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肉、一坛老酒。弟子们勤奋好问、不拘一格,没有人因为她是个哑巴,就待她不同,师兄们常常溜下山去,有时给她带回一只漂亮的纸鸢,有时给她带回一块香甜的千层糕,她则是偷偷拿了爷爷书房里的藏书给他们瞧,一旦被发现了,就是一起挨罚,每次打手板,都是她哭得凶。
那样的日子,如今却一去不复返了。
云清珂回过神来,不觉已是泪湿满面。
吴茱儿吹落最后一片音花,一曲终了,她怅然若失地握着笛子垂下双手,久久不能回神。焉知在场众人,唯有两个人用心在听。
“无名氏,这下你还有什么话说?”周济川得意洋洋地指着吴茱儿,道:“大家有耳共闻,你拿这鱼目比珠,还不认输?”
太史擎的目光深深望着吴茱儿,一个低头收敛了眼中情绪,再度看向周济川,勾唇一笑,也指着云清珂对他道:“孰优孰劣,你还是问一问本人吧。”
周济川闻言回头,这才发现了云清珂脸上的泪痕,心中暗叫不好,假装没看见她失态,嘴上敷衍太史擎道:“云清口不能言,她能说什么,我来替她说,你们——”
话未说完,就见云清珂转身走到大青石旁边,抱起了她的古筝,高高举起,狠狠地摔到周济川的脚边,只闻一声嗡鸣,瞬间弦断木裂,吓得四周茅山弟子纷纷退避,周济川则是被飞起的琴弦划伤了脸面,捂着脸大呼小叫。
云清珂扔了琴,对着一脸呆样的吴茱儿抱手作揖,躬身一拜,而后捡起地上的帷帽,扬长而去。
她输了,乐艺有三,一闻曲调,二见技法,三观心境;比技法,那人手上的笛子显然是第一次用,并不趁手,可她的峄阳琴却是日日不离;比曲调,那人能用笛子吹出琵琶曲,她却是老调重弹;比心境,那人能在逆境中成曲,勾动她的心扉,而她的曲子虽然能让旁人泪流,却惹不出自己的眼泪。
三者皆输,她唯有毁琴方能自省。而那一拜,却是她感激对方,用这一曲惊醒了她。
那狂徒说的不错,如今的茅山书院,的确不配享有书院之名,还好她醒悟的不算晚,或许有办法挽回颓势。有道是不破不立,就让周济川这一类沽名钓誉的读书人,品尝他们亲手种下的恶果吧。
周济川还在跳脚,一众茅山弟子见到云清珂毁琴而去,怎会不解其意,再不能自欺欺人,凡有些廉耻的,都纷纷掩面追上她脚步离开此地。
等到周济川缓过痛劲儿,人都快走没了。
四周围观的众人未料会是这么一番结局,虽他们看不懂云清珂为何认输,可事实摆在眼前,人家自己都认输了,谁还能替她说不是?
不由地替茅山书院捏一把冷汗,输了这一场比试,莫非真地要把书院的牌子摘下去?
吴茱儿抱着笛子窜回太史擎身边,太史擎破天荒给了她一个好脸色,只是嘴巴依旧不饶人:“前头难听死了,后面尚可,勉强饶你一回吧。”
她心有不忿,却没敢还嘴,又看见小鹿子冲她挤眉弄眼,回了他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她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好不好,她连怎么赢的都弄不明白呢。
“周直讲,你要往哪里去?”太史擎叫住了见状不妙欲要开溜的周济川,冷声调侃:“若是要回茅山书院,我与你同行,亲眼看见你们拿下牌匾,我才能安心离开。”
这回换成是周济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他捂着半张脸对太史擎道:“年轻人行事何须这般阴狠,非要逼死人不成?”
他原先是十拿九稳能赢他,才会答应比试,哪里真就能做主摘了书院的牌匾,此事若是传到院主耳中,他不死也要脱层皮。茅山书院他是待不下去了,赶紧回去收拾了行囊离开这是非之地才好。
“似你这般读书人,若是死个干净,这天下也就太平了。”
太史擎迈开长腿,大步向前,席间读书人纷纷让道,竟无人阻拦,只见他来到周济川面前,在对方惶恐的眼神中,抬腿踢翻了大青石旁边的书箱子,里面的文章纸册撒了一地。
他一脚踩在上头,环顾四周或是麻木或是愚昧的脸孔,朗声念白——
“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此乃处事之要也。”
这一句,但凡是入得书院之人,都不会陌生。这是朱子闻名遐迩的《白鹿书院揭示》当中的一句,后来流传到其他书院,六大书院皆不例外,刻成石碑引为学规,人人必知。
可是在场的读书人,又有几人做得到正义不为名利,明理不为功名呢?
