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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里挤满了人,我想除了我之外百分之九十五是在维也纳观光后回国的意大利人。他们大声讲着意大利语,不时有让人眼睛一亮的帅哥和美女拖着笨重的行李从身旁经过。真的有必要带这么多衣服吗?或许是二十公斤海洛因也不一定:美女在海关被查到时,嫣然一笑,说:“啊呀,对不起,没有申报,因为在关税申报表上没有海洛因这一项呀!”
……
我这么想着,如果电影真的拍到这种程度,非引发全球新一轮文艺复兴运动不可。我啃着车站买的热狗,本打算当夜宵的,在这种情况下有没有夜宵也无所谓了。不时侧身、收脚、低头让过穿行的人通过并以审视的目光为身边的意大利人编织着故事,借此消磨即将到来的漫长的无聊。
一个小时之后,幸运之神终于肯光临我这个三十岁的单身男人了,——我明察秋毫到身边的一个包厢里有两个空位。显然这一包厢里的其他人不想让别人知道,所以拉紧了包厢的门帘。我屏气凝神地从布帘的缝隙中观察了十分钟,在得出是被取消了订位的座席之后,就大大剌剌地坐进去。四个人盯了我几秒钟,其中两个是长得像El Pacino一样穿全身黑西服的中年英俊男人,我想这大概不会是黑手党的教父吧。
包厢真是小!于是五个人就像齿轮一样把脚放置到对面的同伴身边的座椅上去,看上去的确有点奇怪,但如果不这样的话脚就一定很快会肿起来。在这种条件下是不可能睡觉的,我从包里掏出《伊丽莎白——奥地利女王生平》来读,根本集中不了精神,最后放弃了。而当时闭上眼睛就有想睁开的本能反应,而睁着眼又觉得困倦不堪。水也喝完了,咽喉像沙漠一样干涸。
半夜十二点左右渴得难以忍受,把自己从齿轮上拆下来,跨越了万水千山,从人们头上,臂弯下,屁股和胸脯的间隙以各种匪夷所思的姿势通过,来到了餐车,结果工作人员睡觉去了。
虽然我没有理由抱怨十二点后的餐车无人服务,但个把值班员总该有吧,否则出现什么紧急情况怎么好呢?我自认不是娇气到这种程度的人,可当时觉得如果这样渴下去等九小时后到米兰之前可能会死。
就像摩西在沙漠中遇到扛着十字架的耶稣一样:耶稣拍着摩西的肩膀说“去拯救以色列吧”,摩西于是来到了耶路撒冷。
凌晨三点钟,火车停在一个名叫Mestre的小站。我从前从未听说过这个城市,后来得知是在维罗纳(Vérone)附近。有乘客下车上车,穿制服的工作人员也有来有往(终于出现工作人员了),像是在换班。我劝自己说,如果换班的话可能会停长一点时间才开车。这么想着火车每多停靠一分钟我的内心争斗就越强烈,最后终于冲下车去买饮料。
刚走下站台,迎面两个工作人员拎着箱子走过来。我下意识地问了一句:火车停多长时间?他看下手表说二十五分钟,我道了谢就过去了,其中一个工作人员突然问我到哪里,我说到米兰。他说到米兰的话在这里换车。
“什么?”我一下睡意全无,又确认一遍“我从维也纳乘这趟列车,到米兰,在这里换车是么?”
