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饥渴 作者:[日]三岛由纪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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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的饥渴 作者:[日]三岛由纪夫- 第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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壳那样吗?人类的头部最像动物模样的耳朵,在老人的头上活像智慧的化身。悦子所以觉得弥吉的这种心态不一定是丑陋,原因也许就在于此?抑或是她通过智慧而感受到他的照顾和爱呢?……
  不。不,这种美名未免太牵强附会了。弥吉站在悦子的后面,望了望柱子上的挂历,说:“什么呀,真够拖沓的。还是一周前的老样子。”
  悦子稍稍回过头来说:“啊,真对不起。”
  “有什么可对不起的。”
  弥吉悦声嘟哝了一句,接着传来了连续撕碎日历的声音。声音中断了。悦子旋即感到肩头被人拥抱住,犹如冰凉的矮竹般的手,探入了她的胸窝。她用躯体稍许反抗,却没有呼喊。井非想喊而喊不出来,而是没有喊。
  悦子这瞬问的思绪应该作如何解释昵?或许这不过是自甘堕落?
  贪图安逸?或许她接受了,像口渴的人连漂浮着铁锈的浊水也要把它喝下?不会是那样的。悦子并不渴嘛。不期望什么,早就成了悦子的秉性。她似乎是为了再次寻求传染病医院——那种叫做传染病的可怕的自我满足的根据地,才来到了米殿村的吧……悦子大概只不过是像溺水者出于无奈而咽了海水一样,遵循自然规律把它喝下去罢了。不期望什么本身,就是丧失了取合选择的权限。既然如此,就得把它喝尽。哪怕是海水……
  ……然而,此后在悦子的脸上,也看不出溺死女人的那种苦涩的表情。也许直到弥留之际,她的溺死也不被人发觉,只此而已。
  她没有呼喊。这女人是主动地用她自己的手来堵住自己的嘴的。
  四月十八日是游山的日子。这地方将观花叫做游山。这里的习俗是,这一天人们终日休息,全家畅游山问,探寻樱花。
  杉本家的人们,除了弥吉和悦子以外,近来吃一种叫做笋泥的笋屑,吃伤了。本是佣农的大仓,把贮藏在小仓库里的竹笋装上拖车,运到市场去出售。按质分一等、二等、三等,按等论价。这些装车运往市场后剩下来的笋,其实是打扫小仓库清扫出来的大量笋屑,杉本家的人们四五两月必须吃掉这一锅锅的笋屑。
  可是,游山这天却很讲究排场。漆套盒里装满了美食佳肴,抱着花席子,偕同一家前去游山,在乡村小学走读的浅子的长女最为高兴的是,这一天学校也放假了。
  悦子想起来了……这是像在小学课本插图里所描绘的明媚的春天景色中度过的一天。大家都成了简明插图中的人物。或许是已担任了其中的角色……
  空气中充满了可亲的肥料的气味——在村里人的互相亲热中,总觉得有那种肥料的气味——还有那漫天飞舞的昆虫,充满乐褐角和蜜蜂慵懒的振翅声的空气,沐浴在阳光下的灿烂的风。在风中翱翔的燕腹……游山的清晨,人们在家中作准备,忙煞了。悦子把什锦饭团的盒饭准备停当后,透过带棂子的窗户,望见浅子的长女独自在通往大门口的石台阶旁边游戏。由于母亲的恶作剧,她身旁有一件像菜花原色的长袖对襟黄毛衣。这八岁的小女孩儿低着头蹲在那里干什么呢?一看,石台阶上放置了一只冒着热气的铁壶。八岁的信子出神地定睛望着在石头和泥土缝间蠕动着的小动物……
  那原来是将热水灌进了巢穴口后漂浮出来的密密麻麻的蚂蚁,是在溢出蚁穴口的热水中挣扎着的无计其数的蚂蚁。快满八岁的女孩,把剪短发型的脑袋深深地埋在双膝之间,一声不响地直勾勾盯视着这番景象。她双掌捂住脸颊,连头发飘在脸颊上也无意把它拂开。
    9
  ……看见这种情景,悦子体味到一种爽朗的感情。在浅子发现铁壶被拿走、从厨房里出来叫唤女儿以前,悦子一直眺望着信子那小小的脊背——她身上的黄毛衣微微卷了起来——简直就像是望着某个时期自己的姿影一样…打这天起,悦子开始用母亲仅有的感情去爱护这个与其母一样长相丑陋的八岁的女孩儿。
  临出发时,在决定谁在家留守这个问题上,出现了小小的摩擦,结果大家采纳了悦子的妥当意见,由美代承担留守了。悦子看见自己漫不经心地提出的意见就这样毫不费事地通过,不禁瞠目结舌了。其实。理由很简单,因为弥吉支持了她的意见。
  从杉本家的土地尽头到邻村的小路上,他们开始排成一路纵队行进的时候,悦子再次感到震惊的是,这一家族无意识地养成了令人不快的敏感的反应。这样敏感的动物式的反应,如同工蚁对其他蚁穴的工蚁、女王蚁对工蚁,或工蚁对女王蚁,它们仅凭触觉和气味就能嗅出来…一他们是不会意识到的。再说,也没有意识到的根据……然而,这一行人很自然地依次排成:弥吉、悦子、谦辅、千惠子、浅子、信子(比信子小的、五岁的夏雄已托付给美代),还有背着用蔓草花纹包袱皮包裹的大包袱的三郎在殿后。
  这一行人从距房后稍远的田地一角穿了过去。这片土地是弥吉战前栽种葡萄的地方,战后他才完全放弃了种植。三百坪土地中的一百坪种植了矮矮的、花儿盛开的桃林。其余的土地一派荒芜,有三问已经歪斜的温室,台风几乎把它所有的玻璃窗都刮破了,有腐锈而积着雨水的汽油筒,有在化成野生葡萄上的藤蔓…一还有洒落在稻草堆上的阳光。
  “真荒芜啊!这回赚到钱就修理吧。”弥吉一边用粗藤手杖捅了捅温室的柱子一边说。
  “爸爸总是这么说,可这温室大概将永远保持这般模样啦。”谦辅说。
  “你是说永远也赚不到钱吗?”
