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几滴泪水和并无尊严的膝盖,求着几家心软一点的,看看怎么混过今年。
二是落后。都21世纪了,这里的农民依然过着靠天吃饭的日子。原先吹了一阵科技兴农的风,来了几个技术员,送来当年算是早熟丰产的稻种,十几年过去,大家还是用的同一品种。守着山,守着地,却天天荒废着,只要还有一口吃的就心满意足。家里孩子放着野着,好几个孩子难得能供一个出来读书,方圆几十里地一个破烂的学校,两三个老师包办所有课程。都是民办老师,没考上高中的初中生凑合着教小学,没考上大学的高中生凑合教初中,如果孩子出息到能考上高中,多半就去县城读书了。旧戏里面有一出《张先生讨学钱》,张先生再不济还认得几个英文字母,村里的老师别说一辈子没听过一句英语,连拼音都说不全。
三是愚昧。越穷越要生,拆房子也要生,非要讨个儿孙满堂。生得出来养不起,身子不好的女娃就经常被送人、扔了,养在家里的也是每天挨骂挨打。文欣就亲见有家人十三岁的女儿溺死了,结果一家人为了能再多生一个孩子欢欣鼓舞,连邻居家说起都是庆贺之声不绝。命贱若此,岂不让人寒心?虐待老人,儿女成家第一件事就是分家,把家里老人驱逐出境。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一般都住在跟猪圈差不多的草棚里,吃不饱穿不暖,说话都不敢大声。做儿女的种着爹妈的地,每年交一点口粮都还要骂骂咧咧,口头禅是“一把年纪,怎么不死了算了”。村里绝大部分的老人都等不到寿终正寝,估摸着自己熬不了多久了,或者是生病了,干脆就一瓶农药结果了自己。男尊女卑。比如走亲戚的时候,男人可以拿任何一样东西洗脸、洗脚,大大咧咧用人家擦脸的毛巾擦自己臭脚丫子,女人们却只有一个破烂的小盆轮流躲在旮旯里用水。女人的东西男人是碰不得的,碰了据说要倒霉。每家的钱倒基本是女人收着,可女人从来没有自主权,买块肥皂都要小心翼翼地请示。
四是不卫生。明明是血吸虫重灾区,感染率半数以上。杀血吸虫的药性太烈,杀一回虫壮汉子都得在床上躺一个星期不能动弹。可即便如此,农民却没有一点防范意识。村子里人都喝生水,稍有钱点的人家打了水井,水质还算清澈透亮,没井的人家就是从沟里渠里取来的水,舀上就喝。瘟了的鸡鸭、病死的猪,都成了宝贝,不仅是要吃了,还要吆喝着邻居好友一起来吃。小病不治,大病直接等死,好多人一辈子不进医院,一进就是绝症,回来又是一瓶农药……
五是盲目的价值观。村里原来有个女人,南下广州去打工,半年后衣着光鲜地回来了,村人指指点点,背后里说她在大城市里做鸡。后来女人带回来很多钱,帮家里盖起了村里最气派的楼房,公婆虽然觉得丢脸,偶尔却还是有些沾沾自喜。再后来女人带回了更多的钱,村里说闲话的少了,公婆和家人便把她当成了财神爷和活菩萨,就连她从外面不明不白地大着肚子回来,也小心地伺候着。再再的后来,村里人都找了来,纷纷要求女人把自家女儿带上,有的甚至才十三四岁。身上没半个子,面子看得比天大,最后为了这点面子,连尊严和良知也可以不要了。
六是*的社会风气和动荡的治安。有了广播,有了电视,有了几个去过大城市的人,农民们一知半解地接受了一些新观念。混乱的男女关系在原本朴实的农村泛滥成灾,这家的女人偷了那家汉子,那家汉子又勾搭了这家的女人,七八十岁的老头子都知道吃伟哥看个A片,更有名声本来不太好的女人索性当起了流莺,日日地在茶馆、牌局里转悠揽客。用老人的话说,露边屁股都比那些人的脸金贵。村子里盗贼横行,都是些出外混过,染上毒瘾却又在大城市混不下去的二流子,成群结伙地游荡在村间,翻箱倒柜地寻找村民本来不多的一点家底。
……
这还是记忆中淳朴的农村吗?文欣惊诧于所闻所见,也不由得为未来担忧。不是没听说过城乡结合的婚姻障碍,她觉得只要自己不计较问题就不大,而且以她情商之高,不会有解决不了的问题。而现实摆在眼前的远比想象的要严峻,虽然公公婆婆她很好,什么时候都宠着护着她,但一个人的生长环境,怎么可能不影响将来呢?
