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连三只小猪盖房子抵挡肺活力很大的大野狼这个童话,都忍不住觉得三只小猪活得真辛苦,也不喜欢野狼欺负盖不起坚固房屋的小猪。
“根本就是穷小猪的一场噩梦嘛!”我实在不觉得讲这个故事给小孩听,而且绘声绘影到小孩子听得呵呵笑,是多让人舒服的事。
以上,宝宝,是我想太多了。
将来你身边的大人,会讲一堆像这样没心肝的童话来帮衬你长大,你听的时候不会想这么多,你会像食量很大的小猫头鹰那样,来者不拒地吞下一个又一个沾带着人生血腥气味的故事,笑嘻嘻地听,笑嘻嘻地变成大人。然后,偶尔体会到:写这些故事的人,恐怕有被人生折磨到。
我最喜欢的一个童话:错,不是安徒生的《人鱼公主》;错,不是王尔德的《快乐王子》。
我始终最喜欢的一个童话,是《斑衣吹笛人》。
800年前的德国小城,出现鼠患,全城束手无策,只好打算弃城逃走。这时,出现了斑衣吹笛人。
他服装的花色古怪,腰上插着笛子,他说他能清除老鼠,但要收一笔酬劳。小城的居民说,只要能赶走老鼠,付他50倍的酬劳都行。
斑衣吹笛人拿出笛子,吹起轻柔曲调,所有老鼠纷纷从沟里房里柜下床底跑出来,跟在吹笛人后面。
吹笛人走到河边,继续吹着笛子,老鼠一批接着一批跳逃河里,全部被河水冲走了。
居民高兴得要命,但吹笛人索取酬劳的时候,居民却说没钱可付。
吹笛人默默离开小城。当天晚上,月亮高挂天空,家家安睡,到了半夜,小城的空间忽然响起了清澈的笛声。笛声飘动着,每一家的小孩都从家里跑到路上,跟在斑衣吹笛人身后。
他一边吹着笛,一边往山 上走去,所有小孩都跟在他身后,走着走着,月光渐渐被云挡住,吹笛人和小孩越走越远,最后全部消失在山里面。
一城,只有一个拄拐杖的小孩,因为走路速度慢追不上队伍,最后一个人哭着回到城里,告诉大家发生的事情。
亲爱的宝宝,那些小孩去哪里了?
亲爱的宝宝,我为什么隐约地觉得,那些被笛声带走的小孩,才是幸福的?
荒谬的比赛
9月12日 沙发的角落
亲爱的宝宝:
我不喜欢主持典礼的第二个原因。
是因为比赛。
我不赞成比赛,我认为比赛是人类让自己不快乐的是早发明之一。
大自然当然也有比赛,跑得最慢的羚羊会被豹吃掉,长的最矮的树会得不到阳光,但这些是生存的法则,不像人类那么变态地计较谁比谁跑得快零点一秒,谁比谁考试多得了一分两分。
更不用提电影要跟电影比赛,小说也要跟小说比赛,有钱人要在有钱排行榜上比赛,美丽的人要在美人榜上比赛,这么多人认真地看待这些荒谬的比赛,也太傻气了吧。
草莓和玫瑰花谁比较红?云朵和月亮谁比较白?什么呆子会对这样的比赛有兴趣呢?
宝宝,在你长大的过程中,会不由自主地加入一堆莫名其妙的比赛,你会被培养出胜负心,会一不小心就用成功和失败去区分别人。
这一点也没关系,我也仍然是有胜负心的人。只是,如果胜负之类的事情,开始让你不快乐了,开始让你怀疑存在的必要性,或者,开始让别人不快乐和起怀疑了。那时,再听见警铃的声音就很够了。
等你长大,你就知道所有那些为了考试考前三名、为了夺这个那个比赛的冠军所花费的汗水和泪水,恐怕浇灌不出一朵花啊。
9月16日 学校的操场边
亲爱的宝宝:
我拍了一个广告,广告里,我问大家:“长得好看,和头脑很好,只能选一样,你要选哪一样?”
记者就也拿这个问题来问我。
问:“你要选哪一样呢?”
我:“当然选长得好看啊。”
问:“为什么?”
我:“因为长的不好看,自己大概很快就知道了。”
问:“那头脑不好没关系吗?”
我:“头脑不够好的话,有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头脑不好喔。”
9月17日是 花园
亲爱的宝宝:
诗。
所有别的方法说不清楚的事。
或者,所有不应该被说清楚的事。
9月18日 床上
亲爱的宝宝:
我有时会听见,
里面的螺丝,
慢慢松掉的声音。
我和她的另一面
9月18日 早餐桌亲爱的宝宝:
我拜托记者给了我一张,我和她的照片。<;
我和她拍了无数的照片。每次记者到我们的摄影棚,要求我们合拍照片时,我都会愣一下:“咦?上次不是拍过了吗?”
