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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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照人来- 第9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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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吃了豹子胆将你气成这样?”念卿笑着接过托盘,遣退了仆人。亲手将茶递给他。
    “还不是那群酒囊饭袋。”霍仲亨怒色稍霁,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顿,却不料将细瓷茶托喀一声崩坏,茶水溅泼他一手一袖。念卿看他狼狈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你还笑!”霍仲亨恼怒,将她一把拽入怀中,不顾她的佯嗔闪避,在她白皙如玉的颈侧狠狠啄了一吻。念卿哎呀一声睁开,抚上被他吮吻的地方,只觉微微的疼,心知必又印下淤痕了。
    他志得意满地侧了侧头,对她雪白肌肤上清晰的吻痕十分欣赏,方才熊熊怒火总算熄灭下去。这变脸如翻书的脾气多年不变,发起火来足以将人吓死,一转眼高兴起来却连为什么发火也忘记得干干净净。念卿啼笑皆非地瞪了他,唇如红菱似扬非扬,看在眼中令霍仲亨心里不觉怦然,一手抬起她下巴……她却蓦地转过身,那手帕掩了唇,低声呛咳起来。
    霍仲亨一怔,揽过她身子,皱眉审视,“这是怎么了?”
    “没事,早上有些着凉罢。”念卿笑笑,精神倒也如常,只是脸色略有些不佳。霍仲亨抬手摸了摸她额头,眉头深深纠起,“你在发热?”
    “哪有!”念卿只觉稍有些潮热而已,并无什么不适,便推开他的手笑道,“我又不是霖霖,你大惊小怪做什么……”她拖了他的手,不由分说拖他到偏厅,带他看那满满一屋子孩童的玩物衣裳,都是她精挑细选来的宝贝。
    “这是给霖霖的小绣鞋,南边可找不到这么好的手艺,听说是以前宫里针线嬷嬷做出来的,还有这个——”念卿欣喜地翻出各种宝贝来炫耀,“我猜霖霖会喜欢这个,不过那一样也不错,她脾气像你,惯爱男孩子玩的东西……”
    “念卿。”霍仲亨在身后唤她,双臂从腰间环过来,将她紧紧环住,低声歉然道,“我们回去的日子恐怕还要再延一些时候,这里有些事,我还走不开。”
    念卿怔了怔,转过身来望住他。
    “对不起。”霍仲亨眼中满是愧色,“霖霖的生辰,怕是赶不上了。”
    念卿不说话。
    “我想这丫头也不会计较。”霍仲亨放软语声,陪笑道,“她究竟还小,往后我们有的是时间陪她玩,对么……”念卿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双湖蓝锦缎的女童绣鞋,鞋尖上白绒线盘出惟妙惟肖的猫儿,分外讨喜。
    “等我们回去的时候,她又该长大了,这鞋子怕也穿不上了。”念卿幽幽一笑,将小鞋子搁回原处。霍仲亨一时不知能说什么,只默然将她揽住。
    “我知道废督这事很难办。”念卿抬起头来笑了一笑。
    “难,相当难。”霍仲亨直言不讳承认,也只有在她面前才可尽数道出心中烦恼,“废督不成,和谈就难办。现在北边已经愿意谈,南边却仍在观望废督能否真正执行。”
    “大总统必是受了陈久善的挑拨,他的个性素来优柔,对北洋派系又久存偏见……”念卿叹息,“你虽然开了废督的头,真要做起来,又岂是三两句话那么简单。这些人将事情也看得太轻易,怎能指望一朝一夕就把这件大事办好。”
    “不是他们想得轻易,是根本没打算往难处想。”霍仲亨冷冷道,“你知道这帮混帐东西今日会议上提了什么建议么?”
    他将那些馊主意一一说给她听。
    听得设北方联军总司令统辖各地军务时,念卿只摇头叹息,这一相情愿的想法根本不合实际;再听到有人提出设军务自治委员会时,便蹙了眉,心知这与旧日督军制并无不同,只是挂羊头卖狗肉的勾当;可最后听到竟有人说只需直接改督军名衔为省长时,饶是她如今性情已和婉许多,也禁不住恶从心头起,只想骂一声——“竟有如此饭桶!”
    “可不就是一群饭桶!”霍仲亨也恨得牙痒,“这帮人若是我的部下,立刻踢出去一人抽上一百鞭子再说!”
    念卿笑,一面笑一面拿手帕掩了唇,又咳了几声。
    霍仲亨拍抚着她后背,皱眉到,“这风寒也不可大意,要让医生看看才好。”
    话音未落,就听侍从在外头敬礼道,“报告!薛晋铭带了一名德国大夫前来拜访夫人。”
    念卿讶然,旋即想起今晨同他通过电话,原是怕他独自一人心忧,故致电问候,却被他在电话里听见她有些咳嗽……想不到这就带了大夫上门来。
    “难得他有心。”霍仲亨毫无芥蒂地笑道,“正好,我早想与他会面。”
    念卿淡淡而笑。
    这两人是早该见面了。
    只是仲亨近日忙与要务,晋铭又伤心梦蝶因他而死,歉疚不已,前几日将她未嫁前住过的一处旧屋买下,要按照梦蝶幼时心愿,将那屋子改建成一处四季有花的花房……她也未曾劝阻,任他自去忙碌,有一桩事忙着总能缓释些悲伤,多完成一桩梦蝶生前遗愿,也可令他心结稍解。
 
  三〇记·(上)
   
    一大早云低风急,到眼里终于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檐下水滴如珠,溅落在房檐下的青瓷金鱼缸里,一尾锦鲤耐不住雨天气闷,啪地跃出水面,跌在门口青砖地上。女仆正为两位客人上茶,没留意这小小动静,只有薛四公子上前将那尾鱼儿捧在掌心,俯身放回鱼缸。
    他身旁那位高鼻金发洋人笑着说了什么,唧唧咕咕却教女仆听不明白。
    廊下脚步声近,督军爽朗语声远远传来,“薛晋铭,你怎么挑了这样一个天气来?”