第六十七章 新房
刘国祥是方圆几十个村子里走出来的头一个大学生。文欣现在开始懂得这个大学生的来之不易,原先听他说每天早上5点带着一个饼几根咸菜走十几里路去上学的形象渐渐在眼前变得清晰。在村人的眼里,他意味着一个时代,一种进步和一份希望。
再考虑解决两地分居问题的时候,文欣就不提让他回来的事了,他工作的稳定比什么都重要。既然他回不来,就只好自己过去。横竖她这么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对去个陌生地方找份工作这事一点都不犯怵。何况刘国祥说同事答应借给他一间房,从此可以真正地过二人世界。
等到真地站在“新房”面前的时候,文欣傻眼了。
眼前是一栋砖砌的平房,年代可以追溯到六十年代,大概是厂里最早的一批宿舍吧。昏暗的路灯照着一条狭窄的过道,大白天的过道里都黑得看不清人。好不容易适应过道里的黑暗,文欣发现这是两排宿舍,一排是单间,另一排大概有两间房,本来过人都困难的过道里拥挤地堆着些旧纸箱和煤球。刘国祥口里的“新房”在过道的中间,两头的路灯都照不着,打着了火机,才看见一张破烂的门上面挂着一把小门锁。
“就这啊?”
“是啊。”刘国祥用钥匙打开门,门还没推开,缝里窜出只足有半尺长的硕鼠,吓得文欣一声尖叫,差点趴到他背上去。“别怕,别怕,不就一只老鼠吗。”
屋里的光景比外面更加惨不忍睹。七八平米的屋子,横六步直五步,屋子内壁的粉刷早已经掉光了,裸露着灰褐色的砖石。顶上是木头的房梁,晃晃悠悠地挂着几只巨大的蜘蛛,房梁上是瓦片,依稀还可以看见缝隙。一张巴掌大的窗户上焊了几条铁杆,锈迹斑斑。屋里一张三条腿的桌子,已经朽得不成样子,桌子边上有张一米见宽的铁架床。文欣摇晃了一下,还算结实,只是一摸一手的铁锈。地板应该曾经砌过水泥,日子长远了,渗得坑坑洼洼,上面还留着煤球印下的污渍,屋角半个脸盆大的一块洼地里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积起的污水……屋子外面有一口水井,两栋宿舍十几家人公用,距离百来米的地方有个臭气熏天的公厕。
“你就打算让我住这啊?”文欣几乎不能置信地问。
刘国祥大概也没想到屋子破旧成这样子,讪讪地笑了笑,低声说:“有个地方呆就不错了。”
“这也叫屋子?还不如我家装煤的那间杂屋呢。人家对面的房子才是住人的,这里是放破烂的,怎么住啊?”
“可能是吧,同事搬出去大半年了,那边的正屋已经住了人,只剩下这么一间了。”
“我们去租套房吧,去年我就问过,一房一厅还有东西,才120一个月。”文欣试探地问。
“我们现在哪有闲钱租房?”
“两个人工资也上千了,不至于连个房都租不起吧?在学校里一个单间也没比这便宜,我还不是一个人住着。”
“将就将就吧,听说厂里快要分房了。我这几年表现还不错,应该有希望。”说着,一脚踩死地上的一只蟑螂。
文欣把目光移开,躲着不去看那肠穿肚烂的一幕。
“有希望也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的事了。我倒不是嫌弃什么,关键这房子根本没法住,你看看这屋顶,一下雨咱们就得被泡上了。还有那门,手重一点都能直接倒了,门缝比手指头还宽,咱们在屋里都变真人秀了,根本没有隐私可言。”
刘国祥不再说话,只是用恳求的目光看着她。文欣转身就往外走。
“哎,你去哪?”刘国祥着急地喊。
“买东西,收拾屋子!”文欣没好气地甩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鬼子赶紧追了出去。
刘国祥站在梯子上,把一张大帆布钉到屋顶,盖住满目疮痍的横梁,帆布稍微斜向屋角的那个水坑,以防下雨垮了。文欣戴着手套,用砂布一遍一遍地打着窗户上的铁栏杆和那张铁床上的锈,又把桌上千疮百孔的漆皮也打掉了。两人用墙纸仔细地把墙壁封了个严实,门后面挂上一副挂历,勉强遮住缝隙,又钉了一个门销,好歹屋里有人的时候还能关上门。码了一摞砖头,把三条腿的桌子架稳当了,铺上新买的桌布,再用水把地板冲了个十七八遍,又用拖把细细地拖干净。
深蓝色的帆布屋顶,深蓝色的墙纸,浅蓝碎花的窗帘和桌布,屋子里渐渐地显出些人的气息来。刘国祥兴奋地抱起文欣在她脸上啄了一口,笑着说:“我老婆是仙女变的!”文欣冷冷地甩了他一个后背。
宿舍的东西也零零碎碎地搬来了,只是多了一床蚊帐和一套新的枕头。
吃过晚饭,刘国祥从宿舍提来两瓶开水,洗漱完毕,高高兴兴地躲进被子里,讨好地说:“老婆,我给你热被子啊。”
文欣一直没说话,坐了一阵也上了床。刘国祥跟着起腻,她一巴掌拍过去,不耐烦地说:“走开点!”
刘国祥也不生气,知道文欣怕冷,越发地捂着她,一边顾左右而言它:“走?走哪去啊?这床统共才这么大。”
院子里不知道哪家人在吵架,一会女声,一会男声,不知道说些什么,夹杂着乒乒乓乓的打斗声。
文欣若有所思地看着窗户,半天说:“明天再去买一块纱窗。”
好半天,外面的打斗和吵架声停了,泼辣辣一嗓子,女主角居然哭喊着唱了起来,一口河南腔,俨然是豫剧的调调。
本来发呆的文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