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3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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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3年第2期- 第4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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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看看我在街上淘到一只成化年间的青花罐。”有人走过来说:“真的,具体年代断不清。”老马一喜。更多人看过说:“假的,地摊上要有真货,老马能沙里淘金,我们这帮人在这里混什么饭吃,只好回家抱娃娃了。”话越说越难听,嘲弄得老马脸一阵红、一阵白,抱起罐躲到办公室,恨恨地不悦。反过来又一想,许福寿绝不会骗他,文管所这班人眼高手低,平时夸夸其谈,也没什么真本事,正好,过几日到省里开会,找专家鉴定下真伪。 
  省里文物专家鉴定,证实许福寿所言不虚,此罐是明成化年间官窑所产,正式学名叫山水梅花鹿青花盖罐,属国家二级文物。 
  昏黄的灯光下,两个灰白的头颅在晃动,青筋暴露的手举着杯,相互劝着喝,喝。 
  老马抹下嘴边的酒渍:“老许,你说得对。” 
  “没走眼?” 
  “没走眼,一点也没走眼,真想不到你还有这功夫,从哪学的。” 
  许福寿扬起头,朝墙上努努嘴,烟火熏得发黄的墙上挂着个镜框,镶着个黑白大照片,照片是半身照,一个面容姣好的少妇,拖着两根大长辫。 
  “玉蓉死得太早了。”老马惋惜地说。 
  “是啊,好人不长命,像我这种窝囊货却活在人世。”许福寿眼里噙着浑浊的泪,被酒精泡得麻木的神经一下子活跃起来。 
  那是一九六年,二十多岁的许福寿从乡下跑到城里当上了码头工人。 
  许福寿光棍一条,一个吃饱,全家不饿,也懒得动烟火,一日三餐在外打发,最常去的是码头的馒头铺。那铺里孤儿寡母支撑着,那寡母五十多岁,终日卧病在床,那孤女年约二十,名叫玉蓉,独自支撑着门面,十分艰辛。许福寿常常光顾,免不了生了恻隐之心,帮忙干些力所能及的事,时间长了,对玉蓉有了爱慕之心。 
  码头上没有一个不夸玉蓉的。人长得漂亮,心眼儿也好。码头上哪个工人赊几个馒头,她从没二话,谁的衣裳破了,请她缝缝补补,她一口应承,这样一个漂亮爽气的姑娘,那些光棍们谁不去巴结,有力气卖力气,没力气卖嘴皮,轶闻趣事不停。 
  许福寿知道自己没能耐加入角逐的行列,遂把爱慕之心收敛,下班后,拖着一只自制铁丝草耙,码头每天都有运往纸厂的草船,总要洒落些,转一圈,耧个三五十斤稻草不费事,他捆成捆,悄悄堆在馒头铺后院,然后蹲在灶间听老马和别人高谈阔论,自己手头也不闲着,要么帮着烧火,挑水,修桌子钉板凳,糊泥墙,什么都干。日子长了,玉蓉对他也不客气,有什么事直接支使着他,逢年过节还把他喊来吃饭。 
  瘫老太婆多了块心病,女大不中留,谁让女儿长得如花朵般,让那些后生虎视眈眈,说不定会闹出什么事来,于是就把玉蓉召到床前商量,人排了一长溜,排来排去还是许福寿老实本分。 
  许福寿和玉蓉成亲后,执意要搬到大校场去住。 
  玉蓉不同意。瘫老婆子知道女婿的心事,久在码头易生是非,怂恿着搬,玉蓉只好委屈自己遂了许福寿的心愿,从此在大校场安了家。 
  玉蓉在大校场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这时她怀孕了。许福寿已调到板车队,有个板车拖着,人活套了,下班后,上火车站、汽车站、轮船码头找散活干,回家时找石块、砖头捎带上,许福寿最大愿望是多挣钱,盖新房,让玉蓉过得舒心些。 
  冬天到了,一有空许福寿就挖地基,地基很难挖,破碎瓷片多,许福寿用铁丝网筛着,瓷片堆在一旁,碎土用麦秸稻草掺和着,打着赤脚一脚脚地踩熟脱土坯。脱土坏要好多土,许福寿庵棚前挖个大坑,也挖出许多瓷片。 
  新房盖好了,劳累之后的许福寿坐在桌边是最快活的时刻,吃着玉蓉烧的菜,喝着玉蓉准备好的酒,先吃一口菜,再慢慢地眯着眼咂着酒,慢慢把脸染红。 
  玉蓉就坐在许福寿对面摆弄着瓷片,一会儿把同样花色的瓷片摆成个花盘图案,一会儿把各色瓷片摆成一长溜,挨个数着,嘴里叨叨咕咕,许福寿问:“你说的啥?”玉蓉说:“讲了你也不懂,你灌你的黄汤。” 
  玉蓉玩瓷片很痴迷,有时把里屋的瘫老太弄醒,玉蓉拿着瓷片向她求教,许福寿越发奇了,这瓷片还透着古怪。 
  许福寿喜欢呆痴痴看稀奇,看到玉蓉摆弄瓷片,日子久了也来了兴趣,哪怕自己再疲乏,非要缠着玉蓉给他说说。 
