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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会存在没有偏见的道德?这种具有近代趣味的理想之乡,好歹是让他们忍耐寂寞的农村生活的梦。为了实现这个梦,他们所持的惟一武器,就是他们的忠告,他们拥有专利权的亲切的忠告。
这样,他们至少在精神上得到满足,做着忙碌的思考。精神上的忙碌,实际上是属干病人的范国。
千惠子由衷地赞赏丈夫的学识之渊博。其一例就是谦辅懂希腊语,却不向任何人炫耀。这在日本至少是鲜见的。他还能谙记拉丁语二百一十七个动词的变化,一无遗漏地识别许多俄国小说的登场人物的长长的名字,同时还能滔滔不绝地说出诸如日本的能乐是世界最高的“文化遗产”(这句话是他最喜欢的)之一,“其洗练的美意识可以与西欧的古典相匹敌”等等。这就像著书全部卖不出去、却自诩是天才的作者一样,虽然无人邀请自己去作讲演,却自信自己的学说是为世人所不接受的学说。
这对知识分子夫妻确信,只要稍下功夫,总会使人生起变化的。这是一种旁观者的确信。思索着谦辅那种退伍军人似的自负是从哪儿训练出来的。或许反正是来自谦辅所最轻蔑的杉本弥吉的遗传吧。只要听从他们既无偏见又无私心的忠告行动就是好;否则违背其忠告,招致失败就会被认为完全是出于被忠告者的偏见所喜欢的招数。他们夫妇具备可以责备任何人的资格,其结果却陷人不得不宽恕任何人的不如意的境地。不是吗?因为对他们来说,这人世间没有任何一件是真正重要的事。
以他们自己的生活来说吧。只要稍下功夫就可以轻易地改变的,可眼下他们却懒得下功夫。他们与悦子的不同点。就是他们可以轻易地爱上他们自己的息惰。
所以。观赏祭祀后的归途中。谦辅和千惠子在雨云低垂的路上稍落后于他人,他们边走边紧张地期待。相互猜想着美代妊娠的来龙去脉。最后决定美代今晚留住医院,明早才回到家里。
“至于是谁的孩子,肯定是三郎的。这就不用议论了。”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对于妻子毫无怀疑自己,谦辅感到相对的寂寥。在这点上,他对已故的良辅多少怀着一种妒忌心。话里有话似地说:“要是我的,怎么办?”
“我可不愿意听到这种玩笑。我的性格是不能容忍这种龌龊的玩笑的。”
千惠子像童女似的,用双手的指头紧紧按住双耳。尔后大摇摆着腰身,耍起脾气来。这个真挚的女人,是不喜欢世俗的玩笑的。
“是三郎的。肯定是三郎的嘛。”
谦辅也是这么想。弥吉已经没有平时的能力了。只要观察一下悦子,就会找到确凿的根据。
“事态将会发展成什么样子呢?悦子的脸色非同平常啊!”——他望着距他五六步的前方与弥吉并肩而行的悦子的背影,压低嗓门说。从后面可以看见悦子稍端着肩膀走路的模样,她无疑是忍受着什么感情的折磨。
“这样看来,她还爱着三郎锣。”
“是啊。在悦子看来,是很痛苦的啊!她这个人为什么这样不幸呢?”
“就像习惯性流产一样,这是一种习惯性失恋哪。神经组织或什么部位出了毛病,每次恋爱一定落人失恋的苦境哟。”
“不过,悦子也很聪明,她会很快设法控制自己的感情的。”
“我们也亲切地参与商量吧。”
这对夫妻犹如穿惯了成衣的人怀疑裁缝店的存在的理由一样,在怀疑酿成悲剧的人的存在,尽管他们对已经发生的悲剧颇感兴趣。对他们来说,悦子依然是难以解读的文字。
十月十一日从早就下起雨来。风雨交加,把一度打开的木板套窗义关上了。而且,白天停电。楼下每个房间都像泥灰墙仓库一样,黑魃邋的。夏雄的哭声以及信子和着这声调的半开玩笑的哭声,实在令人讨厌。信子没能去看祭祀,一直在闹别扭,今天不肯去上学了。
为此,弥吉和悦子难得地来到了谦辅的房间。二楼没有装上木板套窗,玻璃窗做得格外坚固。雨刮不进来,可是走去一看,一处漏雨。紧挨这处摆了一个放上搌布的铁桶。
这次访问是划时期的。高筑的门槛,把自己围在狭窄的世界里生活的弥吉,从未曾造访过谦辅和浅子的房间,在自己的家中,自然而然地给自己制造了一个禁区。其结果是,殷勤周到的谦辅看见弥吉走进来,便竭力摆出一副惶恐的感激的姿态,同千惠子一起忙不迭地备好了红茶,这给弥吉留下了良好的印象。
“不用张罗了。我只来‘会儿避避难。”
“真的,请不用张罗。”
弥吉和悦予先后这样说道。他们像是孩子玩公司游戏,扮演来访部下家的社长夫妇一样。
“悦予的心真叫人摸不透啊一干么总是躲藏似地坐在公公的后面呢‘”事后千惠子说。
