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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会儿,在她的脸上,却出现了一种完全相反的表情,一种狐媚的笑,从没有过的轻浮放荡使她在骤然间改变了样子。她不知道这种反常的、生疏的做法意味着什么。她心里的压力太大了,她本能被淹没,她必须浮出水面,这样她才会不一样,生活才会不一样,一切才会不一样。
直到现在,她才深切地发现——浮出水面的想法,已经像一座大山,一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这使她在奄奄一息中不自觉地开始向另一个方向靠近。其实她心里一直清楚一个事实,就是如果连这么一个小公司都不肯接纳她的话,那她真是完了。“策划可以帮助一个人重新做人,也可以证明一个人根本不具备成功的实力。策划本身就是一种验证。”她又想起这句关于策划的定义来。
她尽量笑着。眼前出现的却是她和陈伟多日来奔走的一串串镜头,那些作曲家,词作家,电视台、电台的导演,记者,模模糊糊地重叠在她的眼前。成功是有可能的,只要大方一点,只要舍得花钱,在这个城市,在这个世界上,都是这样,事情越来越是这样,她不是没有希望,恰恰相反,她的希望就在眼前,或许她需要再换一个角度……
对方突然发现了什么,紧紧地抓住她,像抓住了一个二万五千块,口气一下生动了许多:“你看,说了半天,我忘了给你倒杯水了。”他站起来,好像她是他的老顾客了。他从纸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她,他自己也拿了一瓶。
这时她皮包里的手机突然响了,她本不想看,但他等着,她还是拿了出来,是陈伟打来的,她听了一下,陈伟告诉她一上午跑了两个公司,还是没有进展。这使她的心又收紧了。但另一条消息告诉她,一位报社的朋友答应为她写一篇三千字的专访,是发在《音乐人》杂志上。这是一家权威性专业杂志,圈里人都要看的。这两条消息像一剂强心针,加剧了她的狠劲。
她像一只刚打了气的皮球,突然推翻了刚才的说法:“要不这样,就按照你先说的那种,先付你们一万块,如果发行不到五千盒,我赔上两万!”她突然接受了这个对她最不利的条件。
她想,人生一世,再不能被自己打败了,她今年已经二十七岁了,这在歌坛上已经是个不小的年纪了。她没有时间了,如果再有两年她还是在卡拉OK厅或是酒吧里钻来钻去,那她只能自动地退出歌坛,去寻求另一种生路。也就是说,她这些年来的努力也就到此为止了,一个无所收获的结束。
对方却像看透了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别这样干,还是一次付两万五怎样?”
她被逼到死胡同了,现在她完全看了出来,对方宁可失去这个机会,也不想轻易对她让步。他从开始就没想让步。她真的该走了。她的身子确实动了动,她看到长发人也站了起来。可不甘心罢休的心理却再一次阻止了她,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感到煎熬,感到水深火热。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希望一下子把事情办成。她好像再也承受不了这种反复的失败了,她甚至感到她没有勇气走出这个房间。
“我只做三十分钟一集的怎样?”她说,几乎是在乞求了。
“现在市场上早没有三十分钟的磁带了!”他又堵住了她。
“好。”她下了最大决心说:“我就付两万五千块,但另一半做完再付。”她开始胡说了。
他笑了:“可以,但你拿什么做保证呢?这得有可靠的担保人才行。”他的眼睛放射出了金属色的光。他知道,她跑不了啦,他的手指愉快地弹着桌子。她的身子像是随着他的手指在颤动。他不失时机地打开了抽屉,拿出了合同单,示意让她看一下。她走了过去,盯住桌子上的几页合同纸,事实上还从没有一家公司拿出合同单来给她看过,这是第一家。然而她付出的太大了,她要掏出两万五千块。“这个该死的董事!”她在心里骂着。她是想用拖期的办法做了再说的。
但他却防着她这一手,让她去找担保人。她是没有退路了。她走到桌子前,不知怎的,竟下意识地摆弄了一下裙子,并对他又狐媚地笑了一下,这回她意识到了自己是在干什么。
她不知道该怎么掌握这种分寸。她不自觉地,终于用上了女人的手段。她已经走到了一个不得已的地步。
他盯住她抓住裙子的手,他看到了她的长腿。他赶紧把目光移开,给她翻开第二页合同纸。她更近地靠近了他,腹部擦着他的手臂。
这个时候,一种明确的感觉在她的心里上升,只要他肯通融,她可能真会做出点什么来。同时她想,要是早认识这个人就好了,他们要是有什么关系就好了,他要是她旧日的朋友或同学就更好了。