  玉蓉讲这些瓷片都是些古董,宋、元、明、清、民国的都有,许福寿诧异,你怎么知道,玉蓉说:“我小时候就玩,你不信问妈。” 
  许福寿这才知道玉蓉是大家闺秀,家里曾经开过古董行,解放前,散兵游勇抢劫后一把火把玉蓉母子俩沦落成开馒头铺的穷苦人。 
  许福寿知道玉蓉的身世,越发敬重她。玉蓉说:“天天看也厌了,哪天能看到完整的瓷器也算了却个心愿。” 
  玉蓉的心愿很快也就实现了。 
  某日,许福寿拉货到码头仓库,里面堆满了抄家来的东西,自然少不了古玩瓷器,这时候许福寿在玉蓉指点下已经入行,也能分清不同朝代,见到古董瓷器眼睛一亮,不由地萌发偷的念头。 
  许福寿天生是胆小本分人。他奉行的原则是犯法的事不干,有损阴德的事不干,他滋生偷瓷器不过瞬间的事,说不清的理由,是讨老婆玉蓉的欢心,还是自己有股征服的欲望,他非干不可。 
  玉蓉对许福寿带回来的瓷器开始着实很感兴趣,夫妻俩坐在床上,把摩玩耍,玉蓉指点许福寿看器型、釉水、花纹、断代上的胫脉。后来家里瓷器渐渐多了,玉蓉就怀疑瓷器的来路,许福寿老实人不会说谎,以前总说是街上捡的,见再也瞒不住,只好实话实说。玉蓉一听嘤嘤地哭了,一把搂住许福寿,很沧桑地说:“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要的,以前我家多少宝贝东西,遭难了,什么也不存在,还搭上父亲一条性命。只要一家人没病没灾,苦点累点算不了什么,还是把这东西送回去吧!下次你再也不要干这种蠢事了,你听我话吧。” 
  玉蓉过世后,许福寿再也没有碰过瓷器,他对瓷器的兴趣和玉蓉一块留在了记忆深处了…… 
  “是啊,买这个罐有什么意思,是手痒还是逞能,不是再干一件蠢事吗?”许福寿从回忆中醒悟过来,脱口说道。 
  “是啊,不如献给国家,既为国家做了件好事,又能拿到丰厚的奖金。”老马趁机说道。 
  许福寿腾地站起,像受了侮辱般涨红了脸,火辣辣的目光直盯着老马:“拿去吧,拿去吧,你也不要给我说大道理,我也不要奖金,你们这号人,撅起屁股我就知道拉什么屎,罐送给你全是玉蓉的面子。” 
  老马太高兴了,高兴得没听清许福寿喃喃话语,抱了罐子就走。 
  老马挥笔疾书,为自己也为许福寿写了篇稿子。 
  编辑从老马的稿子中发现了新闻线索,派一个得力记者去采访。 
  记者是位年轻姑娘,许福寿见了她扭头就走,记者很有耐心,许福寿被磨得没办法,指着院内三大筐瓷片,粗声粗气地说:“你不是问我功夫从哪学来的,从这里学来的。” 
  “元青花,苏麻离青,釉里红,清老三代的青白瓷……”许福寿举起一块块瓷片,如数家珍,女记者瞠目结舌。 
  《老法师慧眼识宝》的长篇通讯登在当地日报上,女记者热情洋溢地用火热的句子赞扬了许福寿的无私奉献的精神,文章着重刻划了许福寿几十年来靠着几筐瓷片苦练眼力,鉴别瓷器达到出神入化的境界,无愧于民间的奇人。 
  文章一发表,电视台也来凑热闹,有声音有图像,白纸黑字,许福寿成了家喻户晓的新闻人物,熟人见面不称其名直呼老法师。 
  许福寿对这档子事不放在心上,每天还是捧着紫砂壶出门遛遛,小公园、古玩街、家三点成一线,只不过在古玩街的待遇变了,再不受人白眼,处处受人尊重,见面必称老法师,啜口茶,有人往壶里添水,额头上出现点汗,有人递上毛巾。 
  许福寿活了快六十年,平庸了大半辈子,很少见到别人给过他笑脸,突如其来的热情,许福寿知道真情少,虚情假义的多,但心里还是挺受用的。卖主、买主拿瓷器来请他鉴定讨个说法,许福寿笑笑转开,再纠缠,许福寿还是不开口。凭这点,古玩街的老板们很尊重他,许福寿没坏他们的买卖。 
  许福寿也不是不开口、不为别人鉴定瓷器,他这个人心肠软,再加上爱喝几杯,几杯酒下肚,豪兴大发,加上好话一捧,桌面上就喊“拿来”。古玩街的集玉坊邢老板、古轩斋刘老板采用这种办法使许福寿上钩,许福寿的眼力就是准,使几件琢磨不清的平常货成为宝贝,价钱涨了几百倍,许福寿的声名鹊起。 
  集玉坊的邢老板要高薪聘他,古轩斋的刘老板直言不讳地说,你给我鉴定一件瓷器,我按卖出价百分之十,不,百分之三十提成给你。许福寿酒喝得再多,方寸不乱,面对滚滚而来的金钱岿然不动,他淡淡地说:“要我坐堂,我闲散惯了,要说钱呗,退休工资也够粗茶淡饭混个饱,人赤条条来,赤条条去,要那么多钱干嘛。” 
  许福寿家门庭若市,大家知道许福寿恪守古玩规矩,找他鉴别都是晚上来,许福寿也不推辞,端详瓷器给你一个满意答复。没人时,许福寿举着酒杯对照片上玉蓉说:“玉蓉啊,你在世侍候我好好的,给我烫酒,给我烧菜,你死了,我还享着你的福。玉蓉,你也来喝一杯。”说着,许福寿像小孩子般哇哇地哭起来。 
  有酒喝,受人尊敬,许福寿日子过得挺好。一天晚上许福寿在家听到敲门声,打开门,集玉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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