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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克己两个星期后出院了,腿有些发软,但他还是站到了课堂上,还抽空将落下的课程全补上了。这时两门函授考试开始了,古代汉语许克己是不在话下的,可政治经济学还没来得及复习,住院期间正好是政治经济学集中上课辅导,他没赶上,其中大量有关剩余价值和扩大再生产的话题看得似是而非。市里参加这期中文函授的共有二十多人,他在市文化宫听最后一节政治经济学辅导课时,同桌李天军将许克己拉到教室外的走廊里对他说:“没关系,正好这次轮到你请客,你请完客再送两条香烟两瓶酒,争取让来辅导的老师把几个论述题透露给你。”许克己一脸糊涂地看着李天军,他像听外语广播一样一头雾水。李天军是市政府办的秘书,见多识广,他说:“老许,你装什么糊涂,本来这次就该轮到你了。我只是好心提醒你请完客再攻攻关,我可是一片好心。”许克己这时才若有所思,怪不得有好几次省城大学来辅导老师的时候,上完课,都让许克己一起去吃饭,但许克己都推辞了。李天军已将这二十多人排了一个请客表,学员轮流请,为的是考试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大家在考场上相互帮帮忙,集体过关。如果关系再硬一些,就争取让辅导老师透露一些分数高的关键性题目。许克己忽然想起来了,他前几次考试的时候只顾自己埋头做卷子,并不知道考场上出现了什么问题,一次考现代汉语时,他提前交了卷,只见省城大学来监考的老师眯着眼坐在椅子上打瞌睡,而下面考试的好几位同学正在交头接耳,最初许克己以为他们是准备交卷前相互打个招呼,现在他才知道是在作弊。许克己没想到这些为人父为人师为人领导的人居然还会作弊。走廊里昏黄的灯光照亮了许克己涨得通红的脸,他因过于激动而使语言很不连贯了,他指着李天军的鼻子说:“为机变之巧者,无所用耻焉。岂有此理。荒谬!”李天军点燃一支烟,很恼火地说:“我是一片好心,想帮你过关,你这个人真是狗咬吕洞宾。”许克己说:“考不及格可以补考,有这么鼠窃狗偷过关的吗?”李天军说:“你给不给老师私下攻关,那是你自己的事,但按规定这次该轮到你在饭店请老师吃饭了。”许克己说:“我不请。”李天军说:“别人已经请过了,你考的几门也都过了,不请你得向全班同学解释。”许克己扬起一颗傲慢的头颅说:“我不解释,更不请客。”李天军说:“只要你好意思面对全班同学,你就不请。”许克己将自己的政治经济学课本往地上一扔说:“我不愿与你们这些不知羞耻的人为伍,这个函授班我也不上了。”
许克己扬长而去,李天军面对着许克己远去的背影很同情地苦笑了起来。
许克己写了一封举报信告到了省城大学,说本市的函授点存在严重作弊问题,举报信的结尾还引用了这样一句话:“如若贵校‘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这显然带有教训的口吻,所以校方并没有答复。他又给省教育厅写了举报信,教育厅成人教育处来了两个人,在市里调查了好几天,也找举报人许克己谈了话。那位鼻子很挺直的处长问许克己:“所有学员和来辅导的老师都说绝无此事,我们想问你的是,你是不是亲眼看见作弊了,你是不是也请辅导老师吃过饭了?”许克己反问道:“你是来调查情况的,还是来审讯我的?”处长说:“你要是这么不配合,我们就真的无法调查了。”
成教处上报教育厅的调查结论是“查无实据,与事实不符”。许克己不仅举报没有得逞,而且还给外界留下了栽赃诬陷的把柄。市教育局张局长对郑红英说:“你去找那个许克己谈一谈,不要随便乱写信。”
郑红英没找许克己谈话,许克己从此再也没有上这个函授大专班了。他的学历依然是中专。
第二年,郑红英校长调任市教育局副局长,临调任前,许克己因“教学成就突出,三次获得过市优秀教师称号”而特批为讲师职称。
郑红英对许克己说:“作为校长,我对你是负责任的。”
许克己说:“对教师不负责任的人是不能当校长的,更不能当局长。”
郑红英很宽容地笑了笑,她也许在笑自己当年对许克己的崇拜情结过于荒诞,也许在笑那本没送出去的笔记本终于使她从一桩不切实际的感情纠葛中胜利逃亡。
许克己读不懂郑红英的笑,他将在自己充满妄想的道路上一意孤行地继续走下去。
6
城市道路越来越宽阔,城市的楼房越来越高,城市的天空下弥漫着浓厚的工业烟尘和汽车尾气,天空不再湛蓝,满目浑浊的阳光,你可以感受到是个晴天,但就是看不清阳光究竟是从哪里铺向地面的。
