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手给咱瞧瞧。
有一天刚吃完晚饭,隔壁邻居叫小门赵家,是一位告老太监,因事
得罪了厨师,这位厨师先放火,后杀人,拿着菜刀满街乱砍,吓得大家
都不敢前去救火。这下咱家里三位师傅,可露出真功夫了,连长衫都
没脱,一拧身都上了东厢房屋脊。两家各有院墙,中间还隔着很宽的
一条过道,可是火星乱迸,火鸽子(飞出来的火焰)乱飞,也挺危险,说
连上就连上。三个人把盛米的麻袋弄湿,一条条的盖上后屋檐上,三
个人每人一只装清水的水桶,蹿上蹿下随时浇在湿麻袋上。他们在房
上距跃跳荡,比一般人走平地还来得轻快迅捷。家里上下人等才知
道,他们真是深藏不露的高手,不是《打渔杀家》里的教师爷,马勺上苍
蝇——混饭吃的。
据他们说,高来高去的飞贼,如果黑夜蹿房越脊经过舍下,一定要
跟他们打招呼借道,抽袋烟,喝碗水,赶上桃杏梨柿正结果子,摘几个
果实解解渴,那是常事。不过有个规矩,借道的朋友,只能在房上吃喝
抽烟,不许落地,一落地对方就是瞧不起护院的,要动真格的啦(动手
较量)。
有一天孟荩臣忽然病倒,找了好几位名医,最后断定他得的是转
食(中医病名咽喉阻塞,食水不下,可能就是现在所谓喉癌)。孟荩臣
认为一生浪迹江湖,饥饱劳碌种下的病根,恐难痊愈,于是骂了封信给
沧州朋友。敢情孟荩臣是沧州武术名家鼻子李的最小师弟,软硬功夫
跟大师哥都不分上下,可是小师弟心高气傲,总想夺尊称霸,压大师哥
一头。偶然在信阳遇见赣南散手名家卢湛,死乞白赖要跟人家学五雷
掌,卢湛经不住整天死磨,只好把那套五雷掌传给他。不过两派功夫
不同,运气使劲也各有各的门道,一不小心走火反经。结果孟荩臣虽
然把五雷掌学会,可是练功一疏神走火,变成了不能过分用力,一用力
就岔气的毛病。以班辈来说,他跟鼻子李论左右,当然辈分很高。他
这一病,陆陆续续不知来了多少武术名家来探病。鼻子李在东光县有
一所宅子正空着,于是把小师弟接去养伤治疗,听说又活了七八年才
故去。
在北平提起西单二条会家,也称得上是黼黻门弟簪缨世家了。有
一天夜里,来了一个外路飞贼,三言两语就跟护院武师嘎啦上了(动起
手来的意思),飞贼一看护院的人多,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正拧身上房
想走,有位武师一抖手就打了他一镖,他这一撒鸭子(飞跑之意,北平
俗称脚为脚鸭子)就没有影儿啦。
过了两天,会家的人一走近花园子月亮门,就有一股子说不出来
的臭味,一天比一天臭,于是大举搜索。后来在花墙子上夹层,躺着一
个死人,尸首都烂得生蛆啦。敢情那天的飞贼,身受镖伤,跑没多远,
就重伤而死了。这个飞贼身上百宝囊里,零七八碎儿还真不少,据说
有一串万能钥匙,一只精巧的熏香仙鹤,还有一张专治跌打损伤内服
外敷的秘方五虎丹。因为五虎丹医治五劳七伤真有特效,所以舍间就
把药方抄下来,交给缸瓦市玉和堂老药铺配几服,搁在柜上免费赠迭,
每年总要配个十服八服来支应,一直到七七事变才停止赠送。
咱以上所说的,全是四五十年前亲身经历的真事儿,胜利后在东
北也还遇到几位内家外家好功夫的高手,据咱猜想,现在在台湾的高
手,一定所在多有,不过人家是真人不露相而已。
打擂台
小时候看多了《七侠五义》、《三门街》、《宏碧缘》一类的小说。尤
其是看《宏碧缘》里朱彪正在擂台上耀武扬威,被花碧莲上得台来,用
铜底尖绣花鞋挑瞎了双眼一段,对于打擂台可以说心向往之。只是去
古已远,欲看无从罢了。
民国十八年在杭州开西湖博览会。为了提倡国术,吸引游客,于
是举办全国性国术比赛来号召。大会是由剑术铝家李景林、武当权威
孙禄堂两位共同主持,所以全国各地有头有脸的武术界闻人,约有百
十多位,全部应约出席观礼。新疆潭腿泰斗恩泽臣特地到北平约了北
平国术馆馆长许禹生,一块南下出席。可惜笔者正准备学期大考,不
能追随二老前往开开眼界。等许恩二老会后,从杭州回来对大家说:
“国术是一种极为深奥的武学,其目的首重防身自卫,不得已时才能用
拳脚伤人,可是要出手就得一击而中,使对方或伤或死,不能抵抗。由
于出手就能伤人,而武术门派五花八门,各有专长,历代相传,难免恩
恩怨怨,所以无论哪一门派,都告诫弟子们,习武首先要修心养性,恪
遵武德,收徒必须严格拣练,不得其人不传,最忌骄纵狂妄,以武炫人。
所以这次虽然有七八十人上台比赛,可是大家上场一过招,三两回合,
