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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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看- 第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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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守为业,自然特别爱惜羽毛绝不肯做些有辱声名的事,否则一旦传
扬开来,一提某某师爷,人人摇头,那岂不就得改行换业了吗?
    所谓师爷,还有一项特别的,就是东家一定要让老夫子住在衙门
里,不但供膳宿,住处还得宽敞幽静,膳食更要丰盛适口,每位老夫子,
还得派一个聪明灵巧的书童伺候起居饮食。像当年于式枚在李鸿章
幕府里,另外设一小厨房,给予晦若专用,您就可以想像当年督抚对于
得力的老夫子是怎样的重视尊敬了。
    到了民国有位总长,不但性情暴躁,甚且到了骄纵狂妄的程度,而
且有一个怪脾气,员司呈阅的文稿,稍有不合,立刻把公文往地上一
摔。有一次,一位司长拿件文稿亲送总长书行,总长一犯狗熊脾气,把
公文又摔在地上,哪知那位司长,不但是老公事,而且是老油条,立刻
一弯腰,把公文拾起往头上一顶,冲着窗户跪下。当时那位总长也愣
住了,一面拉一面问,这位司长说,来文上有大总统J印,扔在地上,就犯
了大不敬罪,这在前朝那还得了,所以跪在地上替总长祈福。他不说
赎罪,而说祈福,足见这位司长的口才迅捷。经过这一跪,居然把眼高
于顶总长大人的坏毛病给纠正过来了。
    光绪初年曾国荃,由两广总督内调,署理礼部尚书。刭任之后,有
位司官把文稿呈堂书行,做惯了方面大员的曾九帅,简直就跟土皇帝
一样,根本就没把一般司官放在眼里,大马金刀昂然而坐,没站起来接
稿。哪知这位司官,守正不阿,愣是拿着公文不放,并且退出厅堂,声
色俱厉地对值日书班叱责说:“曾大人久做外官,不懂得京里规矩,几
时见过司官送稿,堂官不站起来接的,你没有事先禀明,是你办事疏



忽,去拿戒尺来,自己打手掌十下。”曾九大人一听,知道自己失仪,赶
紧作揖谢过。从此知道京官长官对部属彼此都是有尺寸的,比外官难
做,没过半年又谋求外放啦。
    袁项城由直隶总督奉调军机大臣,达拉密(档案房执事)拿案卷去
见他,袁项城当然也不懂枢垣制度,坐在座位上用手去接,达拉密拿着
案卷往后一退,袁再伸手探身去拿,不想达拉密又往后退了一步,袁比
曾来得机智,连忙站起来,才把案卷拿到手。敢情按照清朝旧制,官文
书是属于朝廷的,堂官司员不论官大官小都是给朝廷办事。这种制度
不仅是一种体制,更是对国家公文和公务员一种崇敬,也就是敬业的
意思。所以清朝六部员司见堂官洽商公务,堂官必须站起来听,核阅
公文也是站着判行。
    到了民国北洋政府时期王克敏做财政总长,大概还承袭点前代遗
风,不论大小官员,到总长办公室报告公事,他一定站起来请来员坐
下,他然后归座,有的时候敬一枝烟,然后谈公事。王叔鲁说属员进总
长办公室,心里一起尊,已经局促不安,长官再一绷脸,胆小的属员,应
该说的话,都吓回去了,十成话连三成也说不完全,岂不误了大事。所
以他对僚属来回公事,总是和颜悦色,起身让座奉烟,然后再谈公事。
王叔鲁后来虽然当了汉奸,可是他这种举措,例也有点儿道理,不可因
人废言呢。同时也可以明了当年长官对部属,也有一定的尺寸,不是
一味乱摆官架子的。闲言搁下,再表正题。
    老夫子既不需要到办公室办公,也没有固定办公时间,当然更谈
不上签到签退了。所有文稿,大半都是在自己起居室里构思拟办。跟

现在主官一会儿叫某参事来,一会儿叫某秘书来气氛完全两样。主官
如果有要公跟老夫子商谈,大半都是屈驾移尊,就教高明。所以在当
时读书人,抑郁不得志,退而为人幕府,仍旧维持自己确然不拔的节
操,不像后来读书人为了赡家糊口,就是被人家又摔又骂,也只好充耳
不闻,忍辱吞声地干下去啦。
    笔者有位忘年交郑伯孚先生,他是广东董姓名幕的入室弟子,据
他说学幕并没有什么不能告人的诀窍,一切都是经验累积,如能神而
明之,自然左右逢源。从前某军门独子,在市街驰马伤人致死,按照大
清律应予抵命。老夫子灵机一动,把驰马改为马驰,则其罪在马而不
在人,所以军门独子,得以保全。又某年值慈禧皇太后六旬万寿,闽浙
总督札委仙游县县令赉送贡品晋京呈纳。其时正当钱粮下忙时期,县
令一走,当然影响入息。县太爷没办法,拿重金拜托老夫子婉为说词
写张禀帖请求另派,大意是:“今逢皇太后千春万寿,如由仙游县赉送
寿贡晋京,罔知顾忌,单单派仙游县令,似有未妥,乞请钧裁。”上官一
看,当然准如历请,另派别员。后来闽浙总督,认为该员顾虑周详,在
另外一件保举案,反倒把该员以才长心细膺列特保。这些事都是有得
力老夫子,才想得到呢。
    还有一样,不论大小衙门,凡是师爷,有滴酒不沾的,可是没有不
抽烟的,有的爱抽旱烟筒,有的喜用水烟袋。而且所有师爷好像一个
科班训练出来的,一律不用墨盒墨汁,全用砚台研墨。郑伯孚说,这也
是作幕的一项门道。因为偶或有些最速件,主管坐在老夫子屋里,等
候看稿,这时候老夫子必定先拿烟袋抽上两袋,一方面盘算,一方面打



