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八爷大笑。
老顺也笑了,忽想起猛子竟在自己面前也称老子,就问他:“你给谁当老子?”
猛子忙指指“疤鸡”们,“给他们。”
头儿笑道:“听那口气,爷父俩成兄弟俩了。”
孟八爷笑道:“成哩,多年父子成兄弟哩。”
老顺兴致很好,不去理会,但见猛子竟也默认,脸色大恶,吼:“去,帮警察收拾去!”
那车,已往返了一次,拉去了行李和部分鹰。头儿请示过局领导,问那东西往哪儿拉?回答是先放在沙湾,开现场会后,鹰放生;别的,全部没收,带回局里。
14
次日,那百十个鸟笼都提到大沙河里。城里来了几百人,周围乡村也来了几千人,电视台来人,录了像。听局里领导说,在312国道上设的卡子,也逮了十几个人,截下百十只鹰。鹰放了,人却在局里关着,马上,就有专车遣送出境。
老顺很高兴,刮了胡子,一下子年轻了十几岁,只有在看见那几只死鹰时,他脸上才掠过一丝阴影。
“呀。”毛旦叫,“顺爸,瞧人家,抓这么多鹰。再抓,中国的鹰,就都叫抓光了,这回,你可积大德了。”
老顺虽鄙视他前日所为,却受用这话,就说:“这屁,还有点人味。”
白狗爹说:“听说,这鹰,是国宝哩,又是抓老鼠,又是逮兔子,保护啥生态哩。”
老顺正要接口,却见猛子领一人过来。那人一见老顺,就把一个黑棍子朝他嘴上捅来。老顺吓了一跳。听得猛子说:“爹,电视台要录你哩。”老顺更吓坏了,“录我干啥?”想溜,却叫那人逮了。
那记者问:“你咋想到保护兔鹰?”
老顺想说话,唾沫却倏地干了,咳了几咳,才说:“那鹰,是啥?是宝,老祖宗手里,就保。我们逮了鹰,逮了兔子,等它老了,得放。有人说鹰肉治病,治病也不成,全放了。”
见老顺跑了题,记者又问:“听说,上回,你从偷猎者手里抢回了一批猎隼,做这事时,你咋想?”
“咋想?”老顺忘了对方身份,唾沫乱迸了,“这鹰,是沙湾的,凭啥叫人逮?听说,他逮了贩啥白面,贩黑面也不成!别说你是‘疤鸡’,是美国也不成。”
记者听不懂老顺的话了,皱皱眉,又问:“就是。这也是涉及国家主权呢。”
“啥主权?”老顺反驳,“你‘疤鸡’,有主权也不成?人家鹰,天生是捉兔子吃老鼠的。你有了主权,也不能叫人家贩白面。”
记者苦笑了,又问:“听说,你还谢绝了几千块钱?”
老顺说:“不是几千,是两千……其实是一千六,我拿了四百医药费。按说,那四百也不该拿,我一个‘鹦哥盗桃’,伤了人家,出点儿钱,该。那‘疤鸡’才是好人,若不是他,我们咋知道戈壁上还有‘疤鸡’?若不是他,这百十只鹰,都成‘疤鸡’的了。没人报信,那卡子上,也逮不住‘疤鸡’。过不了几年,兔鹰全叫‘疤鸡’糟蹋了。”
记者笑着纠正:“是巴基斯坦人。”
“不屎糖了,就‘疤鸡’吧。”老顺笑了。
“你为啥要拒绝那人的钱?听说你也不富裕。”记者又问。
“为啥?要钱不要鼻脸哩。人家有钱,那是人家的。老子穷,是老子的活该穷。可再穷,我也有手哩,尽力子刨,不信刨不来一碗饭。要他的钱干啥?省得叫人家说,那中国老贼,见钱眼开呢。”
众人大笑。记者也笑了,又问:“救了这么多猎隼,你高兴不?”
老顺说:“咋不高兴?身上的虱子也笑呢。我知道,你想问出个高调儿话来,没有。真没有。我这糨糊脑袋,打扫上三天,也找不出几个好词来。可有一点,我知道:我的,你抢也抢不走,偷也不叫你偷;你的,给我,我也不要。”
一片掌声。
老顺这才吃惊地发现,一人正拿个东西瞄自己,吓得一缩脖子,摆摆手,“不行不行,这副嘴脸,你照了,叫人笑掉大牙。人一看,还以为老猴子穿了衣裳呢,硬要照,你等等。”
他扬起脖子,喊:“猛子,快去取那套新衣裳,人家要照相呢……顺便,叫人家照一个寿相,死了往棺材头上放,省得再进城。”却听一人笑道:“这就好,这就好,原汤原汁。”老顺一看,一个胖老汉,正朝他笑,想,看这嘴脸,怕也顶乌纱帽哩。
记者朝他伸出手,“谢谢。”
老顺说:“不等新衣了?”
