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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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3- 第1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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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爷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突然觉得天高地远,人生竟是这样的没趣味,他刚建立起的那点家庭责任心,就这样飞了。那一刻,他心里空得就像出家做了和尚。我们家族的人后来都认定,大概三爷就是从这一刻起,有了逃遁的决心。 
  三爷整整失踪了三个星期,他躲在一个朋友家里,也不用上班——他们厂正停产停工。白天他们走走象棋,晚上谈点爱情人生,日子过得逍遥自在。在他失踪的那段时间,我们全族上下急得鸡飞狗跳,只担心他是寻了短见,三娘和温姑娘更是昏天黑地,两人都发现,她们爱着这个男人,这爱是另一个不能给的;她们也想独占这个男人,所以在寻人的同时,她们也免不了争风吃醋,互相诋毁。 
  尤其是温姑娘,她差不多快疯了,按说她这种身份,怎么着也得避点嫌疑,可是她全然不理会,甚至动用了她姐姐婆家的关系,派出了一支民警小分队分头寻找。三娘最看不得她仇人的贱样,那是她的男人,哪儿就轮得上这婊子说话的份!她恨得哭了一场,眼睛都充血,第二天她到底没忍住,带上娘家的几个兄弟,忙里偷闲到温姑娘家里走了一遭,她让她的兄弟们把门,自己进去了,和仇人撕扯了一番。 
  温姑娘坐在地上,她蓬头垢面,起先她也还手,后来她就不动了,任着三娘胡抓乱挠、拿指节在她的额头上敲得咚咚作响。温姑娘是那样的安静,偶尔她抬头看了一眼三娘,直把后者吓了一跳。她的神情是那样的坚定、有力量,充满了对对手的不屑和鄙夷。三娘模模糊糊也能意识到,这女人是和她干上了,从此以后,谁都别指望她会离开许昌盛。三娘突然一阵绝望,坐在地上号啕哭了起来。 
  二十天后,三爷被找到了,不得已结束了他的隐居生活。天上一日,人间十年。三爷出来以后,整个人就变了,他一副离尘世很远的样子,对于他和两个女人之间的烂摊子,他突然理直气壮地退出了,好像这事跟他没什么关系似的,让她们闹去吧,有一次他不耐烦地跟我们族人说。 
  随着三爷的退出,这场男女关系就变成了两个娘们的较量。其实三爷也不是真正退出,他还得回家睡觉,要不就去睡温姑娘,我们都看得出,三爷不那么自寻烦恼了,因为他现在谁都不爱。温姑娘的头生子就是在这一段怀上的,她做出了这一生最惊世骇俗的一个选择,把孩子生下来,于爱于恨都是一个合理的解释。她怀孕的时候很是吃了一点苦,知道要被单位除名,所以主动递交了辞呈。她的肚子渐渐大了起来,整个小城都在议论这件事,她成了我们这儿的传奇。 
  说不上人们是以怎样的眼光来看我的温姓三娘,首先,她生得漂亮,为人端庄;虽然出了这等丑事,她也算不上浪荡。当她挺着肚子走在街上,她脸上的平静尊严使得人们慢慢噤了声,那不是一般孕妇的尊严,那尊严里藏着一股巨大的力量。她也不张狂,平时自己买菜烧饭,要是在街上碰上熟人了,偶尔她也会说说怀孕心得,她一手叉腰,一手抚在肚子上,虽然静静地说笑,人们也听得四肢竖起了汗毛。怎么说呢,这女人已经超越了无耻,她一脸的圣洁,让人觉得害怕。 

