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03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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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03年第4期- 第3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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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旺撇过头去,意思不去。 
  村长拍了拍他,去吧! 
  水旺斩钉截铁地摇摇头,不去。 
  不去也得去! 
  我死也不去! 
  村长无语,拿起一把桡就走。 
  水旺看看村长,又看看八斤女人,拿着船篙,低着头跟了去。 
  八斤女人是不敢奢望水旺去找八斤的。水旺的义举,让她大感意外和震动。跪下来。水旺,我们欠你的太多,我代少帅几个娃崽给你磕头谢恩了。 
  水旺没有答话,船篙一撑,和村长上路了。 
  上了路,水旺又有些后悔,我干吗要救八斤呢?我是怎么了?我干吗救起八斤来了?救谁都不能救八斤呀!他这人留在世上是个祸害,死了才好。哎——,他叹了口气,又在心里骂自己,水旺啦水旺,你可是个软骨头呀!要是八斤,他会救你吗? 
  一路划一路想,绕过几座山脚就到了八斤的责任田边,可不见八斤。村长便一边划一边喊,八斤!八斤! 
  八斤躲在下游一颗古榕树上。本来这棵古树长在河坎上,现在却被浸泡在河心里了,八斤远远就看到了这只龙船,拼命呼救,却无济于事。此刻听到有人喊他,他一下子放声哭了起来,语不连句地哭叫,村长,我在这里!快来救我!快来救我! 
  村长和水旺立即顺水往下冲。一边顺水冲,一边还要逆水往河心里靠拢。其难度可想而知,那么宽的河床,那么大的水浪,那么急的水势,稍不留神就会人仰船翻,自身难保。村长和水旺两人都很明白。 
  这时的水旺,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那些往事,那些日子,就像这突如其来的洪水一样,波涛汹涌地翻滚。 
  被八斤打伤住院的妻子玉。 
  被八斤父亲强奸自杀的母亲。 
  被八斤刀背砍伤的水牛。 
  …… 
  这些亲人们一下子从河面上钻出来;愤怒而失望地盯着水旺吼:狗杂种!你忘了家仇雪恨!你居然去救仇人!你这个大逆不道的孽子孽孙! 
  水旺也真恨自己软弱,不争气,他不愿救八斤,可又不忍心眼睁睁地看着八斤在自己面前死去。只得横下一条心,奋力往八斤那边冲。 
  越往河心,水势越猛。那汹涌的恶浪,像是水旺满怀仇恨的亡亲们,顽强而凶狠地阻止着水旺和村长前进。 
  见船走了又退,退了又走,八斤以为水旺不肯下力,有气无力地表白,水旺,我错了,我对不起你,救救我,我给你五千块酬金,一万块也行。 
  八斤的道歉求救,水旺稍感平衡了些,一听八斤说酬金,火一下子来了,咬牙切齿地怒骂: 
  狗八斤,你不要以为你有几个臭钱就可以买来你二两狗命,你那狗命不值钱财!死到临头,你还嘴硬摆阔,金山银山我也不要!你去死吧! 
  就完,调转船头就走。 
  村长急了,劝,水旺,莫激动,那种人的话算不得话,你就当放的屁。 
  水旺说,我不是见死不救,我看不得他那个样子。我只是吓吓他,让他晓得好多东西是钱买不来的。 
  说着,船头就调了过来。也许是老天也不让水旺去救。当船快靠近榕树时,一个恶浪扑来,把水旺掀翻在船上,好像警告水旺,你再救,连你也一起送葬。 
  千锤百炼的水旺知道不能松手放弃船篙,没了船篙,就没了出水之路。因此在他扑倒的瞬间,一手死死抓住了船舷,一手死死握住船篙不放。结果,额、腿、足杆,均砸出了一块鲜红的皮肉。 
  钻心的疼痛,使水旺有点站立不稳。他本想摸摸伤口揩揩血迹,船却冲到了榕树边。当船侧身擦过榕树欲往下冲时,他迅疾地用手抓住了一根枝桠,然后把船篙递给八斤,狗日的往上拉!八斤就接住船篙,往上拉。八斤和水旺,一个人抓住了船篙的一头,往生路上重逢。这船篙,曾经是水旺与八斤心与心永远隔开的鸿沟与距离,此刻却成了一座连心桥,让他们沟通和靠近。水旺一只手攥着船篙,一只手攀着树枝,排过荆棘,踩过地雷,跨过死亡的陷阱,靠近了榕树,然后,他一只手抱住榕树,一只手抓紧船帮,让八斤踩过肩膀,跨进船舱。 
  得救的八斤,悲喜交加,长跪不起,一个劲地向水旺和村长感恩致谢。 
  水旺背过脸去,伤痕累累的泪水也夺眶而出。天,几代人的仇恨,难道就这样一笔勾销了? 
   