记者说:“这就好,还要放鹰呢。”
百十个笼子都打开了。瞄过老顺的那黑家伙,又开始瞄鹰。老顺也屏了气,像众人那样伸长脖子,等那一飞冲天的鹰群。谁料,鹰却缩成一团,除一两只射向天空外,都不出笼子。老顺明白,这鹰在笼中待惯了,吃惯了现成的肉,不想外出了。先前,他放那老鹰时,也得等到天黑,用树条狠狠抽它一顿,过上一夜,鹰的野性才会苏醒。
领导和记者都大感意外。这场面,本该热闹些,才激动人心,可那鹰,都懒洋洋了,缩成一团,仿佛说:“你们多管闲事,我们愿跟‘疤鸡’享福去。”
老顺很生气。“倒!举起笼子,倒!”他吼。
几人上去,倒下鹰来,有几只飞向高处,大部分仍蠕蠕着。那雄视万物的鹰气,早不见了,老顺折个树条,抽那些鹰,边抽,边骂:“滚!不争气的东西。”一人上来劝阻。孟八爷说:“叫他打,人家是专家。不打,鹰的野性醒不来。”果然,抽打几下,大部分鹰飞向远处。一过夜,它们才会再变成真正的鹰。
还有几只鹰,却往人群里钻。老顺知道,它们定是最先捉的,笼里待的时间长了,早忘了自己是鹰了。他过去,用条子狠抽,却发现它们的眼睛被缝了,就叫过几个女人,叫她们用剪刀和针小心地去挑线。
一人大声说:“乡亲们,以后,谁见了抓鹰的,都举报,举报有奖。”
老顺想,又天窗里掉木樨,给驴种相思了;却听得那人又说:“陈顺同志是谁?上来,上来。”老顺大眼张风地四下里望。他怀疑是不是还有个叫陈顺的,村主任上来,捞了他,往前走。那人举个红包儿,大声说:“这是奖金,两千块,是市里奖给陈顺同志的。”听得周围地叫,老顺怀疑在做梦,可接了那包儿却很实在,好像是真的。又听那人说:“陈顺同志,可立了大功,还有那个叫啥孟八爷的,这回,口头表扬,他也立功了……还有谁?”村主任大声道:“还有北柱。”听得毛旦叫:“咋没我?若没我,陈顺同志早到阴间了。”
接着,是一群女人声:“我呢?”“还有我呢?”那领导笑了:“好,好,还有我们的群众。群众是真正的英雄。以后,大家多检举揭发。”又是一堆女人声,都发问:“咋不给我们奖金?”
村主任大声说:“你们嚷啥?人家老顺,你们猜,立了啥功?上回,打偷猎者那回,是一回。这,”他指指遍地鹰笼,见几人正偷笼子,骂,“呔,你个驴撵的,放下,放下,那是战利品。毛主席说,一切缴获要归公……还有这,第二功……北柱,猛子,你们看着,谁再偷,先剁了他的爪子。……人家还有第三功,在他的批评教育下,一个猎隼者觉悟了,不但举报,还出了谋,划了策,路上设了卡子。昨夜,那西去的班车上,又截下了几十只鹰,你们。”他朝那堆女人划个弧,“咋能跟人家比?等以后,你们也立了功,再嚷。那时候,老子亲自去接见市长,抱他的腿,他不奖励你们,我也给他个‘鹦哥盗桃’。”
哄然大笑。数日间,老顺那功夫,早名扬凉州了。在场人,无不捧腹。
老顺搓搓头皮,也笑了,却想:“不知那红包儿里,有没假票子?”想一张张取出检验,又怕别人笑话,便想:“假的也没啥,就当人家没奖。”可心里总不放心,瞅个机会,把包儿塞给猛子,悄声说:“你找个地方,好好瞅瞅,若有假的,挑出来,叫他们换。”猛子臭道:“别丢人了。”
夜里,老顺那核桃似的脑袋出现在荧光屏上,别的也没啥,那口凉州话硬怪怪的很是扎耳。老顺想,平日咋觉不出那话难听,一上电视,竟是如此碜牙。
老伴早乐得合不拢嘴了,却说:“瞧,狗肉,天生上不了台盘。”
老顺说:“成了成了,就这,祖坟里都冒青烟了,你想上电视,有那个福气没?”又说,“那票子,倒都是真的,没一张假的。”
一屋子笑声。
雪漠,男,甘肃凉州人,生于1963 年,中国作协会员,甘肃省文联专业作家,鲁院文学院“中青年作家首届高研班”学员。荣获“第三届冯牧文学奖”,被甘肃省文联授予“德艺双馨文艺家”称号。长篇小说《大漠祭》(上海文化出版社)荣获“甘肃省五个一工程奖一等奖”、“上海文艺出版总社优秀图书奖”、“上海长中篇小说优秀作品大奖”、“上海市优秀图书一等奖”、“第十四届华东六省一市文艺图书一等奖”、入围“第五届国家图书奖”提名,荣登“中国小说学会2000年中国小说排行榜”,被誉为“真正意义上的西部小说和不可多得的艺术珍品”;此外,还多次获省级文学奖。
沟通:中外文学与思想比较
成 力等
时间:2003年 1月24 日
地点:北京犀锐文化艺术中心
主持人语:
鲁迅先生在他的小说《祝福》里描写了一位多灾多难的农村妇女祥林嫂。亡夫丧子后的祥林嫂对自己悲苦命运的哭诉与哀告;终究没有引起鲁镇人的同情。鲁四老爷、四婶、柳妈,甚至于镇上最慈悲的念佛的老太太们;最终都极不耐烦地拒绝于她;远离于她;从而逼使她走向了孤苦无告的绝境。祥林嫂的悲剧是封建社会的悲剧;也是封建文化的悲剧。鲁迅先生对扼杀人性的封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