雨密密麻麻地下着。把四周闭锁在其中。风稍稍平稳了,惟有雨声还是那样凄厉。悦子移开视线,瞥见雨水顺着漆黑的柿予树干像墨汁似地流淌下来。这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心情简直是被闭锁在单调的残忍的压倒一切的音乐中。这雨声不正像是数万僧侣念经的声音吗?弥吉在说话。谦辅在说话。千惠子在说话。……人的话是多么无力,多幺狡猾,多么徒然。粗鲁、微不足道,尽管如此,却还拚命地向某处伸展。多么繁忙啊!……任何人的话,都敌不过这残忍而激越的雨声。睢有不受这种语言困扰的人的呐喊,惟有不懂语言的单纯的灵魂的呼唤,才敢同这雨声相抗衡。才敢冲破这雨声的死亡的墙 。悦子想起被篝火的火焰照亮、并从自己眼前疾驰而过的一群蔷薇色的裸形。还有他们年轻圆润的野兽般的吼声…
只有这种吼声,只有它才是重要的。
悦子蓦然醒悟过来。弥吉的声音高昂。原来他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对象是三郎的话,该怎样处置美代昵?我觉得这个问题得看三郎怎样哕。得看他道义上的态度怎样来定哕。假设三郎坚持回避责任,那么就不能让这样一个不仁不义的汉子留在这个家中,要把他解雇,只留下美代…一不过,美代必须马上堕胎。又假设三郎认真承认自己的不是,要娶美代为妻,那就算作罢,让他们作为夫妻按老样子留下来。二者择一。你看怎么样?也许我的意见有些偏激,但我是以新宪珐的精神为准则的。”
悦子没有回答,只在嘴里轻轻地说了声:“这……”她那双端丽的黑眼睛直勾勾地盯在空中某个毫无意义的焦点上。雨声允许了这种沉默‘尽管如此,谦辅望着这样一个悦子,不免感到她有些地方简直像一个疯女。
“这岂不是叫悦子无法表态吗?”
谦辅助了她一臂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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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弥吉对这种说法非常淡漠,不予理睬。他焦灼万分。弥吉所以在谦辅夫妇的面前提出了这二者择一的办法,其内心的打算是:试探一下悦子。这是相当切实的希求,是筹划周全的询问。如果悦子袒护三郎,就只好容忍他们结婚,或者相反。如果她在众人前有所顾忌而违心谴责三郎,就只好同意把三郎撵出去。如果弥吉过去的部下看到他玩弄这种谦虚的诡计的场面,恐怕也会怀疑自己的眼睛吧。
弥吉的妒忌确是贫乏。要是壮年时代,他看见别的男人夺走妻子的心,是会用粗野的一记耳光,让其从妄念中醒悟过来的。死去的妻子幸好是个只顾将弥吉施以上流社会式的教育来作为可爱的妄念的女人。她并没有生起那样的机灵的妄念。现在,弥古老矣。这是从内部带来的老,犹如从内部被白蚁蛀食的雕鸟标本那样老…。。
尽管弥吉直感到悦子悄悄地爱着三郎,可他不能诉诸比上述办法更强硬的手段。
悦子看到这老人的眼睛里闪烁着的妒忌,是那样的无力,那样的贫乏,便产生了一种对谁都自豪的心情,不断地感受到自己的妒忌的能力,自己内心贮藏着的取之不尽的“痛苦的能力”。
悦子直言了。痛痛快快地直言了。
“总之要见见三郎查询真实的情况。我觉得这样比老爸直接谈会好些。”
一种危险把弥吉和悦子放在同盟关系上。这种同盟的关系的基础不像世界上一般的同盟国是基于利益,而是基于妒忌。
此后,四人无拘束地闲聊到晌午。回到房间进餐的弥吉,差使悦子将约莫二合。的上等茅栗送到谦辅的房间里。
悦子准备午饭时,打破了一只小碟子,还微微烫伤了手指。
只要是软和的菜肴,不论什么弥吉都说好吃;而坚硬的东西,不论什么他都说不好吃。他欣赏悦子的烹调,不是在于味道,而是在于柔软。
雨天里,檐廊边的木板门关上了。悦子下厨房烧菜。为了保温。
她没有将美代煮好的饭盛在饭桶里,就原样放在锅里。美代烧好饭后,不在厨房里了。红火炭已经燃尽。悦子从千惠子那里要来了火种。移到炭炉里,在这当儿,她的中指被火烫伤了。
这种疼痛,使悦子感到烦躁。不知怎的,假使她叫唤。她总觉得闻声而来的绝不可能是三郎,而是匆匆跑来的弥吉,从敞开衣襟的和服下摆露出难看的皱巴巴的茶色小腿,并且大概会问声“怎么啦”吧。三郎是决不会来的……如若悦子突然发出疯狂般的笑声。
闻声而来的,恐怕还是弥吉吧。他定会狐疑地将眼睛眯成三角形,而不会同她一起笑,自己只顾努力探求她笑的意义…他已经不是能跟女人齐声开怀大笑的年龄了……而且他是她——还决不能说她是个老妪——的惟一的回声,惟一的反响。
在十六七平方米的厨房的土间里,一部分地方被流进来的雨水弄成淤水洼,水洼中怠惰地描划出玻璃门的灰色光线的反射光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