我老是觉得记者按快门的数量都要远远超过他们的需要,根本用不完。每次被闪光灯闪到发昏的时候,心里都想:“这次拍的总够你用一年的了。”这当然是活老百姓的想法,记者又不是怕物资缺乏、先买好几箱卫生纸放在家里慢慢用。记者的工作就是此时此刻记下可报道的事情,哪怕你老是穿一样的衣服,摆一样的姿势,他们也是要拍。
这样想来,拍明星的记者应该比拍政治人物的记者多点乐趣吧。政治人物常常就算的了衣服、也没人看得出来,又老是做同样的动作,挥手、剪彩、抱抱别人的小孩,所幸有时候会偶尔打个瞌睡,已经算很精彩的了。
明星大都漂亮,不漂亮也多少会做怪,拍起来好玩多了。
已经拍太多了,为什么还会特别去和记者要一张我和她的照片?
因为我们两个人都不记得拍了这张相片,当时主持完一个有点麻烦的典礼,两个人赶快换了松松垮垮的衣服去吃东西,又很二百五的互相敬着酒。她脸红扑扑的、眯着眼,我脸上还留着造型师用海绵替我做出来的一点点胡茬子,我们两个就活像鸦片铺里的哥儿们,脸贴脸地拍下了这张惺松的照片。
我有一个会高低摆动的照片夹子,可以夹好几张照片。我和记者要来这张照片之后,就把它也夹了上去。
其他那些照片里的我们也很好,只是常常太有精神了,看不出我们两个好逸恶劳的那一面。
那些答不清的问题
9月19日 书店隔壁
亲爱的宝宝:
我人生的这段时间,花很多时间做电视节目,其中有一个一对一的访问节目,每次会不间断地问对方问题,从一个小时到三个小时不等。
当中有些问题,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拿来问跟我最亲近的人,我甚至不会拿来问自己。就算问了,也不太答得出来吧。
比方说:“你后悔做了那个决定吗?”
“你从几岁知道自己不好看(或很好看)”
“你不在以后,希望将来的人怎样记得你?”
有时候也会问问很有钱的人:“你到底要赚到多少钱才觉得够?”
这些问题,很少会拿去问爷爷妈妈伴侣好友,不一定是不想问,多半是怕问了以后,不确定要怎么面对那个被问出来的答案。正常人可不像我这种受雇的杀手,可以尽情地开枪发射,开完枪就闪。
所以我访问好友的时候,反而常常表现的不好,我会不由自主的辟开他的痛处,协助防守他的秘密、也不太能一针戳穿他的假。原因不是这么简单:我们在人生里还要相处下去。
当初除此之外,我这样的杀手也常吃憋,只要来者武功高强,身手比我敏捷,我就会看起来像个笨蛋。
记者常常问我,我访问过的千百人里面,最让我难忘的这类问题。
他们总以为,我会讲出什么光芒万丈的哲王之语,但其实我脑中浮现的通常是不值钱的屁话。
我问电影导演李安:“你拍完《卧虎藏龙》以后拍《绿巨人》,你有故意把武侠片的元素带进科幻片吧?
“我没有啊”李安回答。
“那为什么绿巨人浩克会轻功?”
“那不是轻功,那是跳得高。”
李安一贯微笑地看着我,我忍不住笑着看他。
诸如此类的时刻。
旅行
9月20日 床上
亲爱的宝宝:
旅行。
不是依赖出色的交通工具,而是依赖出色的旅行态度。
很多古时候的人,只是靠着脚走、靠船、靠骑驴子、坐牛车、去的也不是什么天涯海角,可是他们在施行中得到丰富的感受,而且,对世界有更多赞赏种喜爱。
他们的旅行没有娱乐节目,也没有什么逛街采购,没有导游照顾你,没有拍照录影留念。
他们只留下一些文字,让我们相信他们真的好好闻过树叶、听过鸟叫、好好看过映在大河里的月亮。
我旅行回来以后,有时候会不记得那个地方的月亮和气味,反而会记得一顿令人失望的晚餐,一样错过了没买到东西。
好差劲的旅行者啊。
我明明就是很喜欢这个世界的。
矛盾·固执
9月21日 记者会的角落
亲爱的宝宝:
我访问过的千百人里,有谁说了哪一句话,对我很有启发的?
不是诺贝尔奖得主,也不是政府领导人,而是曾经以她的身体迷倒过很多人的日本女星饭岛爱。
我翻着饭岛爱的书,问她:“你这么恨你爸爸,但你又这么想再见到他,这不是很矛盾吗?”
“老师啊,”饭岛爱笑着用敬语称呼我:“人生本来就是由矛盾组成的啊。”
她真是简单明了,我也就恍然大悟。
9月22日 路边咖啡店
亲爱的宝宝:
宗教都很固执。
诺智教派,基督教最早期分裂出来的教派之一。这个教派的人觉得世界很烂、很邪恶,一定是很烂很邪恶的创造者造出来的。
他们太讨厌这个世界了,当然就很不愿意生小孩出来继续受苦,所以这个教派的人就一直多不起来。
他们跟这个世界的关系,也算是一种相安无事吧。
字的力量
9月23日 夜车
亲爱的宝宝:
字。
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