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小力尤其惊讶如玉关键时刻的煽情与冷静,才艺展示她选择唱歌。世上只有妈妈好,没妈的孩子像棵草,离开妈妈的怀抱,幸福哪里找。稚嫩的声音轻轻响起,凄凉,无助,悲伤,与辉煌的舞台形成巨大反差,现场一时沉默。我的愿望是开一家小理发店,等妈妈出狱后给她一个职业,让她不会像我,曾经流浪街头,受人欺负。随着歌声的结束如玉插上这段话,主持人不失时机地追问,能说说你妈妈为什么入狱的吗?于是,她泪花闪闪,语调哽咽,神情凄楚而动人,把所有人拉向十二年前那桩震动小城的血案,拉向那连续一周的电视实况报道现场。人们看到的不再是聚光灯下光彩照人的如玉,而是八岁小姑娘无助的目光,是街头垃圾堆前捡菜叶的杀人犯女儿,是被锅炉工抱在腿上猥亵的情景。人们同情弱者的情结与生俱来,如玉自揭伤疤的举动无疑是一绝招,不但征服了所有评委,包括场外观众投票也遥遥领先。当然,这并不排除周教授点评的无形引导。最后,在进入决赛的六名选手中,她从末尾跃居首位,以高出4分的绝对优势,拿下第一名,战胜了那些千娇百媚仪态万方的对手。
下台后如玉捧着奖杯站在吴小力面前,眼里闪着泪花说,有了这个,从今后我要靠自己。吴姨,您知道吗?人力资源运用充分,可以事半功倍。当然,我那些崇拜和恭维,我灿烂的笑容,包括那罐鸡汤,也是资源,互相交换而已。现在什么不是交换?我不欠任何人的。但您对我的帮助,我永远不会忘记,我要谢您。说完,在诸多记者和粉丝的簇拥下翩翩而去,头仰得像一个女王。那一刻,吴小力心里涌上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人们的议论使吴小力一晚上情绪恍惚,整个一顿饭吃得无滋无味。周教授谈笑风生,似乎年轻了许多,从手机里调出一个最新段子念道:爱国爱家爱师妹,防火防盗防师兄,横批是恋爱自由。话音刚落,人们便对着如玉身边的于县长喊道,于师兄,这是说你呢。小玉妹妹要提高警惕呀。于县长正在跟如玉小声说话,还没回过神来,顺风房产公司胡老总随即喊道,不好,听我的:爱房爱车爱美女,防爹防哥防老师,横批是乱爱自由。人们轰然大笑,如玉娇嗔道,周主席,您也不管管您这些学生,他们欺负我。胡老总又喊道,他连自己都管不住啦呀,小玉妹妹要格外小心呀!包间里乱作一团。吴小力悄悄退出到椰林里散步去了。
3
这天下午,如玉请吴小力喝茶表示谢意。俩人坐在南山若水轩,竹林幽静,溪水潺潺,夕阳的余晖沉静而柔和,鸟雀聒噪着归巢,服务生送来水和茶具就离开了。轻风拂过,草香微熏,吴小力惊讶,如此雅致之地,我怎么不知道?如玉说,一个工作狂要知道这地方才奇怪呢。吴小力说,你这是批评阿姨呢,现在不流行工作狂,要说有没有女人味儿。如玉说,你那是男人的标准,我喜欢工作狂。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取出一小块茶饼,举在吴小力眼前,九二年的普洱,满城茶馆也找不到,我知道您肯定喜欢,专门偷姚姨一块来谢您。说着狡黠地笑了。然后熟练地温杯洗茶布茶,那做派活脱脱又一个姚书惠。端起茶杯,吴小力看着那如红枣般的茶汤,深深吸口气,香味扑鼻,呷一口缓缓咽下,满腔馥郁,浑身舒泰。真是好东西啊,也只有姚书惠才能搞得到。
我喜欢这个。如玉拿出一包牙买加速溶咖啡,冲了,小勺搅动,香味浓郁,顿时挤走了袅袅茶香,使吴小力再也品不出陈年普洱的味道。
在姚姨家你也这样吗?吴小力看着她贪婪地呷了一口,忍不住问道。
哪儿敢啊,姚姨只喝茶,也让我学喝茶。您能想象得到吗?每次正式喝茶前,我得先洗澡,还不能用洗发水沐浴露之类的,更不能抹护肤品,她说她最讨厌异味污染茶香。每一次正式喝茶,都像上刑场一般啊。幸亏每星期只有一次,要是天天下午茶,如玉早就不是如玉了。如玉夸张的样子让吴小力忍俊不禁。
姚姨从不喝这玩意儿。您说这全世界有多少人喜欢咖啡啊,怎么在她那里就成了污染品呢?说着又灌下一大口,那样子让吴小力想到自己的女儿,每一次通电话时都会对她说起塞纳河畔的咖啡馆,还有薯条汉堡那些洋垃圾。
可惜这陈年老茶了。吴小力在心里感叹,一时竟然无语。
我一直忘不了那个下午,我家出事那天。还是如玉打破沉默。吴小力不知道如玉为什么要在此刻旧事重提,但她没有打断她。这是她的职业习惯。尽管她对当年的情景可能比如玉还清楚。那天,如玉嘴里含着妈妈买给她的大白兔奶糖,站在那个房门前,妈妈和舅舅蹑手蹑脚跟在身后。她拍着门板喊,爸爸给我开门。爸爸有事,你回家等着,爸爸领你去买麻花。爸爸的声音里夹杂着喘息,但那确实是她的爸爸,那是她最后一次听见爸爸的声音。然后,她想不到的事就发生了,舅舅一把推开她撞破门,妈妈骂着扑了上去。后来,那个叫狐狸精的女人就倒在地,肚子上插着刀子,血流成河,把她的鞋子都浸透了。等警车呜呜叫着冲进院子,用铁铐铐走舅舅和妈妈时,她的糖还含在嘴里。
