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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木森,算我求你了。离了吧,离了我今年还想再考一年学。我有个同学比我大一岁,比我学习差,可他离婚了,上年考到郑州了。
说完这几句,她没有了刚才占理得势的样,声音哀哀的,不再居高了,不再临下了,像现在是求着她的男人杨木森。木森就直在树下光影里,脸上斑驳着亮,想一会,用于刚才和她一样居高临下的腔势说,原来是想离了接着考学去奔前程哦。你前程那么大,那么重,压根就别和我结婚嘛,你和我结婚是为了毁我还是害我呀。
说完后,就走了。到对面一间屋子睡,把一世的沉静默然都留在院落里,留给媳妇着。接下去,有了一声关门声。又有了一声关门声。世界便往深处沉。彻底宁静着,月光在院落里的移,像春柳白絮在风中的飘。桐树下面动着的影,响着不见声的音。都睡了。整个人世也都渐着了梦。从村后飘过来的桃园的味,水红色,清浓的香,在村街上浅明哗哗的响。仿佛桃园那儿还有啥儿动物的叫,尖一声,糙一声,细滑粗粝地飘着闯进村子里,撞在木森的窗棂上。木森没有睡,他在院里靠西的厢厦里,那屋子原是给亲朋客友留着的,有被褥,有床桌。还有沉寂和死静;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望着窗棂上的光,让时辰和泼烦从脑缝汩哗哗地流,淌过来,荡过去。淌着荡着时,像船撞在了岸上样,一猛然,他忽地从床上弹起来,愣一下,趿上鞋,到门口拉圆屋门迎着对面屋子唤——喂——你听着,要离咱俩离,可你别拿今儿酒家的光彩跟我说事儿。唤着说,声音大得能破天分海般,然后着,世界就彻底安静了,连一丝一毫的声息都没了。
对面屋子里,有了孩子的哭。
相随着,灯亮了。孩子不哭了。世界又静了。
果真是离了。戏一样,上场一完结,下一场的大幕转瞬拉开了。
快得很,来日就去乡政府。村子是乡政府的所在地。和转眼到了小红酒家样,转眼就到了乡政府的民政办公室;乡政府驻设在村街正中的一所大院里,民政办设在三层楼的二层里。楼房外迎阳一面镶了立地连天的大玻璃。走道梗在那玻璃后,日光折进来,如水从河流插进湖里去,无遮拦,通畅地流,然后聚着间,热暖烈烈着。在外还得穿薄袄或毛衣,在政府的楼道里,就可脱下这些了。外面树上将才发芽吐着了绿,玻璃后的盆盆草草便大红大紫了,如季节仲春大春般。
桃园春醒(8)
管民政的人四十几岁,爽朗又和蔼,脸上挂着笑,说我管民政十几年,操办结婚、离婚的事,多得如牛毛马毛和庄稼地里的草,可在咱们乡村的地界上,农民们,来离婚不打不闹着,商商量量着,不争孩子不争财,你们俩还是第一次。
管民政的说,要尊重那些第一个吃了螃蟹的人。今儿个,我就尊重你们俩。
管民政的说,你们俩,别站着,快坐呀。
管民政的说,最后给你俩几分钟,思想定了不再后悔了,我就给你们盖章了。盖了章那可就是法律不认你们再是夫妻了。
还又说,盖了啊。我真的盖了啊。
就把一个大红印压在了和结婚证一样鲜目亮眼的两个紫红皮小本上。手续费是三十元。管民政的说,你们两个谁缴手续费?按道理是各交十五元。收了钱,他把两个紫红皮小本一个给了杨木森。一个给了他媳妇。从接了那紫红皮小本儿,她就不再是他媳妇了。他也不是她的男人了。这是正午时候,太阳浓得很,稠光密集地从头顶泄下来,如倾倒下来一柱一柱烫的雨。杨木森接了那小本,没有翻开看,卷握在他手里,瞟了一眼原媳妇。
媳妇翻开看了看,读了一遍内里的字,才抬头看了杨木森。然后,两个人前后跟脚出来了,媳妇文明着,还回身谢了管民政的人。木森没有谢,轻轻朝民政办的屋门框上踢一脚,而后下楼来。下了楼,看见楼下有三个和媳妇年龄相仿的乡村人,都是女性着,样儿如媳妇又似姑娘,高低着,胖瘦各异着,抱着他几个月的孩娃在楼下候着等。她们都是他媳妇的高中同学和朋友,都是高考落榜的复读生,有两个结过婚,却又都离了,动些隐匿的手脚就又可重新复读和考试;有一个,自着根儿没有谈朋友,发誓说考不上大学一辈子就不完婚了。木森看见她们时,明洞她们是商量着才都离婚的。商量彼此离婚后,都去再奔那考学前程的。便就对她们有了隐忍的恨,于是回头对着跟下的媳妇说,满意了吧,又可以复读考试了,可以考上大学进城了,还可以正正堂堂对人说,是我去找鸡你不得不离的。
媳妇立在楼角下,眼角垂了泪,说木森,算我对不起你,我只考两年,考上了我去上大学,再把孩子留给你;考不上,我抱着孩子回来复婚你还要我吗?