此时此刻,看着周济川的狼狈相,得此一言,发人深省。
“茅山书院的牌匾就让你们留着也罢,吾只有一言断定:倘使死性不改,学风不正,百年之后,此处荡然无存。”
言尽于此,太史擎负手离去,吴茱儿和小鹿子紧随其后,那先前同席的秀才祝知德也爬起来追了上去。到最后,他也没有留下名姓。
后来,此事一经传开,人们便称呼他做无名氏,有人赞他一语惊醒梦中人,也有人骂他是狂妄自大,众口不一,纷纷纭纭。
(9月1号上架,编辑忘记排推荐,所以我裸奔。有人问我哪来的自信,我说我不知道什么叫自信,但是我前面两部大长篇没扑街。所以我不怕,我尽我所能,力所能及的事情就不会退缩。我会尽力写一个精彩的故事,就这样。)
第三十回 滚蛋
离开茅山脚下,太史擎走了一条小路,小鹿子一蹦一跳地跑在他前头,吴茱儿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头。
“恩公,你叫我做的事我都做了,你不会再到官府去告我了吧。”
太史擎瞥她一眼,道:“我像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么。”
吴茱儿连忙摇头。
“你偷学之事就算了,下不为例。”
“多谢恩公!”吴茱儿浑身一松,脚步都轻快起来。她摸了摸腰间的翠笛,有丁点不舍地抽出来,递到太史擎面前。
“物归原主。”
太史擎推回去,语带嫌弃道:“上面沾了你的口水,你要给谁用,自己留着吧。”
吴茱儿面色发窘,犹豫了片刻,便将翠笛插回腰间,轻轻向他道了一声谢。心想:这个人就是嘴巴坏些,其实心眼还不错。
“魁一兄!等等小弟!”这时候,追着他们离开的祝知德从后头撵了上来,大喊大叫。
太史擎恍若未闻地大步往前走,倒是吴茱儿回头张望,就见一道人影朝他们飞奔过来。
“魁、魁一兄,”祝知德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冲到太史擎身边,腆着一张脸道:“不知你下榻何处,小弟请你喝壶酒可好?”
“不必了,”太史擎道:“你我萍水相逢,还是各走各的路为好。”
祝知德仿佛不知脸皮为何物,硬凑上来:“相逢即是有缘,兄又何须拒人千里之外呢,莫非是担心小弟心怀不轨?那小弟就先自报家门好了,小弟乃是应天府上元县人,祖上三代行医,家中经营一间医馆,名叫长寿堂。小弟今年虚岁二十有一,不曾娶妻,现在官学挂个名,今年八月下场,若是能中,来年便能进京赴考,若能有幸与兄同行,路上相互也有个照应不是?”
太史擎:“。。。。。。”哪里来的苍蝇。
吴茱儿扑哧一笑,祝知德这方注意到她,只道她是太史擎的小师妹,堆起一张笑脸,彬彬有礼地朝她拱了拱手,道:“小生失礼了。”
吴茱儿又不是真个书香门第的小娘子,不通得这些礼数,只怕漏了馅儿,所以一字儿没理他,反往太史擎身后躲了躲。
太史擎这才正眼看向祝知德,冷声道:“我师妹生性胆小,你莫吓到她。”
祝知德一脸委屈,他就打个招呼,哪儿吓人了。
他闭上嘴后,三人无话,一时尴尬,好在前头小鹿子跑了回来,他极会看眼色,见了祝知德的模样,就知道又是少主欺负了人家,叫了一声“祝相公”,好心问道:
“你也是要去县城吗,那正好咱们同行呀。”
有人搭理他,祝知德立马雨过天晴,连忙搭话:“正是正是,我这几日在城中落脚,后天再回上元。”
“那敢情好。”小鹿子难得见着个人不嫌他家少主冷脸的,自然对他热情。
两人相差了十来岁儿,居然也能有说有笑。
反观太史擎和吴茱儿,因为多了这么个“外人”,一个板着脸,一个闷着头,一路上再没说过一句话。
。。。。。。
回到句容,天还没黑下,祝知德好像一块牛皮糖黏住了太史擎,一直跟到了客栈门口。
“祝相公,咱们就在这家客栈下脚,你呐?”小鹿子同祝知德聊了一路,就连他小时候养得一条小黄狗的名字都问出来了,觉得这人虽然欠些眼力价,但是没有坏心肠,正好给少主交个朋友。
“你们住在这儿啊,那离得不远,待我去取了行囊,也来此处下榻,今晚有我做东,魁一兄务必赏脸。”
祝知德生怕太史擎拒绝他,搁下一句话,就一溜烟地跑去下处取行李了。
“多事。”太史擎瞪了一眼小鹿子,抬脚进了客栈,走没几步,回头发现吴茱儿还站在门口。
“恩公,我们就此别过吧。”吴茱儿觉得这里没她什么事了,不如早早告辞,赶在天黑前回家。
太史擎目光一闪,对她道:“不忙走,你先上来,我还有话交待你。”
吴茱儿没有多心,跟着他就上楼了。
小鹿子落在后头,没急着跟上去,而是跑到掌柜那儿,定了一桌酒菜。
二楼客房,吴茱儿以为太史擎是要叮嘱她不要把今天拉她冒充小师妹的事泄露出去,因而一进屋就主动道:“恩公放心,我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