  “不是这个意思。”谦辅多少来劲儿,爽朗地说道,“因为爸爸赚到的钱,用作修理这温室的往往是,不是太多就是太少啊。”
  “不错。你是绕着弯子说,给你的零花钱要么太多,要么太少,对吧?”
  说着说着,一行人不觉间已经来到了夹杂着四五棵山樱的小山顶上的松林。这一带,没有什么闻名的樱林,所谓观花,无非是在仅有的山樱下摊开花席子罢了。可是,各株樱树下早已被捷足先登的农民占用了。他们看到弥吉一行人,便和蔼可亲地施礼招呼。但是,无意像往昔那样将位置让给他们。
  尔后,谦辅和千惠子一直在窃窃地嘀咕着农民们的坏话。大家按弥吉的指点,在大致能望及樱花的斜坡一角上,摊开了花席子。
  一个熟悉的农民——这个五十光景的汉子,身穿处理的方格花纹西服,系着一条粉红色领带——手拿酒壶和酒杯,特意前来劝酒……
  谦辅满不在乎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为什么呢?要是我,就不喝下这杯酒。——悦子一边望着此刻的谦辅,一边犯傻地在思考,思考着一些不值得思考的问题——谦辅为什么要接受那杯酒呢?他不是一直在说这人的坏话吗?倘使真想喝酒,接受敬酒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可是一看就会明白,谦辅决不是因为想喝什么酒,只是因为对方不知道谦辅在说他的坏话才前来敬酒,谦辅感到高兴才喝这种酒的。这是一种无聊的小小不知廉耻的喜悦、嘲笑的喜悦、暗自轻蔑一笑的喜悦……世上竟有专为完成这种任务而诞生的人,上帝是多么喜欢干这种徒劳的事啊!
  其次,千惠子接受了敬酒。理由只是丈夫已经喝了。
  悦子拒绝了。这样,在她是个古怪女人的传闻上,又增加了一条理由。
  这天全家团圆,荡着一种好容易才造成的秩序的气氛。其实,悦子并非全都是一五一十地以不悦的神色来接受的。她满足于弥吉无表情的高兴,以及在他身旁的无表情的自己之间犹如两种物体的无表情的关系,满足于三郎讷讷不擅于言的没有话伴而显得无聊的模样,还满足于对谦辅夫妇佯装通情达理的反感,以及满足于浅子的身为母亲的那副感觉迟钝的模样。这些秩序不是别人而正是悦子造成的。
  信子手拿小野花靠在悦子的膝上,探问道:伯母,这种花叫什么花?悦子不晓得这花名,就问了三郎。
  三郎瞧了瞧,马上将花儿递到悦子手里,答道:“嗯,这叫村雀花。”
  比起花名的奇异来,他把花儿退还时的胳膊动作的迅速晃眼,更使悦子惊愕不已。听觉敏锐的千惠子听见了他们这番交谈后说:“他佯装什么都不晓得,其实不然。你不信,让他唱支天理教的歌试试。他居然学会了,令人钦佩啊!”
  三郎涨红着脸,把头耷拉下来。
  “唱呀,口昌唱嘛。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呢?唱唱嘛!”千惠子说着,掏出一只煮鸡蛋,“那么,这个给你,唱吧!
  三郎瞥了一眼千惠子手中的鸡蛋,千惠子的手指上戴着镶有廉价宝石的戒指。他那双小狗般的黑眼珠闪动着锐利的光芒,接着说道:“我不要鸡蛋,我来唱。”
  说罢,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勉强的微笑。
  “什么万世的伙伴!”
  “是遥望……”
  他恢复了认真的表情,把视线投向遥远彼方的邻村,背诵敕谕似地背诵起来了。邻村是块小盆地。战争期间,陆军航空队的基地就设在这里,将校军官们是从这里的牢固而隐蔽的建筑物往返萤池飞机场的。那边小河畔栽有樱树。兴建了一所拥有小巧整洁庭院的小学。小学里也栽有樱树。可以看见两三个孩童玩架在沙池上的单杠。看上去恍如被风吹而翻动着的小小的废团线。
  三郎背诵的,是这样一首诗:
  遥望万世的伙伴
  主旨糊涂不明白
  不曾告知何道理
  委实难怪不明自
  此番神灵显尊态
  仿佛对我来细说…
  “战争期间,这首诗歌是被禁止的。因为‘遥望万世的伙伴,主旨糊涂不明白’,从逻辑来看,就把天子也包括在内了。据说,是情报局禁止的。”弥吉表现出他的学识渊博。
  ……游山这一天,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此后过了一周,三郎按往年惯例请了三天假去天理参加四月二十六日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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