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03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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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03年第4期- 第1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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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方秋坐在桌前,许多的念头在流动。周方秋有时觉得头很重,头盖上像凝着了一团浮物,恍恍惚惚地,那飘浮感,无数次潜入心中。文字就像虫一样,在时间的流动中一点一点地啃噬着他,残剩下一个没生气的尸髅。 
  响起了一片电话铃声,周方秋朝电话看了一会,随后拿起话筒。里面传来妻子的声音。妻子的声音在电话筒里有着熟悉的陌生感,带着一点轻媚,婉婉转转的。 
  “有一个人,你不会忘了她的。是冬云,你不会想不起来她是谁吧……”妻子的口吻中带着了一点轻笑,周方秋感觉有点蓦然。妻子提到这个姓名,语气中带着难得的女人色彩。“她得病了,绝症,癌,好像在肝上,就听说这种病发展很快的,一旦发现就爬不起来了,前些日子看到她还好好的呢……” 
  周方秋有点漠然地听着,后来念头才落下:冬云生病了,癌,要死了。周方秋想妻子怎么会听说的?她又怎么会来告诉自己?自己什么时候和妻子说过冬云的名字的? 
  周方秋神思定下来,纸上多了几行字,不知他什么时候写上去的。他没办法再写了,一点念头使劲地浮上来:冬云是癌,他应该去看一看她,她会住在哪个医院?谁知道她会住在哪个医院呢?他对桌上的纸看着,桌上方的窗帘印着一片看惯了的竹叶花纹,窗缝流进来的风,使窗帘边微微地晃动着。窗帘边的墙上,有着一个半凹的深痕,看上去如月牙,看久了就像一个旋转的太极图。旁边是一点水迹,有时候会觉得那是一个女人的头像,只是嘴有点儿歪,带着笑意。旁边有一片污痕,那污痕虚掉了边缘,便如一个印象派的人像画,拖着长长的身子,飞翔起来。有时看又如一只大蝎子。已不知这一个个痕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了。周方秋死死地盯着这些印痕,慢慢地,他记起来,那个半凹之痕是搬家时床腿撞上的。当时,妻子还咕哝了好几次,有多少年了?十年,他记不清十年是怎么过去的了,奇怪的是十年流动的痕迹变得很淡很淡。他偶尔会觉得他一出生就坐在这里,他的存在便只是坐着的这一瞬间。生存的多少时间都那么虚浮,没有什么实在的,如那片痕迹,要使劲才能记起来。恍惚时有些事和梦中发生的事混着,近前的梦又和以往的旧梦连着。 
  周方秋走进医院的院子,他前面走着一个穿条子病服的身子粗粗的女人。他心中有着一种腻厌的感觉。他很不喜欢到医院来,他也有一段时间没进医院了。上次他到医院是什么时间呢,记不清了。那次是割治大腿根部的一个小核。他一直没有明白是什么原因而起的小核,靠在乌乌的生殖器根部的软组织上。往往在他身体不舒服时便感觉到,也许还是它引起了身体不舒服。他摸着那个小核,圆圆的隐隐的,不似疼痛又近似疼痛的感觉。每当他说起这一个小核的时候,妻子总会说:我早叫你去看的,你不看以后倒霉,就不要怪我没提醒过你。他去看医生,那个医生说:你不用多说,让我看看,你不让我看,我怎么会知道是什么呢?是良还是恶呢?他躺在小床上,脱下裤子,眼看着天花板等待着。那个医生一边和女护士说着话,一边过来,只用手指触了一下,随后走到洗手池去。他走过去问是什么,医生说:开了吧,开了就没事了,只是现在还发炎,到不发炎时来开掉。到他不再发炎去开刀时,开刀的是另一个青年医生,似乎是刚从医校里出来的。他躺在开刀室的小床上,那个青年医生问:在哪儿?周方秋已经无法摸到那个小核了。年轻医生用带着手套的手触了几触,周方秋很想从小床上下来,青年医生却已开始在他的腿根部涂上了碘酒,部位很大的一圈。周方秋想逃脱,然而,他无力举动,仿佛动弹不了。等感到那块地方麻药过后疼起来,疼便一直跟着他,有几天几夜只要妻子的脚碰着了他,他便感裂开一般。妻子说:就那么一个小地方,我生孩子开那么一大刀,也没你这么嘘的。开刀的地方因他一次骑车而裂了线,接着化了脓,过了许久才愈合。那些日子,他一直在麻痛的感觉中,走路蜷起一条腿,生怕碰到那个地方。他对自己说,开刀总算治好了小核。然而,有一次他身体不舒服时,他又隐隐地感到那儿有小核冒出。从那以后,他不再去医院。 