  十六 
   
  上得岸来,有人飞报,少帅为救学生被水冲跑了! 
  一声霹雳,把全村人都震懵了,本就虚弱的八斤和八斤女人双双击晕过去。 
  千不死万不死,怎么单单就死了少帅?怎么就单单死了这个人见人爱的少帅? 
  少帅被八斤赶出家门后,就住在学校了。涨水时,学生们正在上课。少帅就在蝉的那间屋子里(应该说他俩爱的小巢里)看书。那是一本描述爱情的书。他这爱情的年龄,在爱情的时候,有一本爱情的书,是再好不过的。看得痴迷的当儿,紧急的钟声和喊声,把他从书中唤醒。他还未完全回过神来,水就涌进了房间,啃着他的膝盖骨。少帅来不及细想,一个箭步就冲出了门外。 
  学校早已乱作一团,那些从未见过阵势的小孩子们早已吓得精喊鬼叫,东逃西散。 
  教师在组织学生转移。大一点的学生由老师牵着涉水撤离,小的学生由老师背着涉水撤离。幸好,学校是在山脚的一个弯口,水势不怎么急,加之学校后面就是山坡,走过几十米就安全了。 
  出得门来,少帅就往蝉的班上跑。大片大片的风和大把大把的雨,把少帅打刮得生疼,雨水在少帅白皙赤裸的胸膛上变成珍珠,一串串滚落。 
  蝉在一个一个地背学生。少帅说,太慢了,蝉,大家站成一排,手牵手,一起过去。记住,我在前面引路,大家一个拉紧一个,千万不能松手。 
  说完他蹲下身子,背起一个腿脚不便的男孩牵着一大群孩子,首尾相接地向安全地带撤离。 
  蝉也如法炮制,牵着孩子安全撤离。 
  疏散完毕,少了一个。老师和少帅又下水去找。水已淹齐脖子,虽不怎么凶,却在弯口形成了环流,也很危险。 
  少帅说,我去算了,我水性好。你们还要看管学生。 
  蝉一把拉住他,哭,那么大的水,去不得!少帅捏住蝉的手,温情一笑,莫哭,没事,这水不算什么,等着我,啊?说着,温柔地吻了吻蝉的手。 
  蝉有些忘情了,紧紧地抱住少帅,不让走。她不知道这一走,等待她的将是什么。 
  少帅又吻了一下蝉的额头,定定地望了蝉几十秒钟,毅然跃入了水中。那眼里的情愫,有燃烧的火,有柔情的水,有无尽的话,有永远的爱。 
  少帅像穿行在水中的一条水鱼或一只水鸟,像开放在水中的一朵雪莲和一朵山茶,灿烂而紧张地揪动着人们的心。本很温软白嫩的身板,成了一片云或帆,在蝉的眼中越飘越远。 
  这片云飘到了教室。 
  这片云飘到了宿舍。 
  这片云飘到了厕所。 
  这片云飘到了食堂。 
  然后就在食堂边停了。 
  那学生正爬在食堂的排枋上哭泣。 
  食堂本身就是危房,被水一冲一刮一泡,就有些招架不住,摇摇欲坠了。师生们看得真切,知道那是去送死,就喊少帅莫去。 
  少帅示意学生下来,学生不敢。少帅只好上去。 
  水离排枋不远了,少帅一个鹞子翻身,就跃上了排枋,然后,贴着排枋往前移。少帅明显地感到,水浪冲撞一下,房子就颤动一下,基脚就下沉一下。他让学生把手伸过去,学生不敢,他只好再往前移。 
  他拉住学生的手了。 
  他搂住学生的腰了。 
  他和学生开始往下移了。 
  突然间,一个恶浪打来,房屋坍塌了! 
  少帅和少年,若两片飞翔的羽毛,飘落、飘落、飘落、飘落……少帅白色的臂膀和少年鲜红的领巾,在滚滚洪流中格外耀眼。 
  那是一只展翅飞翔的白色鸟。 
  那是一朵正在吐蕊的石榴花。 
   
  两天后,四处搜寻的人们,在下游的王村码头,找到了少帅和少年的尸体。少帅仰天躺在一个河湾里,很安详,很平静,像是睡在蝉的体香里,满足而甜蜜。也许是他满足于救人的壮举,也许是他陶醉于爱情的甜蜜,也许他憧憬着未来的美好。他手里还紧紧攥着少年的红领巾,紧紧攥着一束燃烧的青春火焰和理想火炬。那是他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握。 
  八斤女人和蝉,相继一病不起。八斤成了一尊木雕,整日不语。灾后的村上,因为少帅的牺牲,更加肃穆、凄凉和感伤。 
  洪水退后,村上到处都是瓦砾淤泥,有的人家,淤泥厚达几米。满目的狼籍与疮痍,使村上昔日的生气与活力烟消云散。洪水冲走了家园,也冲走了小磨小擦、小恩小怨,冲走了几代不泯的恩仇。山坡上十几户未受灾的人家,把所有能开铺住宿的地方,都腾出来,扫干净,安顿受灾的乡里乡亲。大家有什么出什么,一起吃,一起睡,一起生活,一起干活,亲如一家。吝啬成性的八斤,也楼上楼下住了十来户人家。为感谢村长和水旺救命之恩,八斤曾几次接他们两家一起去住。两家都没去,都在山上搭了一个简易茅棚,安身立命。村长没去,是因为他是村长,房子不够,他理应让人先住进去。水旺不去,是不想让人觉得他无家可归,要八斤收留。他要让八斤知道,他救八斤,不是图八斤什么,而是出于道义,他八斤的债不是那么容易勾销的。 
  八斤知道他伤透了水旺的心,就每天派女人或娃崽送点油、菜、蛋、鸡之类的东西。水旺虽然没收,心里却不是滋味。每次看到八斤女人失望的眼神和哀伤的眼泪,他就自责:人家刚痛失贵子,少帅的遗体还停放在那里,何必这么搬着犁头不转肩,再刺痛他们的心呢?他感到有些对不住八斤女人。 
  想起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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