一方面自知不是人家对手,立刻自认失败,鞠躬下台。起初一般不谙
武术的大众,总以为龙腾虎跃,拳脚交加,一定是一场既刺激又紧张的
场面,结果差不多都是一发即止,看起来并不过瘾。你们幸亏都没去,
否则一定也会感到失望。实在说有几场外家拳脚,内家气功,还是真
有几位功力深厚的高手,不过一般人看不懂而已。”
民国二十年我到汉口工作,寄宿汉口青年会,会里总干事当时是
宋如海。这位老兄是标准武术迷,一肚子武林掌故,打趟太极拳也有
几成火候。他知道我对武术也有浓厚兴趣,晚上没事,就常找我聊天。
他说湖南省主席何芸樵文治武功都有一套,省府文职官员固然贤俊辈
出,就是他大力开创的湖南国术馆,也是济济多士,高手云集。民国十
九年曾经由湖南国术馆主持,在长沙办了一场擂台比赛,所有大江南
北各路英雄好汉,全都赶来观摩,一时群赀毕集,真是盛况空前。比武
结果,冠、亚军由长沙人谭辉典、谭有光叔侄二人夺去,听说谭辉典练
的是铜头铁臂功,用极结实的枣木棍打他,他用胳膊~搪,能把对方震
得棍断人摔。他的侄儿谭有光更是外家好手,功夫还在乃叔之上。将
来如果举行第二届擂台比赛,千万不可坐失良机,一定要去瞻仰瞻仰。
到了民国二十二年,湖南省果然又在长沙举行第二届国术擂台比
赛。同事陆林荪对于看打擂台热度极高,彼此既然道同志合,于是联
袂赴湘。哪知这次擂台比武,轰动全国。幸亏事前托朋友订好了下榻
地方,预先买好了擂台门票,否则买票固然困难,就是住所也成极大问
题。因为赛前四十天,长沙大小旅馆,早就住满三山五岳的英雄豪杰
啦。
河北沧州名武师李七柳,碰巧跟我们都住在湖南第一面粉厂的招
待所。他对于江湖恩怨,武林秘辛,不但知道得非常详细,就是来龙去
脉,也无不了解如指掌,他说:“这次擂台比武,表面上说是提倡武学,
骨子里是北派铁沙掌顾汝章,跟蛾眉山清风道人的徒弟柳森严的一场
决斗。因为何主席擅长武术而且功力深邃,上有好者,所以湖南国术
馆也就网罗了不少武林高手。像以轻功著称的李丽久、写《江湖奇侠
传》的向恺然、铁掌开碑顾汝章、太极推手名家郑曼青,以暨以武术汇
宗驰名南北的万籁声,第一届擂台比赛的冠亚军谭辉典、谭有光,都在
湖南国术,或是长沙分馆担任重要职务。其中的顾汝章门户之见最
深,自以为技艺高人一等,铁掌无敌,不但出语浮夸,而且一举一动也
嚣张逼人,得罪了若干武林同道不说,连新闻界昀朋友也全得罪啦。
有一次为点小事,把长沙的《大公报》都捣毁得落花流水,因此大家对
顾都有点不满,可是敢怒而不敢言,都希望能有武林高手挺身而出,杀
杀他的气焰,给大家出出气。
“恰巧这时候长沙出现一位二十岁身材修长的小伙子,叫柳森严,
是当时长沙参议员的堂弟。他因为从小身体孱弱},拜在常宁县清风道
人门下,跟师傅去峨眉练了十多年武术才回长沙来。柳森严人长得雄
姿英发,言谈谦抑随和,既好吃又好玩,所以三教九流不管大人小孩
子,都乐意跟他交朋友。在他高兴的时候,就是求他教几招散手防身,
都能办得到。因此他在长沙开的专治跌打损伤的森济外科医院,天天
都高朋满座,医务也特别兴隆。
“后来有人说,《江湖奇侠传》里的柳迟,向恺然写的就是柳森严。
这一传说不要紧,不久就传到何主席的耳朵里了,何有黄金市骨求才
若渴的癖好,尤其是本省少年武术精英,焉能放过。于是在省府设筵,
折节款待柳森严,当时陪客也都是武术界名流。中国有句俗话‘一山
难容二虎’,顾汝章向来目无余子,骄纵惯了。现在眼前这个毛头小伙
子,既是懂得点三脚猫、四门斗的武功,要不乘此机会折辱他一番,岂
不是减了自己的威风。
“酒席散后就在花园子里,表演了一手搓石成灰。可是人家柳森
严也不示弱,立刻在金鱼池边,露了一手吹气成潭,把四五尺深的水,
吹现碗口大小深洞,虽然未见高低,可是由此就种下这次比武的动机。
这回擂台比武,是全武行真刀真枪,可热闹啦,咱们明天仔细去瞧吧。”
听了李七老这番谈话,才知道这次打擂台还有偌大内幕。这回来长沙
看打擂台,可能不虚此行。
比武擂台设在长沙大操场,地方广阔,可以容纳一两万人。会场
四周,布满了帆布篷怅,正中坐北朝南搭了一座主台,台高约有两丈,
长宽约有八丈见方,是比武场所。台板是三寸多厚松木,上下场门,也
分出将入相。正面兵器架上,十八般兵器,排列得绕眼晶光,正中长条
案上摆满银盾银匾锦旗镜框。左右各设副台一座,比主中略矮略小,
左首台是贵宾长官席,右首台是裁判医疗大队席,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