你个扫帚星!把你妈领来干啥?让她杀人?看谁来养你!姥姥吼着,一巴掌扇过来,我鼻子一热,一股腥味涌上喉咙。倒在煤渣堆上,我看到那颗雪白的奶糖沾满黑煤渣,我捡起来塞进嘴里时,看到一院子的男男女女都在看我,那眼神从此刻在我脑子里,一辈子也抹不掉。我记得那是妈妈和爸爸打架以来第一次买糖给我,也是我最后一次吃糖。从那以后,我再也不吃糖。
舅舅做了替死鬼,姥姥九泉之下也不饶我。刚到姚姨家时,我经常会在夜里惊醒,看到姥姥怨恨的目光盯着我,那巴掌就举在头顶,随时都会扇在我脸上。我总是哭醒。总是听到外面的雷声,躲在桌子下,再也不敢合眼。我怕雷抓我。我听院子里的奶奶们说,一个人做了坏事就会让雷抓走。姥姥说我把妈妈和舅舅害了,天下还有比这更坏的坏事吗?我想让姚姨搂着我睡觉,可姚姨让我单独睡一个房间,说我必须学会自立,不自立就不会自强。有好多次我光着脚站在姚姨卧室门口,哭着企求姚姨,可姚姨从不开门,她说就是要锻炼我的意志,不然我将来就没出息。有几次卫叔从他的卧室里出来帮我说话,姚姨也不开门。一次卫叔想抱我回他卧室睡觉,姚姨冲出来大喊,怎么,这么小的姑娘你也想打主意?从那以后,卫叔再也不敢管我的事。那时我真想变做一块石头,每晚都在她枕边,随时都捧在她手上。我刚进大学时,体育系的女生大都是考分不够进来的,一上课就哭鼻子,悄悄给老师送礼拿学分,还有跟老师上床的。就我不哭,硬是一门门考及格,除了鞍马没有过。这都是姚姨严厉的结果。这是我后来才明白的道理。所以我感谢她。可是,我想不明白爸爸当初为什么要跑,他又没杀人,而且他知道妈妈不死也要坐牢。我知道他恨我,可他是个不负责的男人。他到现在也没有回来。弟弟也失踪了,我至今找不到他。说这些时,如玉没有泪水,神情冷漠,语调沉着,像是在讲别人的经历。
吴小力发现如玉真的成熟了,这种成熟似乎不应该是她这样年龄的女孩子应有的,而是一位饱经沧桑的妇人。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捉摸不透的冷漠与果决,一种盲目的自信和急不可待。那眼神让吴小力心里的那种东西渐渐清晰,如同显影液里的照片。
吴姨我今天来,是请求您原谅我,我说了谎,对不起。我参赛的事姚姨根本不知道。
吴小力瞪大了眼睛,你是说这次参赛你姚姨不同意?
她正好去了云南,我想她要在家肯定不同意,所以就对您撒了谎。可我不是拿了冠军,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是好事,吴小力没有理由批评如玉。在她眼里,如玉再成熟也是个孩子。尤其是刚听过她那番倾诉之后,自己的抱怨再也无法张口。再说,瞒着家长参赛的在校女孩也不是如玉一个,很正常。
还有,那位于副县长约我了。我一会儿就去,不能陪您喝茶了,您要为我保密。如玉看看手机,犹豫片刻说。
谁?哪个副县长?
就是那晚吃饭坐在您边上的,让我叫他师兄,一个劲儿地替周教授喝酒,穿一件黑T恤,特酷的嘛您忘了?
吴小力隐约有点印象,好像是省城里下来挂职的科技副县长。在酒桌上,她一贯是不想记的人永远记不住,一个下来镀金的副县长,进不到她的人力资源库。他约你干什么?
没说。
那你可得小心点儿,现在的男人,有一点权就容易变坏,跟是否是周教授的学生没有关系。吴小力想起那晚酒宴上的情景,提醒如玉。你姚姨准备让你毕业后做什么?
她已经跟电大说好了,让我一边去图书馆上班一边报成人自考,三年拿到本科,就会转为图书馆的正式馆员。可我不想去,一想到那些柜子和书,我就头疼,还不如让我做体育教师呢。这也是我瞒着她参赛的原因。
姚姨也是为你好,女孩子做体育教师不合适,当初是因为考分不够弄了个自费名额。倒是图书馆可以多读书,也轻松。但现在你选择的范围就大了,可以拍广告做文秘当导游,总之,选一个好位置还是容易的。
吴姨您说,要是拿自己的未来偿还人情债,是不是太不划算了,一个人有几个未来?
如玉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吴小力莫名其妙,这小脑瓜里琢磨什么呢?
副县长约我在长江大酒店见,我得走了。如玉又看看手机,赶着为吴小力的茶杯续上水,坦然起身。
如玉,听吴姨一句忠告,千万别跟他进房间,就在大厅的卡座。
吴姨您放心,怎么,进房间他能强奸我吗?我还想强奸别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