    薛晋铭一抬眼,见雪亮军靴踏入门来,霍仲亨戎装在身,像是刚从外面回来的样子。念卿施了眉黛薄妆,珍珠犀梳绾起低髻,含笑随在他身侧,修袅身影裹在雪青色旗袍下,那泠泠如水沉的颜色本是十分压人的,偏生被她穿来,自有一种停云敛雾的风流态度。
    霍仲亨直走到薛晋铭面前,直呼其名,同他半分寒暄客套也没有,“要来也不早说,害得念卿一点准备也没有。”
    薛晋铭微微一笑,率先朝他伸出手去。
    他二人的握手短促有力,俨然有老熟人的默契。
    念卿从旁瞧着,不觉莞尔,“可不是,你一来就下雨,我这不贤惠的名声竟是被你带累了。”
    按照南方的习俗,主人家会客之日若赶在下雨天,便是这家主母不贤惠之故。
    “夫人自然贤惠,我只怕督军嫌我讨厌,特地赶了这时辰来。所谓人不留客天留客,今日怎么也要在府上讨杯酒喝。”薛晋铭亦不客气,趁此将霍仲亨挤兑。他携来的异邦友人含笑站在一旁,听不懂三人笑谈,一双蓝眼只惊艳地望向念卿。
    薛晋铭适时为他引荐,“这位是李斯德先生。”
    李斯德是他给自己取的中文名,到南方游历已有数月,虽是第一次来北平,却对古老帝都景仰已久。他用生硬的英文表达对霍督军的敬意,盛赞霍夫人的美丽。看他热情有礼,念卿心存好感,却听薛晋铭介绍他是有名的胸科大夫,一时微觉意外。
    “这次将李先生请来北平,本是为了梦蝶……他在这方面极有权威,只可惜我们到得太迟了。”薛晋铭淡淡解释,霍仲亨闻言望向念卿,眉宇间掠过一刹那异样的阴霾,旋即平复如初,“多谢你有心,念卿正巧有些着凉,劳烦大夫看一看也好。”
    念卿无奈而笑,虽觉得他二人小题大做,这番盛意却不好辜负。
    李斯德随身携了诊箱,提出最好到房间里去,需要贴身检查。
    念卿只得笑笑,“那去楼上吧。”
    她温润目光从薛晋铭脸上扫过,转而望了霍仲亨,似有一丝欲言又止。
    霍仲亨颔首微笑,“去吧。”
    看她领了大夫往楼上去,身影消失在转梯处,霍仲亨这才看向薛晋铭,沉声问,“这是怎么回事?”薛晋铭脸色亦转肃,“她接触梦蝶多日,小心为好。”
    霍仲亨浓眉纠紧,“当时医生已检查过,说她无恙。”
    “我听李斯德说,这病过了人不见得立时能显现,每人体质不同,有的快有的慢。”薛晋铭语声有些发涩,怔了一刻,勉强笑道,“我向来多事,你不要见怪,总之让医生瞧瞧总没坏处。”霍仲亨没有说话,目光定定望向楼梯处,良久才沉声道,“多谢。”
    两人一时都沉默了。
    檐下雨滴如注,庭中花树摇曳,风里携来青苔香气。
    薛晋铭端起荼来浅抿一口,“贡茶?”
    霍仲亨一笑,“万寿龙团。”
    “难怪。”薛晋铭亦笑,“眼下等闲已喝不到上好滇茶,川滇盐荼之路垄断至今,但愿督军此次废督功成,也让我等早日喝上好茶。”
    “川滇这头向来偏安,自成一系,惯会见风使舵。”霍仲亨不以为意,摆摆手道,“但此次废督,最不情愿便是这些个人。明里不敢叫嚣,暗中阳奉阴违。”
    薛晋铭笑道,“你废掉的是他们手中真金白银,一旦不在其位,这些人操纵不得权柄,所把持的烟土、黄金、盐茶等买卖,少了哪一单不是剜他的心肝?”见霍仲亨沉吟不答,他垂下目光,以茶盖专注拂去浮叶,淡淡道,“逼得太狠,狗也要跳墙,总得给人留条活路。”
    这话说到霍仲亨心坎上,正是他近日踌躇难以决断的关键。
    废督的决议一下,便是劲弩离弦,再不能收回。
    若遇阻抗,只得强力执行,否则内阁威望何存,往后号召力何在。一旦因此激起兵事,却又与废督初衷相违,自是下下策。但若此时从权妥协,不从根基上彻底废督,民众舆论必定失望,对和谈与新宪的信心也会受到影响。日后再要削弱藩镇武力,只怕又需大动干戈。
    照霍亨一贯的手段,打蛇打七寸,既要动手便不会再留退路。
    但毕其功于一役,终究是不合实际的空想。
    “你这话,道理是不错。”霍仲亨犀利目光落在薛晋铭脸上,缓声道,“依你看来,此事以缓行为宜了?”薛晋铭并不即时回答,那双总带着三分笑意的凤眼,悠然看向门口雨滴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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