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中工亡的消息,由王承坤负责通知李云中的家属。王承坤带着工会女工部的部长和工会的一个女干事,打听着找到李云中的妻子住的地方去了。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问孙宝英,你是李云中师傅的爱人?孙宝英正坐在屋里小凳子上择一堆毛毛缨缨的野菜,见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样子有些惊慌,赶紧站起来了,说是,是。王承坤说,我们是矿上工会的,要到各家走访,了解一下农转非家属的住房情况,今天走到你们家来了。顺便告诉你一下,你爱人在井下受伤了,现在正在医院治疗,你跟我们一块儿去看看他吧。孙宝英听说丈夫受了伤,脸一下子就白了,眼里也涌满泪水,问,云中哪儿受伤了?王承坤说,这个,可能是,我们也说不太准。走吧,咱们一块儿去医院看看就知道了。
田怀金从堂屋里出来了,站在院子里问,怎么了,李师傅出什么事了?
王承坤认识田怀金,但他没有答理田怀金。他以前就对田怀金印象不好。田怀金仗着自己是本地的坐地虎,鼓动村民包围过矿上的井口,抢过矿上食堂的馒头,给矿上的生产生活造成了不少麻烦。看了李云中留下的离婚申请,他对田怀金的印象更差劲,已在心中把田怀金列为不值得答理的人。田怀金把手伸到矿工家里,把矿工的妻子都偷走了。在他们没到来之前,说不定田怀金对孙宝英又有动作,这会儿倒装得跟正经人一样。要是田怀金知道李云中已经死了,不知这家伙心里有多乐呢!王承坤只跟孙宝英说话,让孙宝英马上跟他们走。又问孙宝英,你的孩子呢?孙宝英往门外看了看,说跑出去玩去了。
孙宝英随王承坤他们走到院子里,见田怀金在院子里站着,就站下不走了,眼睛望着田怀金,像是在问田怀金怎么办。
田怀金认出了王承坤,说,这不是王主席吗,李师傅是什么情况?情况严重吗?王承坤这回不答理田怀金是不行了,以极不情愿的口气说,什么情况现在还不好说。反正不管出现什么样的情况,都需要家属配合处理。田怀金似乎已经估计到情况的严重性了,他对孙宝英说,你先去吧,一会儿我也去看看。孩子你不用管了,等孩子回来,让你嫂子先替你看着。
王承坤他们没有领孙宝英去医院,而是把孙宝英领到工会办公室去了。他们让孙宝英坐沙发,给孙宝英倒茶,对孙宝英很是热情。王承坤问孙宝英,李云中师傅最近情绪怎么样?孙宝英摇摇头,好像不懂什么是情绪。王承坤说,就是心情,李云中师傅最近在家里心情好不好?孙宝英也没说李云中的心情好不好,只是点点头。她显得很拘谨,好像还有些紧张。她问,不是说去医院吗?王承坤答应一会儿就去。王承坤还要做一下孙宝英的思想工作。他说,我不说你也可能知道,煤矿工作是跟大自然做斗争,大自然有时是很无情的。按我们的想法,我们希望每个矿工都平平安安,每个矿工的家庭都和和美美。可是,我们要跟大自然做斗争,就免不了要付出代价,有时甚至是生命的代价。我跟你说这些,是好让你心理上有个准备,万一李师傅抢救不过来,你也不要太难过。孙宝英大概预感到了什么,她问,我们家云中到底伤着哪儿了?王承坤说,可能是伤到头部了。孙宝英一听,眼泪呼地涌流出来,她说我去医院,起身向医院奔去。王承坤和两个女干部赶紧向孙宝英追去。
孙宝英是在矿上医院的太平间里看到丈夫李云中的。此前,李云中已被清洗过,整了容,化了妆,还穿上了一套新衣服。李云中空了的脑壳里充填的是医用纱布,满满的纱布使他的脑袋又鼓起来。他的脑袋还有一顶鸭舌帽作了伪装,帽檐几乎遮住了眼睛。这样一来,李云中的五官看去还是完整的,仿佛他的脑袋也没有破碎过。孙宝英喊了两声云中无人应,就要上前去脱丈夫的帽子。守在她身边的几个女干部和女工早有防备,她们拥上前去,有的拉手,有的拽胳膊,有的抱腰,把孙宝英限制住了。孙宝英顿足大哭,挣扎着往丈夫身上扑,喊着,云中,云中,我是宝英,你睁开眼看看,我是宝英啊!云中,云中,你这是怎么了。孙宝英挣扎不脱,哭着哭着就站立不稳,瘫坐在地上。孙宝英虽然瘫坐在地上,那些很负责任的女人仍不放松她。坐在地上的孙宝英哭得更痛心,我死,我去死,老天爷,为啥不让我替云中去死呢!云中,我对不起你呀!王承坤听出了孙宝英话后面的话,别人都不一定听得出来,王承坤相信他能听出来。孙宝英话后面的话也许很多,李云中在离婚申请中写出的只是一小部分。其实每个人都是一样,话后面的话总是大头儿,没说出的话或不能说出的话,总比一辈子已说出的话的总和多好多倍。
