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3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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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3年第2期- 第5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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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一次,老张流下了热辣辣的泪水。老张感到:他的一生流的泪水加起来也没有这几天多。老张并不是一个像你看上去那么幸福的人。生活具体而且复杂,有着一个又一个解不开的结。老张的苦都在他的心里装着。老张在自己的海里游移、摇摆、沉陷和挣扎。 
   
  北京是天堂。天堂是我们大家共同建设起来的。我们知道:建设起来了是美丽的,正在建设着也是美丽的,然而,拆除以后,或者正在拆除,或者等待拆除,总之,建设以前,却不那么美丽。此时此刻,老张家所在的院子就处在这个建设的空档中,呈现出一种丑陋、杂乱、颓败、阴暗甚至邪恶的景象,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流脓的伤口。不仅老张家所在的小小的院子,整条街,也是如此,附近几条街,也是如此。这一片要修成一个巨大的商业区,正在拆迁,尘土飞扬,灰蒙蒙的昏沉沉的。一些树已经提前被砍倒了。一些院落已经提前搬空了。一些垃圾已经提前堆积起来了。居民们,有的欢喜,有的忧伤,大部分都各奔东西了,剩余的就是还在坚持的。这些还在坚持的人家原因都是差不多的,就是提出的条件没有得到有关部门的比较满意的答复。别人家是如此,老张家也是如此。就在这个关键的令人伤感的时刻,老张光荣地退休了,并且,还光荣地被王小林选中,不得不做了王爱北京的爷爷。 
  在这之前,老张早就是爷爷了。老张的孙子初中都快毕业了。孙子一生下来,儿子和儿媳妇就扔给了老张两口子,一开始是儿子去了外国,后来,儿媳妇也去了,他们在日本、美国、德国、法国和英国转来转去,现在,转到澳大利亚了。现在,他们在澳大利亚办了一个农场。前不久,儿子来信说,等小明(老张的孙子)高中毕业,就让小明去澳大利亚读大学。儿子在信中说,那时候,他就是真正的农场主了。儿子还说他们决定做一个澳大利亚人了,他们已经得到了澳大利亚的永久居留权。老张才懒得管儿子做哪一国人哩。老张已经不把儿子当成儿子了。在老张的心里,儿子是一个叛徒。狗叛徒。老张总是这样称呼儿子。狗叛徒又来信了。老张给老伴说。说着,老张就把信扔给老伴。老张从来不看儿子的信。儿子的消息都是老伴看了信后说给老张听的。老张还要装出不爱听的样子。最让老张心痛最让老张恨不过的是:儿子最开始选择的竟然是做日本人。幸好,儿子在日本混得不如意,可能日本人嫌儿子的智商太低,很快,一年不到,儿子就去了美国,儿子在美国呆了三年,又去了德国。老张对儿子做美国人和德国人,都没有太大的意见。老张恨的只是日本人,因为老张曾经一次又一次眼睁睁地看着日本鬼子砍下了他的爷爷和二爷爷的头。那一股冲天而起的血腥气,让老张永生难忘。日本鬼子砍爷爷和二爷爷的头的景象不仅仅出现在老张的梦里,伴随着老张的童年时代和少年时代的消失,已经越来越深地铭刻在了老张的生命里,因为和天底下所有的孩子一样,老张也想有一个带着他放风筝的爷爷。老张问父亲爸我怎么没有爷爷呀?父亲就泪流满面地告诉了老张日本鬼子砍他爷爷和二爷爷的头的事。父亲的声音尽可能地压抑着,但是听起来仍然痛苦非常。 
  那么后来,我爷爷和二爷爷的头呢? 
  被日本鬼子挂在了城墙上。 
  那么我爷爷和二爷爷的头,就一直挂在城墙上了吗? 
  是……的…… 
  你!你为什么,不去……取下来你? 
  我……还……小……再,再说了,城墙下……一直,守着日本鬼子…… 
  本来,我是有两个爷爷的,是吧? 