这时已是九十年代的中期了。许克己五十岁了,一个知天命的年龄,他却不能把握住自己的命运。头发花白,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常年累月套在身上,呈现出与时代格格不入的形象。王大兰给他买了一件夹克衫,许克己坚决不穿,他给儿子穿,儿子说太土了。王大兰文化不高但对“文革”语言比较熟悉,所以她就强烈谴责许克己是“逆历史潮流而动”的顽固分子。
许克己当讲师已经快十年了,与他同期评讲师的人都已经是副教授了,但他却原地踏步。学校盖了六幢宿舍楼,许克己却只能住在三间平房里,因为宿舍楼实际上就是教授楼,许克己讲师眯着眼看着楼房拔地而起,他却面对着自己的三间破旧的平房嘴里自言自语着“何陋之有”。然而他的妻子王大兰不干了,她已经在二十多年的清贫中逐渐失去了耐心。平房里没有卫生间,春暖花开,公共厕所里却是臭气熏天蛆虫满地,一家人实际上是跟学生们共用一个厕所。夏天的时候,雷暴雨铺天盖地,年久失修的平房就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在风雨中垂死挣扎,屋里又漏雨了,家里的锅碗瓢盆一齐上阵接漏,最后连深筒胶靴也用上了。王大兰在风雨如注的夜里跟许克己大吵:“你这个窝囊废,嫁给你算我倒了八辈子霉。”王大兰跟许克己争吵的语言越来越刻薄,许克己面对着屋内破败的景象一言不发,他已经无法再用圣贤的语录来对抗这个凄凉的夜晚,他默默地坐在雨声中闷着头抽烟,烟雾在潮湿的空气中涣散着碎了,突然间“啪”的一声,电线短路了,屋内一片黑暗,烟雾也消失了,许克己看着黑暗中的烟头上的火星或明或灭。他陷入了漫无边际的想象中,想象中的世界遥遥无期。
他的学生李保卫副教授在住上新楼后,又当上了语文教研室主任,他特地找许克己谈心。三十多岁的李保卫副教授十年前就拿到了党校本科文凭,而许克己大专刚上了两个学期就自动放弃了,李保卫对许克己很尊重,不管当初许克己如何以老师的身份严厉地清算自己,但如今毕竟老师很失意,所以他掏出一支“红塔山”香烟递给许克己,并为他点上火,说:“许老师,按你的资格早就该评上副教授了,但现在这世道就这样,一个人对抗一种制度是不可能的,只有顺应潮流。”李保卫的口气像是开导更像是教训,许克己脸色很难看,他反问一句:“你说我当如何顺应潮流?”李保卫说:“全校那么多人都通过了职称英语考试,只要你想过,你当然也能通过。”许克己脸上弥漫着浓厚的烟雾,紧锁的眉头在烟雾中凝固不动,他说:“读书的时候学的是俄语,没学过英语,怎能弄虚作假?”李保卫说:“如果实在不想考英语的话,你可以考日语。日语中有许多汉字,连蒙带猜,许多老教师不都过了嘛。”许克己将烟头扔在地上,然后用脚轻轻地踩灭,他很怀疑地看着李保卫,说一句:“‘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当年在课堂上我跟你们讲过多少遍,你们都忘了。”说完他一个人默默地走了。李保卫发现许老师的步子越来越慢了,他真的老了。
许克己没当上副教授,并不是有人跟他过不去,以他的资历,本科文凭已经不重要了,他可以凭十年讲师的教龄直接参评副教授,只要通过职称外语考试,再发表两篇论文,副教授是比较容易评上的。问题在于许克己认为不懂外语的人居然都通过了外语考试,这既是欺骗自己,也是欺骗组织,王大兰说:“组织上从来没说过考过去的人是欺骗组织。”许克己说:“那只能说明是组织欺骗组织。为什么要如此劳民伤财地做这些事?”
已经升任市教育局长的郑红英年初到师范学校视察工作的时候,听取了学校的工作汇报后,她找到了许克己。十多年来,他们基本上已经没有任何来往了,如今站在郑红英对面的许克己已经是一个十分合格的下级,脸上早已没有了青春年少时的潇洒,枯黄而僵硬的表情中隐约可见的是孤独和固执,郑红英局长说:“老许呀,以你的聪明才智,无论是考英语还是日语,我相信没有任何问题。至于两篇论文,你的教学笔记我看过,每篇都是论文,为什么不拿出去发表呢?副教授的事宜早不宜迟,即使你不想要,你的老婆孩子也是需要的,工资房子都跟职称挂钩。”上午的阳光很刺眼,许克己揉了揉被阳光刺痛的眼睛,漫不经心地对郑红英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其身不正,何以正人?我是老师,不是江湖骗子。”郑红英局长的秘书喊她去参观电教馆,郑红英于是给许克己丢下一句话:“有什么困难可以去找我,我不是说求我。”许克己站在初春清淡的阳光下,看到天空飞过一群鸽子,鸽哨声明亮而悠长。
许克己认为职称外语考试解决的不是外语的问题,所以不仅没有意义而且还有瞒天过海的欺骗性,不能容忍的是全国自上而下的人都接受了这一自欺欺人的表演,他在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