  
  是什么使温姑娘变得这样坚强,我们后来都认定,她的心里有恨——其实三娘正在四处活动,想把她告到牢里去。可是这么一来,很有可能就会牵连到许昌盛,三娘就有点拿不定主意了;温姑娘听了,也没有说什么,淡淡地笑了笑。我们不妨这样说,温姑娘的下半生已经撇开了三爷,她是为三娘而活的,事实证明她活得很好,她一改她年轻时的天真软弱,变得明晰冷静——她再也没有男人可以依靠,心里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活着,要比黄脸婆更像个人样,随着小女儿的出生,她身上的担子重了许多,她在家门口开了间布店,后来她这店面越做越大,改革开放不久,她就成了我们城里最先富起来的人,当然这是后话了。 
  我的温姓三娘从不后悔,她度过了不平凡的一生,活得很有劲道——和人斗,其乐无穷,说的就是我的两个三娘啊。她们像一胞双胎的两姊妹,或是一枚钱币的正反两面,彼此相辅相成,阴阳共生。在温姑娘怀第一个孩子时,她姐姐为她从乡下找了一个保姆,我们许家也偷偷派人来照应。温许两家达成了妥协,孩子姓许,又托关系报了户口,反正许昌盛只有一个,就这么两边都糊着吧,也不分大小的。 
  温姑娘其实一点都不在乎她有没有名分,当她姐姐把这一切都搞妥以后,她淡淡地说,何必呢,我又不是为了这个的。 
  做姐姐的不禁泪落,大骂许昌盛。 
  温姑娘笑了笑,说,这不关他的事。——她坐在家门口,看着沿街走过的人群,许许多多男人的面孔和背影,从她眼前哗哗地淌过,她就像做梦一样,不禁设想自己若是嫁给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可能没现在这样圆满。这么想的时候,她心里分明闪过一个女人的身影,她嘴角稍稍牵动了一下,觉得这一回自己是战胜了她。 
  对待三爷,温姑娘还是不错的。她待他甚至比从前还要温柔,她一概软到底,什么都不跟他计较,她也不吃醋,也不使性子,他要是回家去,她也不阻挡,隔几天他要是回来了,她也蛮开心,唠唠叨叨和他说些家常。三爷没那么重要了,因为她有了孩子,温姑娘搂着她的孩子,眼神温绵慈善,心里偶尔也会酸楚,她知道,这世上什么都是假的,只有她的一双骨血才是真的。 
  我的黄姓三娘也适时调整了策略,不再和三爷冷战了,严酷的现实告诉她,失去了这个男人,就失去了对这场战争的控制。说到底,她这人的性格还是太外露,不像姓温的那样“阴毒”;她人生最大一次失误,是没把她的仇人送进监狱,却让她张牙舞爪弄个儿子出来,这是她犯的一个战略性错误,当时,她怎么就没想到叫她流产呢?雇个人,迎面撞她一下,这活就干得漂亮了。 
  没有人能想到,我的黄姓三娘度过了怎样屈辱的一生,她好好的一个家庭被拆散,她的男人被别人占有,她一辈子都被一个女人压着走。在她仇人生产的那天,她一个人躺在家里,孩子们都睡了,许昌盛肯定死去医院了,她开着灯,静静地睁着眼睛,脑子不太能动。窗外是冬天的凄风苦雨,一片残叶贴着窗玻璃晃了几下,掉下去了。三娘觉得她的一生从来没有这样安静过,心里充满了对一切生命的同情,也希望躺在医院里的那一对母子能静静地死去。 
   
  三 
   
  我的两个三娘就这样服从了命运的安排,认领了妻妾的身份,从此消失于街巷间。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们不再剑拔弩张了。战争是需要体力的,从前,她们已消耗了太多,都伤了,怕了,疲惫了。仇恨把我的两个三娘给毁了,但看她们满目疮痍的神情,显得那样的苍老、压抑、若有所思。在她们的后半生,她们很少有过真正的安宁。即便一个人坐在太阳底下发呆,偶尔一想起对方,她们就会打个激灵。光天化日之下,她们也是彼此的噩梦! 
  仇恨也整个儿改变了两个女人,使得她们对这世界的认识不是幽深高远,而是漫无边际。总之,伤害和不幸使她们有了一些智慧,就比如说,我的黄姓三娘偶尔也会沉思,自问人为什么要活着、人生有什么意思这样的高级话题。她一个人常常就哭了,背着人她不知哭过多少回,好像并不是因为什么,就是哭成了习惯,鼻子一酸就会掉下眼泪;她自顾自哭上一回,哭到舒服了,也没人看见,她就擦掉眼泪,干活去了。而从前,她是多乐观的一个人,庸俗,愚蠢,得理不饶人,很让人烦的。 
  我的温姓三娘从来不哭,好像她把这一生的眼泪都哭给了爱情,现在她吝啬哭一滴给任何人。况且她又是个生意人,最精于算计,常常她在店里忙到深夜,一个人走回家去。脑子一放松,就会想起城西头还住着一个女人,现在可能已经睡了,就会想起那张脸,她狰狞的神情,想起她的污言秽语,她抓住她的头发朝墙上撞的情景……我的温姓三娘并不愿意想到这些,因为这是黑夜,冰天雪地的,路上没什么人,她恍惚中难免会疑惑若是这世上只剩下她们两个,她的记恨便是没有意义的,她觉得荒冷。 
  某种程度上,两个三娘最终也没能达成谅解,却对三爷抱有同情和宽容。说到底,跟男人是没法计较的,不在一个层面上。经过了这些年、这些事,她们已经老了,不知为什么他却怎么也长不大,一遇事就往后缩,什么都不想承担。似乎他又回到了很多年前,他疲沓懒惰的青年时代,好脾气,有点无赖,他是要等着女人对他负责的——她们对他,是爱过,恨过,鄙视过,后来就变成了包容,那简直是慈母式的,一概退到底,最后就变成无条件的了。不得不说,三爷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度过了一段平静时光,他终于可以相安无事地两边都敷衍着,这边住一阵,那边住一阵,想住多少天就住多少天,再也不会有人跟他哼叽,我们族人都说,三爷是彻底的自由了,他自己也很满意,觉得经过十几年的努力,他终于安抚了俩女人,使得她们就像俩姊妹。 
  然而三爷在两个家庭的身份毕竟显得怪异,怎么说呢,他有点像个亲戚,他虽是五个孩子的爹,两个女人的丈夫,但是大家都习惯了他不在家的日子——孩子们称之为“出”。假若他哪天“出差”归来,孩子们则显得异常的高兴,做母亲的也会额外多添几样菜,温壶酒,这时候家里差不多就像过节了。 
  过年的时候,三爷就不那么随意了,他很注意时间段的合理分配,尽量不伤任何一个人。就比如说,年三十和大年初一,他一般都在大房那边的,虽然心里也有点愧意;到了年初五——我们称作小年,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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