木森笑了笑,说你以为我家是旅店啊,谁敲门投宿我都给床屋?
然后就走了,大着步,路过那三个候等的姑娘时,扭头看了自己的娃,想去摸,又没去,只是淡了脚,又男人气概地走掉了。到乡政府的大门口,再又扭回头,看见管民政的那干部,正隔着玻璃望着他们的影。他把目光收回来,对着随后跟来的四个准备复读复考的女子中抱着他女儿的原媳妇,扯撕着嗓子叫——我他妈的真后悔,结婚一年多,竟没有打过你一下,没有骂过你一句。
说完话,真走了,融进了日光下的街道里。这一天,是个逢集日,街上人影晃晃,繁华闹热,四邻八村的人都从冬天醒过来,奔着春集了。
杨木森也向着春集去奔着春事了。
正街距木森家里百来步的远。他到胡同口,看见正有邻居在门前说笑闲坐着,没回去,径直着走,到了村后去。看见桃园间,一片旺烈烈的红,像有火烧在村后里。原来桃树开花不是渐次缓缓的,而是在你的粗疏间,眼睛朝哪看一下,扭转来,它就轰轰隆隆盛开了。开盛了,每根枝条都挂红。每棵桃树都是一燃团团的火。桃园的树下有狗在追着。有喜鹊从这一枝头跃到另杆枝头上,一跳闪,就登向前方一树的另家枝头了,像上一树的枝条一弹射,把鸟射到了下树样。天蓝得很,透着桃红望出去,那蓝就蓝到碧绿含红的幽深里。
木森看见了他们喝完酒扔在桃树下的酒瓶儿,还是碎下一地界,醉了一世界,在日光下泛着蓝深的光。
木森想朝那酒瓶走过去。可是没有去,心里空,也似实到没有一丝缝隙儿。明明就离了,可觉得和媳妇依旧有关系。觉得没有离,可手里捏的紫红皮离婚证,都已经汗沾在了手窝里。感着奇,感着假,觉得事情太戏了,两页巴掌大的纸,空空洞洞三行字,其中一页盖了章,媳妇就不再是自己媳妇了,一年多日夜的劳作、说话、性事和生女儿时哭哭啼啼的唤,不拉着他的手,女儿就生不入世的样,都还历历挂目着,可却又似了前朝往年的事。恍惚间,木森想到了小红酒家里。想到昨天花了钱,与那姑娘厮守一个钟点他都没有碰她一指头。想到冤得很,没有碰摸她,媳妇倒因着这事把婚离掉了。
是她给了媳妇离婚的缘由和借口。
没有她,媳妇自然是不会离婚的。不会都做着母亲了,还要想那脱身考学的事。都已经到了这年月。
恨了她,就想去找她。
便去了,脚步噔噔地朝着人世里砸。义无反顾着,朝那街上走去时,似乎生怕有人看不见,招摇地晃着膀,摇摆着头。有人问,去哪儿?大声地说,红酒家里。问,吃喝呀?大声地说,找姑娘。就把对方吓得不敢言语了。到了那酒家,压根不看门口的情景与热闹,直往里边奔。老板娘小红正在厅堂和厨师一道剥着葱,见了杨木森,—脸挂笑地问说吃些啥?像把昨天的事情忘了样。他不看老板娘,直说我找那个和我一间屋过的姓刘那姑娘。老板娘慌忙把他拉到楼梯下的一间小屋里,说了一些话,给了他一把白铁大钥匙,就让他上二楼他昨天呆过的那间屋。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桃园春醒(9)
那间屋朴素厚道,屋里摆了床,搁了桌,床上铺了红床单,桌上有茶盘,盘里有没灌水的空暖瓶,有被他用过的玻璃杯。走进去,杨木森再次如昨天一样细细看了那屋子,立在窗口前,竟猛地发现,原来在这窗口间,把目光从几院谁家的瓦屋缝里隙过去?一样能看到村后的桃园林。因着远,因着是站在二楼窗口间,目光透了白玻璃,便看到村后的桃花如飘在半空的一雾红色的烟,悠悠着,袅袅的,不再是一树一团的红,而似飘淡淡的云,宛若落日前同时从各家灶房燃升半空的炊事儿。
木森就看着,听见门响了。
就看着,听见关门扣锁了。
就看着,听到脚步伴着浮笑走过来。
木森转过了身。果然还是昨天来的那一个。昨天她穿了一件红毛衣。今天她还穿了那件红毛衣。红毛衣把她的胸乳箍起来。胸乳也把毛衣扛起来。她是浑圆身,团圆脸,脸和乳房一样白,一样的鼓滑和润嫩。说不上她好看。也说不上她就不好看,只是一身的鼓胀诱着人。昨天他们呆在这间屋子里,陌生着,彼此傻呆呆地坐,她说你不碰我吗?他瞪了她一眼。她有些羞涩地朝他笑了笑,说不碰可不是我不让你碰我,钱花冤枉了,你别怪我不愿侍候你。然后他冷恶她一眼,自己坐在床边喝了水瓶里最后留的水。接下去,闷一会儿,他听不到隔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