、出自青春生命的狂吼,被吵醒的人就够惊悚的了。
冯团长本来睡得不沉,迷迷糊糊的眼前总有那雪教授的全身或面部表情或单只是身体局部的生动呈现,在床上不住翻饼,忽被那厮打声惊醒,稍一愣神,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职——倘若他勉强支撑着去参加那宴饮,肯定不至于闹出这么大的乱子——他立刻跳起穿衣,冲出宿舍,半路遇到从门岗和巡逻位跑过来的保安,挥手对他们说:“回去!回去!没你们的事儿!”跑到榆香居门外,迎面来了何凯,何凯本是满心愧疚,迎上去有知罪的意思,那冯团长不见何凯便罢,一见何凯,旧恨新仇,妒火闷气,喷涌翻滚,不由分说,伸出手去,就掐何凯脖子,大喊:“你做的好事!”何凯拼力挣脱,事后发现脖颈那儿有道血印子。几个参加宴席的队员就忙过来告诉队长,打架的不是何凯,是王茂跟大乱在打。那时候王茂跟大乱已经分别被人死死拽住,两个人还在挣蹦,嘴里继续大声地不干不净。佟妮坐在餐厅门外台阶上掩面痛哭,笑梅坐在她旁边搂住她肩膀劝慰……
附近几个楼里被惊醒的业主不少。有的立即给门岗打电话,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傍晚就有警车呜哇叫,现在又有人吱哇惨叫,真人!这榆香园里怎么就没点安全感?还有惊动得走下楼来看究竟的,一位老人自言自语地说:“我这心脏可受不了啊……”
惟一不为这场纠纷所动的,是狐狸。他一个人坐在那狼藉的饭桌前,跷着二郎腿抽烟……
蔡宪也被惊醒了,他赶过来,首先喝问冯团长:“你是干什么吃的?!”又命令所有的人都进屋里去,保安都进去了,大乱当然不进,他又不是保安,蔡宪管得着他吗?夜风吹来,他清醒了几分,看见佟妮虽然被笑梅搀扶起来了,却还哭得气噎声堵,就过去跟她说:“你不知道我的心吗?你拿刀杀了我吧!要不我自己杀了我!”说完也哭了,转身就噔噔噔走了,也不知道是往哪儿去,笑梅倒没怎么在意,要扶佟妮回她俩的那间宿舍,没想到佟妮却担心起大乱来,主动快步去追大乱,大乱扭头见是佟妮跟了过来,悲中生喜,定在那里动弹不得,佟妮在他身前三步位置站住,说:“大乱你千万别——”话没说完,扭身走了,笑梅迎去,搂着她肩膀,消失在夜幕里,大乱就挪几步,一屁股坐到梧桐树下的长椅上,心里仿佛把那厨房里所有的作料全倒在了一起搅和成一团……
天上一片紫云又飘过来,吃煎饼似的掩住了那半个月亮……
2003年1月23日写完于温榆斋
生活不可告人
许春樵
许春樵:男,1962年生,研究生学历,现为安徽文学院副院长,专业作家。曾获上海文学奖、安徽文学奖。他的小说有强烈的人文关怀,关注现代人在现代环境中的困境,他是写实的,是有现代意识的写实。他认为中国作家不必像卡夫卡那样借助荒诞和变形的手段,因为生活中就有足够的荒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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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寄居的这座城市繁荣而混乱,一幢幢摩天大楼顽固而生硬地直插天空,天空弥漫着浑浊的阳光和工业灰烬,在这些与穷人无关的大楼淡蓝色的窗子后面,形形色色的欲望和野心已经酝酿成熟。高楼密集的夹缝中如蚁的人群怀揣着各种不可告人的动机来去匆匆去向不明,走在钢筋混凝土的阴影下,没有阳光的脸上表情焦虑而幽暗,少数人在冬天的风中咳嗽。
某种糟糕的感觉在冬天来临的时候越来越强烈,每一片树叶在我眼前坠落都会让我心惊肉跳,我总觉得这个冬天对我来说就是一次灾难。重感冒持续了一个星期,鼻子刚刚能自由地呼吸窗外的空气,我的一位在家乡当县长的大学同学因为贪污受贿案发而失去了自由,另一位同学在电话中对我说:“脑袋能不能保住还很难说。”就在我为同学脑袋而担忧的时候,与我租住在同一幢楼里的一位做书商的朋友被一个谋财害命的歹徒卸掉了脑袋,杀害他的人居然是他雇用的司机,司机是他表弟。书商朋友刚和我谈成了一本书的合作问题,他知道我是飘在这座城市里的自由撰稿人,日子过得朝不保夕,所以他在谈稿酬的时候,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我千字一百的开价。现在我只好怀里揣着一份永远也兑现不了的合同书去参加书商朋友的遗体告别仪式,殡仪馆里的哭声此起彼伏,他刚换的妻子年轻而美丽并且在情深意切的痛哭后成为这座城市里又一个自由的寡妇。我看到书商朋友躺在鲜花丛中,拼接好的脑袋在一条围巾的掩盖下结构完整表情极其平静,他已经与这个世界毫无关系了。
冬天异常寒冷,我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自己就像漂泊在一片漆黑汪洋的大海上孤立无助。在这个不可告人的晚上,我面对着桌上一堆半成品的书稿,想象着那再也不属于我的三万块钱稿酬,我考虑是不是跟书商朋友新婚不久的遗孀探讨一下合同补偿金的事,有可能的话,甚至将书商朋友的遗孀和遗产一起娶过来。在这种痴心妄想还没构思清楚的时候,我的眼前却突然出现了远在老家二叔的那张苍老而威严的脸,二叔在我出来闯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