腹稿。如果两袋烟抽完,腹稿还没拟好,那就把砚台注好清水,拿起墨
锭,慢慢磨研,等墨磨好,腹稿也就完成,振笔直书,一挥而就啦。
    至于人家传说,师爷拜师学幕都有一套秘密传授,那都是猜测之
词,平常老师把自己的经历告诉学生,让学生知所趋避,那倒是有的。
什么本门心法、学幕要诀一类的风传,那简直越说越神了,其实没有那
么八宗事。不过学档案的,倒有一套管档案的方法,在当年的确有用。
现在进入电脑时代,一切案卷可以用电脑管理,那些心传口授的档案
管理方法,也就全都落伍了。
    衙门师爷的待遇,都是保密的,只有本人跟东家知道,这倒跟欧美
现在各大企业管理方法,不谋而合。从前一位官员,升迁调派,官声如
何,大部分都操在师爷手中。所以养士酬庸之道,也变化多端。例如
每月月初月半,那是规定宴集,岁时令节,更要准备丰盛筵席,款待全
部师爷。遇到时蔬瓜果上市东家借名荐新,请师爷们打打牙祭,要是
久雨快晴、丰年瑞雪、对月、赏花,都是犒劳大家的好题目。有时即兴
吟诗、拈韵作诗钟,也都酒肴杂陈,笙歌助兴。宾东之间,真是其乐融
融。再则就是老夫子的双亲三节两寿,主官可能不惜派人跋涉关山,
备办寿礼,贵重补品,一声不响,用晚生侄辈名帖,送到老夫子的府上
丢。主官在老夫子原籍偷偷买房子置地,也不乏其人,等老夫子告老
还乡,可以舒舒服服过下半辈子了。彼时虽然没有什么绩效奖金、年
终加发等等名堂,可是冬有炭敬、夏有冰敬,除了老夫子的月例之外,
随时都会想个点子贴补贴补。
    此外在督抚衙门的师爷,遇到办理保举,得力的老夫子,主官都把

他们列名,可以混个出身。三年幕府,相处乳水的宾东,又要给老夫子
张罗引见。进京引见之前,大张盛筵,当众致送优厚程仪。如果是督
抚衙门的老夫子,则司道府县,为讨好上官,自然踊跃解囊。同时老夫
子受主官这样推重倚畀,就是晋京引见分发,大半都弃而不就,仍旧再
追随原东家,代为筹谋策划。那些司道府县,焉能不尽量巴结,设法攀
交。所以凑个万儿八千的程仪,是指顾间的事。老夫子晋京引见之
后,名也得啦,利也有了。回到原幕,给老主东办事,还能不鞠躬尽瘁,
忠诚不贰的吗?



北洋灾官的形形色色
    北洋时代衙门有红有黑,红衙门根本不欠薪,就是欠也不过欠一
两个月。黑衙门一欠就是十几个月,遇到年节,挖空心思,也只能发一
两成薪水,一点也不稀奇。当时黑中之黑的苦衙门恐怕要属参谋本部
了。
    衙门在西安门大街,云白石的大楼,连围墙都粉得雪白,派头儿的
确够瞧老半天的。据说原址是小德张的旧宅,后来小德张在永康胡同
盖了新宅子,才把旧宅出手。民国成立,参谋总长坐得最长的,要算张
怀之,黑衙门,苦差事,你不争我不要,所以张怀之反倒坐长远了。
    遇到军阀一打内战,参谋本部就有生意上门,可以喘口气了。因
为参谋本部的军事地图是经过专家测绘的,哪儿有山,哪儿有河,山多
高,河多宽,都记载得详详细细。平常一文不值,一起战争,这种军事

地图可就成了宝贝了。直系的军队来买,奉派也设法来要,卖个三五
百张,衙门同事,就可以凑合发个三五成饷了。有一年实在大家穷极
了,有人说从前小德张曾在宅子里有窖藏,在后园花丛里。于是有好
事之徒,发起招股雇工挖宝,每股五块现大洋,将来挖出宝来,按股均
分,并且打算给总长打个报告,一批准就动工。
    后来有高明人说,这种报告怎么写,纵或报告上去总长也没法批
呀,请机要跟总长打个招呼算了。
    参加的人为了衙门的面子,躲开办公的日子,在礼拜天动工开挖,
从早晨到天黑,十来个工,挖了一整天,既没有挖到金银,也没找到珠
宝;不过大家也没有白辛苦,一共挖出来十几口锈痕斑斑的大铁锅,失
望之余,只好把铁锅论斤卖给打铁铺。还算好,参加投资的人没贴本,
每股净得红利大洋七毛。事后以讹传讹,愣说参谋本部挖出来若干金
元宝,等到真相大白,反倒成了当时一桩官场中的笑话。
    北洋政府的财政部是在北平西长安街,紧挨着交通部。门前有面
又高又大的影壁墙,有一年天寒岁暮,总长李思浩想来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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