善后工作小组在和孙宝英协商李云中工亡赔偿事宜时,田怀金也去了。田怀金说,他是孙宝英的房东,也是李云中的生前好友,他要听听协商情况。按说田怀金是局外人,这样类似谈判的协商他无权参加。王承坤正要对田怀金说对不起,在场的一位副矿长先说了话,副矿长说,好,欢迎欢迎。这样,王承坤就不好让田怀金出去了。别看田怀金在矿上什么职务都没有,矿工们却在背地里叫他二矿长。隔一天两天,大矿长,副矿长,就要请“二矿长”吃一顿,喝一顿,不然的话,矿上干什么事就别想顺当。在协商过程中,由于田怀金说孙宝英家这困难那困难,替孙宝英讲了不少条件,致使矿上比规定多赔偿孙宝英家好几千块钱。这让知道内情的王承坤心里很是不平。他想,田怀金这是拿矿上的钱给孙宝英送人情,或者说是拿国家的钱进一步收买孙宝英的人心。名义上这些钱都是给孙宝英要的,以后孙宝英能不能支配这些钱还很难说。
矿上派车拉李云中的遗体去火葬场火化时,孙宝英复又痛哭不止。田怀金也跟车去了。车里两排竖座,贴着车厢的两侧。孙宝英和田怀金坐一侧,王承坤坐在对面的另一侧。而李云中的遗体就顺长着放在车厢正中。王承坤一抬眼就看见他们两个,心里甚感别扭。王承坤只得俯下身子,埋下头,尽量不看他们。这样他又把躺在担架上的李云中看见了。李云中身上虽然盖了白布单子,连头和脸都遮盖住了,但他似乎仍能看到李云中痛苦的表情。李云中在离婚申请里说过,自从发现孙宝英和田怀金好上之后,他心里一直很痛苦。要是李云中的灵魂有知,他这会儿会更加痛苦。因为他的遗体在这个世界还没消失,就在他跟前,那两个人就快要把不正当的关系公开化了。王承坤不禁摇了摇头,他想,这就是人哪!
李云中的善后处理完了,还有一件事情,王承坤心里放不下,这就是李云中留下的那份离婚申请。他没有把申请书扔掉,把申请书从提兜里转移到自己办公室的抽屉里去了。其间矿长打电话问过他一次,李云中的离婚申请还在不在?不知出于什么想法,王承坤说离婚申请不在了,被他处理掉了。矿长说应该让他看一看再处理。王承坤辩解说,我打电话向您汇报,您只顾强调注意工农关系,也没说要看嘛。矿长说算了算了。
王承坤估计,也许田怀金又找了矿上的麻烦,矿长想抓住田怀金的把柄,拿田怀金一把,就想起了那份离婚申请。也许矿长想给酒桌上增加一点谈资,拿田怀金搞矿工老婆的事跟田怀金开一个玩笑,想在离婚申请里找细节。王承坤的估计,对王承坤自己也是一个启发,自己何不把离婚申请利用一下,在离婚申请上作点文章呢!比如,他起码应该让孙宝英知道离婚申请的存在,并暗示孙宝英,让孙宝英知道,她的行为伤害了自己的丈夫,在丈夫死亡的问题上,孙宝英是亏心的。别认为李云中死了,孙宝英就自由了,跟田怀金想怎样就怎样。孙宝英跟田怀金的事,不是只有李云中一个人知道,工会组织上也是知道的。王承坤还冒出了一个想法,这个想法一开始不太成熟,后来逐渐就成熟了。这个想法就是把孙宝英从田怀金身边拉开。你说保护孙宝英也好,你说替李云中报复一下田怀金也好,反正应该把孙宝英拉过来。至于拉到什么程度,要看情况的发展而定。
于是王承坤给孙宝英的孩子带了一份礼物,登门看望孙宝英去了。王承坤看见,孙宝英给李云中放大了一张遗像,并镶了镜框,靠墙放在迎门的小桌上。王承坤对着李云中的遗像看了一会儿,算是默哀的意思。孙宝英已经认识王承坤了,称王承坤为王主席。见王主席来,孙宝英眼里又浸了泪。王承坤以关心下属的温暖口气,问孙宝英有什么困难。孙宝英说没什么困难。孙宝英把眼睛低下去了。孙宝英的眉跟别的女人的眉不一样,她的眉毛上下比较宽,上面浓黑,下面渐淡,眼睑上像是眉影。她对眉毛不加任何修饰,就那么自自然然,看去很有特点。王承坤说,有什么困难只管说,我都会尽量帮你解决。我解决不了的,还可以向矿上反映。我们的职工家属,都是我们的姐妹。不能因为职工不在了,我们就对他们的家属不管不问。孙宝英把头抬起来了,两眼湿湿地看着王主席,还是说没什么困难。说罢又低下了眼睛。在第一次见到孙宝英之前,王承坤就想,孙宝英也许有几分姿色,不然的话,田怀金不会看上她。及至见到孙宝英,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长得很美,她的美绝不是几分姿色所能衡量,所能概括。他甚至有点惊奇,农村怎么还会长出这么美的女人呢!要是用一句话说出孙宝英美的特点,那就是,孙宝英的美,是意识不到自己美的那种美。孙宝英没有往脸上涂抹什么,穿衣服也很随便。她的眼神平平静静,一点也不夸耀。要是城里女人长成这样,不知怎样抬高自己的身价呢,不知怎么发挥自己的优势呢,可孙宝英似乎认识不到自己的美。孙宝英好像对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