  是。 
  可是现在,我一个爷爷,也没有……都是你!都怪你!我恨你!你为什么不去救我的爷爷和二爷爷?老张对他的父亲说。老张就恨上了他的父亲,一直到父亲去世,老张都没有原谅父亲,虽然老张知道自己恨父亲完全是没有道理的,但是老张就是恨。老张是太想有一个爷爷了。 
  等到老张自己做了爷爷,老张才知道做爷爷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老张的孙子小的时候是很热爱并且依恋爷爷的,但是这个时间很短,老张还没有感受到多么的幸福,孙子就长大了,就不再需要爷爷了。再说了,老张还得努力地认真地工作,养家张口,根本没有多少时间做爷爷。你知道,老张那个时代的人都是把工作看得很重的。老张开公共汽车,那是一件很自豪但是也很累人的工作。孙子大多数时间都和老张的老伴在一起,而且孙子的玩具和玩伴也很多,整天在街上玩,天黑了也喊不回家。一晃,孙子就上幼儿园了,就上小学了,就上初中了,这不,孙子初中都快毕业了。 
  老张不仅有一个孙子,还有三个外孙(而且马上要有第四个了)。大女儿两个,小女儿一个。老张有三个孩子,儿子是中间的一个,儿子是上了大学的,自以为很有知识,很了不起,所以,就去了外国。两个女儿都还在中国。大女儿初中没有毕业,小女儿上完了高中。她们都不是读书的材料。以前,老张对孩子也管得太少,一切都是孩子自己争取的。老张的大女儿结婚很早,十八岁就结了,到现在,已经结过三次婚了。第一次婚姻维持了十年,两口子打打闹闹,终于离了,生了一个男孩;第二次婚姻,时间短了一半,五年,又离了,生了一个女孩;第三次婚姻,时间更短,一年不到,就离了,这第三次婚姻,大女儿没有生孩子,但是又怀上了。老张几次动员大女儿去医院把孩子打掉,大女儿都不忍心。大女儿只是哭不和老张说话。老张逼急了,大女儿说了一句:好坏也是我身上的肉。听到大女儿这样说,老张差点儿晕过去。老张就再也不管大女儿的事了。但是,不管也不行,因为大女儿和老张生活在一起。大女儿带着孩子住在老张的家里。大女儿五年前下岗了。看见姐姐带着孩子住在父母家里,老张的小女儿也把她的孩子送了回来。小女儿的孩子是一个男孩。这样,老张的家里就热闹了。这一段时间,老张家面临拆迁,有关部门要补偿,看见有利可图,小女儿也搬了回来住。三间房,不到六十平方米,住了老张、老张的老伴、孙子、大女儿、大女儿的两个孩子、小女儿和小女儿的孩子,一共八个人,现在,如果再加上王小林的儿子王爱北京,就是九个了。 
  老张家是这一片拆迁区里最后坚持的几户人家中的一家。老张给有关部门提出的要求是补偿两套房子。有关部门不同意,有关部门只能补偿一套。于是,老张家就这样耗了下来。其他几户人家的情况也是如此,大同小异。老张的老伴和两个女儿,还有其他几户人家的妇女,天天都去找有关部门,她们又哭又闹,有关部门的人都怕她们了,见到她们来了,就躲出去。拆迁工作越来越逼近,周围的街和院落已经拆得差不多了。拆迁区里的水和电,早就停了,但是剩下的人们,还是坚持着。 
  就在这个时候,老张被王小林选中了,就在这个时候,老张不得不带王爱北京回家。于是,老张的家里就炸开了锅一样。已经被生活打得晕头转向不爱说话的大女儿说了一句差点把老张气死的话:妈,我爸是不是带回一个野种来占房子啊?老张张着嘴瞪着眼睛看着自己的女儿,第一次产生出要抽她两个耳光的念头,但是,老张没有动手。老张没有来得及动手,他的老伴就动物一样嚎叫起来,并且把雨点一样的拳头打在了他的身上。等到老伴打得差不多,也嚎叫得差不多了,老张才有机会说话。 
  这……这怎么……可能呢?你们也不,也不想想…… 
  怎么不可能!老张的小女儿抢过话,说,报纸上登的,辽宁省一个老头七十八岁了,还结婚,还生了一个儿子。 
  贵芳,你……你真的相信,她们的鬼话么?老张向老伴求救。 
  我……我能……不相信吗?老张的老伴说。 
  凭什么? 
  上……上个星期,你还和我做了哩你个老色鬼,我不活了……啊……说着,老张的老伴就要碰墙。 
  是呀,谁知道你在外面有没有女人啊?大女儿说,男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你,你们…… 
  老张说不出话,一张脸憋得通红,猛地吐了一口血。吐了一口血后,老张抱起王爱北京出了家门,来到街上。老张找了一棵树,头抵在树上,浑身颤抖着抽搐着,压抑着声音,低低哭起来。 
  爷爷爷爷,他们欺负你了是吗?王爱北京在老张的怀里问。 
  老张只管哭,不回答。 
  爷爷爷爷你不要哭,我会好好地爱你我一辈子都只对你一个人好。王爱北京在老张的怀里说。王爱北京说的后半句话,是他在梦里听到过的他的父亲王小林的梦话。王小林的梦话是说给他的跟别人跑了的妻子听的,没想到让儿子王爱北京听到了。王爱北京并不懂得他在这个时刻说出来的话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那是一句好话。 
  老张还在哭,然而,老张的身体已经停止了颤抖和抽搐。那一刻,老张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王爱北京还是一个不到四岁的孩子。 
  爷爷爷爷你不要哭,我爬树给你看。王爱北京在老张的怀里说。说着,王爱北京就从老张的怀里挣了出来,一下子,王爱北京就爬到了树上。 
  老张不哭了。老张抬起头,看着已经爬上了树的王爱北京。 
  爷爷我可以爬得更高。 
  快下来。 
  爷爷我可以爬到树顶上。 
  快下来。 
  爷爷我荡一个给你看。 
  快下来。 
  爷爷你不哭了吗? 
  不哭了。 
  爷爷你从此以后再也不哭了吗? 
  再也不哭了。 
  真的爷爷你再也不哭了? 
  真的。 
  爷爷你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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