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齐王的通报,薛公即刻把情况告诉了苏秦,而苏秦已经从宋窍那里知道了一切,这两个人碰到一起时,说不定还会为齐湣王的愚蠢发笑。
当然苏秦也完全可能笑不出来。对燕昭王、薛公、韩徐为的谋齐活动,他也许从一开始就不赞成。齐国的霸主的根基还未充分动摇,现在与它对抗,显然不是时候,可是他也不会想到事情竟这么快败露。最糟糕的是,因为齐湣王只知道燕昭王在算计自己,结果将是从今以后,他可能永远不再相信燕国。燕国多年的忍辱负重将全部白费,这实在让人心急。
不过好在齐王还傻傻地相信自己,苏秦于是决定回齐国去,就近观察那里的情形,以便及时告知燕昭王采取应对措施。
在准备动身的同时,苏秦写信给燕昭王,报告了齐湣王的最新动向。
尽管形势对燕国不利,苏秦还是在信里安慰燕王“毋忧”,因为“齐虽欲攻燕,未能,未敢”。
这并非哄小孩的话,齐国之所以伤不了燕国,是由于“燕南方之交完”,燕国此时跟中原诸侯的关系都很好。一旦有事,苏秦“将令陈臣、许翦以韩、梁(魏)问之齐”。
被他派到韩国与魏国的人陈臣和许翦到时候会鼓动这两国国君向齐国施加压力,别看魏、韩平日居于弱势,但在齐湣王被孤立的情况下,它们却可能成为压垮这头庞大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过最好的情况还是这些预想都不要变成现实,所以苏秦又诚心地劝告燕昭王说:“足下虽怒于齐,请养之以便事。”
您再恨齐国,为了成就大业,还是接着假装恭顺的好。
如果燕昭王不肯再“养”齐国,苏秦可就惨了,“臣之苦齐王也,不乐生矣”。
那时得罪了齐王的他,也就不想活了'1'。
信发往燕国去了,苏秦却没有像他说的那样回齐国,原因是出现了新的情况。
虽说对齐湣王行径很愤恨,但赵、魏、韩三国的君主明显对齐国的强盛势力还心存顾忌,所以整个的谋齐活动中,除了燕昭王外,就只见薛公和韩徐为两个臣子在忙活,那三国的国君既不表示反对,也没有任何支持的举措,摆明了是在观望局势的发展。君王们不肯出头,薛公等人再积极活动,谋齐也难见成效。
谋齐还有一大障碍,那就是奉阳君。他对齐王没有薛公那样的仇恨,只想顺利拿到许诺给自己的封地,所以在此刻他成了齐湣王最可靠的盟友。韩徐为背着他搞的种种动作,奉阳君不可能全无察觉,他也一定会使尽浑身解数来阻挡谋齐的进展。
尽管有这些困难,但薛公似乎铁了心要把事情办成。他这么执着不仅是为了向齐湣王复仇,据苏秦的观察,薛公还想通过这次行动,把赵、魏、韩三国操纵在他的手里。
做到这一点当然比谋齐还难,薛公惟有希望做事越来越笨的齐湣王,能在此时再进一步背叛攻秦的盟友,比如跟秦国讲和,这样他就可以说服那些举棋不定的国君,奉阳君也将无话可说。
齐湣王会那么做吗?
薛公大概没想到,苏秦在这件事上帮了他的忙。
二。打动一个人需要选对时机。
不赞成此时谋齐的苏秦,怎么会去帮助薛公?
原因在燕昭王那里。
现有史料找不到燕昭王对苏秦日前发往燕国的那封信是怎样答复的,但从苏秦其后的书信中流露的情绪来看,他“养”齐的意见没有被接受。不仅如此,那群对他深怀成见的燕国大臣仍没完没了地向燕王进诋毁之言,在众口一词的声浪中,曾经誓言和苏秦的关系如同上下牙齿般紧密的燕昭王,也不由得疑心起来,可能在给苏秦的回信里表露了出来,令他伤心不已。
燕昭王既然已经执意要谋齐,苏秦也只能改变工作方向,和薛公一道努力。薛公想让齐湣王先背叛四国诸侯,苏秦自然要帮他实现心愿。
苏秦的办法是写信告诉齐湣王:“天下不能攻秦,欲道齐以取秦。”
诸侯眼看攻秦不成,就想背弃齐国跟秦国讲和'2'。
接到这样的密报,齐湣王定然吓了一跳。如果四国诸侯跟秦国搞在一起,五国攻秦将变成五国(要是楚国也参加就将是六国)谋齐,齐国则会从天下盟主一下跌落到天下公敌,四面受困的境地。
就在这个时候,魏国又突然派出一支部队进入宋国,跟齐军争抢起地盘来,公然跟齐国闹起了对立。
听到魏军入宋的消息,齐湣王肯定会想,魏国这么大胆,一定是背后有强国撑腰。谁呢?赵国有奉阳君在,应该不会挑唆此事。若不是赵国,那就必定是秦国。魏国暗通秦国,韩国也会跟着他跑,燕国也早有反齐之意,当多数诸侯都要反齐之时,赵国单凭奉阳君一人只怕也难挡住赵王和韩徐为谋齐的意愿。苏秦的情报看来千真万确,诸侯要集体背叛齐国了。
魏国这次斗胆挑战齐国可能就是薛公和苏秦的策划,目的便是让齐湣王相信苏秦的话。
齐湣王相信了,也怕了,急忙搜寻预防困局的良方。
他最后找到的对策是,与其让诸侯拉拢秦国反对自己,还不如他先跟秦国和解,反制诸侯。
可是怎么跟秦国修复关系呢?自从称帝那件事违约之后,齐、秦之间彻底断绝了一切联络,如今又处在交战国的状态,相互的敌意已到了极点,如何才能让秦王再信他一次呢?