是的,她曾经在她过去的旧情人中寻找过这种人,但没有一个人是与她现在的行当沾边的,一个也没有。
他眨着眼睛,大胆地盯着她,像是一种等待。他的手碰了一下她的腰,她感觉到了,却没有表示,最少是没有躲闪。他又摸了一下她的臀部,然后抱住了她。她的脸上涨得通红,血液像是骤然止住了一样。
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他的手大胆地伸进了她的裙子,这一次她扭了一下身子,摆脱了他,但她依然站在他的跟前,合同书滑到了桌子下面。
“怎样?就一次,现在。”他冲着墙角上的沙发示意了一下:“两万,可以签约,我们一分钱都不赚。”
她感到呼吸困难,全身都有一种压迫感。
“一万八千,我们赔一些。”他又说,声音低低的。这是市场上再没有的价钱了,她感到轻飘飘的,脑子里一团乱麻。他的一只手搂住了她的腰,这一次搂得很实在,是要向沙发那里挪动。她突然惊醒了一般推开他。她听到自己的心里狂跳如鼓。
“一万七也行。”他又落下一千。
这时,铁门上传来咚咚的敲门声,他们都愣了一下,她如梦方醒般地挣脱了他,跳得老远。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我打发一下。”他没有发现她的变化,他皱着眉头去开门了。
门上伸进一个脑袋。
她惊在那里。
“今天不办公。”长发人说,就要关上房门了。
“陈伟。”童丽惊叫了一声。那个脑袋竟是陈伟。
“怎样?”陈伟的脸上流露出希望,嘴巴张得大大的。
长发人怔住了:“你们认识?”他看着她。
童丽再也没有回头地走了出去。
“明天,明天再来……”长发人在她身后不甘心地说。
外面是白花花的太阳,热浪迎面扑来:“我看有进展。”陈伟高兴地说,他感觉到了希望。
童丽的脸上却一下子冒出了汗水,像是刚刚死过了一回:“陈伟,咱们再等等,我想重新策划一下。”
陈伟立住,他的一张脸正隐没在树杆的暗影里。他不明白童丽说的“重新策划”是什么意思。“还怎么策划?”他瞪着眼睛。
“你说咱们这一天到晚是为了什么?”童丽说,有什么东西突然像潮水一样在她的身上退去了。她突然感到一阵厌倦,她开始站在人生的岸边,站在普通人的一边。她在想另一个问题,她这么活着是不是非常的神经?她突然想过一种平静的,人人都有的生活——最普通的那种生活。
“我想重新策划,策划另一种活法。”她看着街上那些普普通通的人。
陈伟还站在树阴里,他的脸上一片迷茫,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星竹,男,原名郭建华,1954年生于北京,发表文学作品500万字。先后获文学奖四十余次。作品被译为英、法、日等多种文字。现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北京作协理事,北京作协合同作家。
行舟
储福金
一股热热的白汽浮起来,白汽里隐着青青的菜色。周方秋伸手翻动一下锅里的菜,意识到这一习惯的动作时,他的视觉中青菜发着油亮,他的听觉中响着旋转的排油烟机声。声音和色彩在他的感觉中,虚虚浮浮的,如隔着一层。同时吸进鼻中的菜香之气,嗅觉也是虚虚浮浮的。周方秋想着自己刚才的一个念头,那个念头被疏隔了,要想一会才想起来。他是想着了孩子立青的一句话。立青在隔壁房间里,他在干什么呢?周方秋想到了孩子房间里新买的一只电子钟,念头浮到了卖电子钟的女营业员身上,女营业员拿出钟来让妻子挑选,那神态似乎像是在施舍。女营业员身后亮着一盏灯,在玻璃柜中有点晃眼。一时间,他对着弯腰在看物品的妻子,和柜中许多闪着光亮的钟,油然生出一种浮世感。念头浮开去,浮到哪儿了,如何又浮到眼前的,已经记不清了。他又习惯地翻一下菜,他该拿碗把菜铲起来了,妻子总会对着菜碗皱着眉说:每次叫你别把菜烧烂的,叶绿素都破坏了,吃了还容易生癌呢!
妻子打电话来,说她不回来吃晚饭了。她电话里的声音总带着忙的气息。她在一个机关里做事。周方秋永远也弄不懂她做的事有什么意义。她总是出差,总是在饭桌上说着她的事,很起劲地抱怨着忙。周方秋只是看着她的脸,看到她的嘴动着,一些熟悉的名词和名字进入他的听觉,在他的一个个念头之上浮动着,落不到内心中去。她有时一笑,他也就跟着笑一笑。
儿子坐在桌前。周方秋把一碗碗饭菜端到桌上去。儿子坐得直直的,热汽浮着他的脸。周方秋看着儿子的模样,感觉到陌生和心疼,刚才他在房间里的做什么呢?他现在坐着想着什么呢?周方秋有一个念头,就是想把手放下来,抚一下儿子的头。儿子细长的个头,眼看着就要比他还高了。周方秋无法想象比自己还高的儿子,他将用什么方式来对他说话呢?儿子的脸瘦削细长,有点苍白,带着几点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