  现在,他走在医院里,便有和医院没有中断的感觉,仿佛昨天还来过。在他的印象中,在医院他只能听由医生做任何事,没有了自己的意志。不管是男人和女人,在这里一样没有了自我。他很讨厌这种失去性别和耻辱感的地方,失去自由感的地方。他没有去过监狱,但他有着联想,医院和监狱给他同样的感觉。 
  躺在病床上的冬云,仿佛身在一团污秽中。一个小铁架床,白漆旧了,露出了点点锈斑,暗污污的一团被子,脸就隐在被下。四周是一张张同样的小床,墙上一片片灰雾般,地上拖着一片一片黑黑的水痕,空气里弥散着医院特有的那种带点硼酸的气息。冬云的一张脸,也带着暗黄色,像是被那一片环境染成的。周方秋看着她的时候,很想就此退出去。但他还是站着。冬云听另一位去看望她的亲戚说话。那个亲戚不知怎么懂那么多有关病的事,还扯到了一些熟人的病。周方秋觉得那些话都染着她病的色彩。周方秋靠着冬云的床站着,感觉到铁架上有一种阴阴的凉气从裤外传到腿背上来。偶尔他也插上一两句。他说:是啊,是啊,现在得病的人很多的,现在什么都说不定的,现在人就是这样的。 
   
  周方秋走在大街上,看到的一个个都是健康的人。可是,一进病房,他看到的便全是病人。这一个是什么病,那一个是什么病,一个个的内里都盛开着菜花般的恶疾。就在前一天,旁边那张床上,刚抬出去一个死去的人。周方秋觉得这是一片污染的所在,被染久了的冬云,眼中失去了原有的光彩。她原来总是带着一点幽幽的神情,文文静静的如兰如玉的色彩。 
  一个脸宽宽的女护士端着方盘过来,盘里放着针管和药水,嘴里叫着:“七号,打针了。”冬云身子动了一动,朝周方秋这边扭过身来,被子掀开了,一个污污的带套筒的被角搭到一边。冬云挪挪移移地在被里褪裤子,护士有点不耐烦地等着她。后来,护士弯腰时叫了一声,声音刻板而干枯:“撅起点!”冬云身子又动了动,便如蜷着的猫神懒腰,脸上显着一点笑,那是对护士讨好的笑。那笑在她的脸上,显得抖抖索索,贴着一层纸似的。 
  她的撅起之处,露出了一小片臀部的肤色,也是一种被染着了污色的灰黄。周方秋只想偏开眼光去。冬云的脸正对着他,全无往日的情态,只是本能的反应。 
  人到了这一步,实在没有意思的。一种灰暗的浮云般的感觉一下子进入了周方秋的心田,一种没有生气的色彩,如毛刷子卷过来卷过去,无声地流动着。周方秋抬一点眼,眼抬上去的时候,翻动着了一些思绪……天花板上一片一片的水痕,如印象派画似地凝定着,有一种熟悉的陌生感。冬云冬云,周方秋心里念着这一个名字,想唤起一点色彩的感觉来。旧时的记忆浮着了一种苍痛,苍痛也是麻木的,不像是他的。他努力地去望冬云的脸。她重翻过身去,还是原来那般躺着,恢复了一点人的模样。他想记忆一下他和她的过去,但他的思绪在一片混沌中,陷着污泥似的,很缓很慢地流动不起来。 
  旁边的一床来了几个患者的亲属,周方秋让过的时候,他站的位置就被拿着一个塑料袋的男人占领了。那个人大声说着话,说到医院来坐的车和花的费用。周方秋一时感到,他和冬云什么关系也没有,所以他想不出什么话来说。那些旧事已很淡很淡,没有什么意义了。他又为什么来这里呢?他低头看着床架顶头挂着的一张纸卡,上面写着病人的名字,床号。卡片上也带着一点污染的黄黑,冬云的字样写在那儿,似乎也有陌生的熟悉感。 
  他抬起眼来,与冬云的眼光碰上了。这一次,他定了神,好像很长很长,其实只一瞬间。恍惚间,他看到了冬云过去的神情在跳闪。她开刀了,化疗了。一切残酷的力都在她的身上用过,而生命的力正从她的身上离开。眼前是一个眼光无力没有神气的病人,他实在不知道找什么话来说为好。 
  时间到了黄昏,病室里来的人多了,周方秋还是没有想出对冬云说一点什么。他想走,但他提不出口,只是移动着位置让着人。他一直让到了里面,靠着了冬云的头。身边一个小的白茶几,也带着污污的灰色。茶几上,放着装着各种物品塑料袋。周方秋带来的一束花,斜搁在塑料袋上面,花的许多色彩配着那些物品,显着多余而杂乱。 
  “你不要来的。”冬云轻声说。声音有点干枯。 
  “我……要来……”周方秋含糊地应。他觉得怎么说也不对,他怕自己的话有某种意味,像那束花一样,在这里显得杂乱而不实在。那一团团一片片的污色与灰暗,在这里是正常的基调。无色彩无意义无情调,才合着这里的一切。现在,他觉得自己的声音不自然。冬云的脸看多了,却显得自然了。 
  一个穿着风衣的女人到冬云床边来,听到她叫冬云为姑姑。她有着年轻可看的体型,一件奶油黄色的风衣,让周方秋感觉到灰暗的病室里有了一点亮色。女人和冬云招呼了,眼朝周方秋看过来,眼光也含着一点年轻特有的色彩,周方秋麻木的感觉活动了一下。年轻女人又俯身问了冬云一句什么,而后,她从床下端出一个扁尿盆,从被子里塞进去。她的一串动作,显是熟悉的,也显着了一点年轻异样的色彩。周方秋叹了口气。年轻女人站着等了一刻,再伸手端出便盆来,端到外面去倒。她走过周方秋身边时,周方秋不由地避了一避,女人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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