齐湣王经过思量,想到了三条靠近秦国的办法,一是请楚国作中间人,调和齐、秦矛盾;一是再提攻赵,以赵国作筹码,赢回秦昭王的好感。还有最后一条,那就是召回韩珉。
按《战国策·赵策四》的记载,韩珉这时已离开秦国,来到赵国活动。这很可能是秦国把他派出来,目的是设法破坏五国攻秦。不过他人虽然走出了函谷关,可是种种的表现让天下人都看出来,他的心依然属于秦国,不然齐湣王怎会想找他回去改善齐、秦关系,或许正因为如此,所以他的工作似乎没取得什么成效。
一事无成的他,自然要探求提升业绩的出口。想来想去,他很快又把眼睛盯住了齐国,那是他最熟悉的工作环境,也应该是最容易取得突破的所在。
其实韩珉和齐国一直没有中断联系,连齐湣王都知道手下大臣里有跟韩珉“偷语”,悄悄传递讯息的人。这样的人理应会通报他,齐王有重新起用他的意思。
秦国那边肯定也发来指示,令韩珉争重新跟齐国取得联系,秦昭王有话要他转达,他们选择的时机正是时候。
应该就在齐湣王动了召回他的念头的时候,韩珉给这位旧日的老板写了一封信。
在信里韩珉并不隐讳他为秦国游说的身份,反正这已是尽人皆知。他在信的开头就是一副秦国代表的样子:“秦悔不听王以先事而后名。”
后悔了又该怎么办呢?韩珉说:“今秦王请待王以三、四年。齐不收秦,秦焉受晋国。”
秦昭王现在愿意等待齐湣王几年,在这期间,齐国不与秦国修好,秦国也决不跟赵、魏、韩结盟。
等到“齐秦复合,使珉返,且复故事,秦卬曲尽听王。”
两国又成亲密友邦的时候,韩珉重返故里,一切再和从前一样(也就是他还要当齐相国),秦国不管什么事都会听齐国的。
把秦国描绘成无比温顺的模样之后,韩珉紧接着又给齐湣王描述了齐、秦重新结盟的美妙远景:齐国攻取宋国时,有秦国的威迫,魏国跟楚国谁也不敢和齐国生事。只要齐国不干预,秦国就可以轻松地夺取魏、韩的土地,齐国也可以占领秦亲戚燕国的领土。等这些诸侯国都被削弱以后,齐、秦就合力攻击赵国,把它打垮,逼它从此俯首帖耳。然后齐、秦再调头攻打楚国,齐国取东地,秦国把当时著名的湖泊地带云梦泽收入囊中,蒙受重大损失的楚国将不再是任何人的对手。到那个时候,“齐、秦虽立百帝,天下孰能禁之”,齐国与秦国就是立他一百个帝,谁也没胆量说“不”了'3'。
这话应该正说到齐湣王的心里,但他也知道和秦国打交道的风险,楚怀王就是前车之鉴。弄不好自己既得罪了四国诸侯,又没能得到秦王的欢心,两面不是人。
究竟怎样才是跟秦国复合的稳妥之路,拿不定主意的齐湣王只好向苏秦请教。
三。许多事由不得你不做。
苏秦大概也没给齐湣王支什么高招,现存史料只记载了他就此事给燕昭王的密报。
这几年来,齐湣王先是出卖赵国利益,为的是与秦国同作帝梦,转眼间却又背弃秦国和赵国拉拉扯扯,现在又要背叛包括赵国在内的诸侯去取悦秦国,叫人不恨他都难,也给别人送上了讨伐他的充足理由。就像苏秦对燕昭王所说,“薛公、徐为有辞”。
其实苏秦也知道,燕昭王对谋齐更“有辞”,所以他在密报中赶紧建议,“愿王之使赵弘急守徐为,令田贤急守薛公”。
赵弘和田贤显然是燕国的人,可能燕昭王为与各国协调攻秦行动,向四国派出了一批公开的使者,赵弘、田贤就是其中的两个,分别驻在赵国与魏国。苏秦请燕昭王命此二人紧紧拉住韩徐为跟薛公,以防他们改变谋齐的主张。因为苏秦的公开身份是齐王的代表,所以即便和薛公近在咫尺,这种紧跟盯人的事也只能由田贤代劳。
苏秦又特别提醒燕昭王:“毋与奉阳君言事,非于齐,一言毋舍也。”
不要跟奉阳君商量事情,尤其是谋齐的话,一句也不能对他说。
建议跟提醒,思虑得都很周到,可是直到这时,苏秦的心里也仍不赞成对齐国动手。面对心意已决的燕昭王,他也只能劝自己这位国君,要有最坏的准备。为防止万一失败时损失最惨,攻齐的事“燕毋首”,燕国不要挑头发动。也不要“令群臣议攻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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