回答是,“要在这儿换车的呦。”
我来不及多想,又冲回包厢,把所有人吵醒(对不起),卸下行李,穿上外套,又跳下车。看到另一个执勤人员,于是又奔上去问(人在历经风雨后就容易变得谨慎),并掏出车票求证。结果回答是一样的:去米兰在这儿换车。
就这么简单。
车票上没有标明在任何在何处转车的文字或记号,如果是摩尔斯电码的话很遗憾我又不认得;如果我没渴到难以忍受的地步,如果我没碰到那两名工作人员,如果其中一个不主动问我(如此敬业的意大利公职人员实属罕见),那么几个小时之后我就在佛罗伦萨(Firenze)了,虽然说这么到了佛罗伦萨也不能说是不酷,又多了一个向女孩吹嘘的谈资,但维也纳的出票员也太离谱了吧。
火车在五分钟后徐徐开走了,看着它远去的背影,在那一瞬间我好像摩西收到了神谕一样。
接着我又确认了一下车站的电子时刻表,开往米兰的火车是四时二十五分。时间还有的是,我开始一心一意地找自动贩卖机。月台上共有三台,一台完全报废,一台通着电源,但标明“故障”,一台则是卖甜食的。我走出月台,又发现两台,一台“故障”——看来在意大利,有故障的自动贩卖机比正常运行的多实属正常,有一个小伙子正在向另一台内投币。但币投下去硬是不掉出饮料罐来,小伙子揣一脚机器,机器委屈地晃晃,还是什么也没有,小伙子骂一声,悻悻地走开了。
我全看在眼里,暗想:果然一切都无序,我的意大利。
这就是发生在维也纳到米兰夜行火车上的故事。
米兰的购物印象
一月二日上午九点钟到米兰中央车站(Stazione Centrale)。
对我来说,米兰,就像美国的纽约,西班牙的巴塞罗那,澳大利亚的悉尼和中国的上海,瑞士的苏黎世一样,不是首都却处于经济、文化、人文、地理等因素而名气相当之大。世界上有许多国家有四分之一甚至三分之一以上的人口居住在首都。这种人口高度密集化我也不清楚是不是一种经济高度集约化的结果,也不知道是不是人类文明的进步或类似文明进步的趋势,但如意大利,就有米兰、都灵、那不勒斯等好几个人口在一百万左右的大城市,佛罗伦萨虽然从人口上讲算不上是大城(只有三十八万),但她曾经是文艺复兴的中心,没有一个懂艺术的人可以忽略掉它的地位。这样,整个意大利,尤其是中、北部地区,就显得生机勃勃。
又如法国,巴黎人称巴黎地区(Ile de France)以外的人为“外省人”,美国雅皮们把纽约、新泽西、加州和佛罗里达以外的人统统叫作“农民”;再如日本,自古也有关东、关西之别;中国就更不得了了,“北方人,南方人”挂在嘴边,还以黄河为界,上海人看不起苏北人,南昌人说九江人的口音怪……
文化地域上的差别的确存在在那里,但因此形成了某些成见不是一件很无聊的事吗?
好了,回到米兰。
虽然老生常谈(cliché)我还是想说:在米兰的时装店里可以找到世界上任何一个名牌,米兰因此成为世界时装舞台上不老的美人。世界四大时装之都,米兰、巴黎、伦敦和纽约,我到过其中三个,如此说来我可能还是可以站出来以比较的眼光说上一两句话吧。
在巴黎一年的时间,像香榭丽舍,圣?日耳曼大道,歌剧院附近,埃蒂安?马塞尔大街都是名品店云集的地方。我算是对时尚比较敏感的人,在上述地方闲逛时兴奋起来应当是情理之中,但从来也没经历过那种心潮澎湃的兴奋感。说得过分一点,当时觉得巴黎也不过如此而已。还是说对三十年代到七十年代巴黎在世界时装史上绝对宗主地为使人对其现在期望过高了呢?
伦敦也去过两次,分别在2001年四月和六月,至于为什么三个月之内去两次,是因为第二次心血来潮想去爱尔兰,由此还引发了一段有趣的故事,成为相当一段时间内向女孩吹嘘的谈资(详见《英伦行记》),这里就不岔开话题了。
在伦敦,人们的穿着给我的感觉是,“啊呦,这么穿原来这么得体,我以前可没想到过”这样子。其实与其说伦敦人会穿衣服,不如说这种衣服这种搭配方式在伦敦人身上就散发出一种与众不同的效果来。至于是什么效果,我也说不上来,也许是修?戈兰特那种所谓慵懒的英国味吧。总之让人觉得很舒服。我这里谈的是大众印象,那些对现实一百个不满的穿衣哲学,就不想说了。
而在米兰,我却感觉到一种“人在潮流”中的兴奋与躁动。与在巴黎和伦敦所感受到的截然不同。从个人角度讲,米兰实在胜过一筹。我在米兰虽然只停留了六个小时,下午四点钟要乘法国新干线TGV去香贝里(Chambéry)。开始也有以多姆大教堂为中心,看几处名胜的想法,甚至到圣?西罗球场去。但从多姆教堂出来之后,走进了维克多?马努埃尔购物中心(Galerie Victor Emmanuel)后,就再也拔不出脚步来。
整整四个小时,我在以多姆教堂为中心,其周边的时装店为坐标平面,作不厌其烦的漩涡曲线。
说了这么多,米兰的购物印象究竟如何呢?
首先是游人——说白了大家都是带着看人和被看的目的,或说得文雅一点,带着审视和炫耀的目的来米兰购物的。时装的款式、质地、剪裁、色泽到橱窗的搭配、时装店的装潢、店内的气氛、店员的神情,观光客和本地人的目光和走路的速率,都有一种“我要穿得漂亮”的欲求,就是“我要成为米兰时尚的一份子”,而不是作为一旁观者、观光客而已。
意大利真的很爱穿,很爱搔首弄姿,爱追女人,这些都无可厚非,关键是真的会穿,卖弄的到位,追女人事半功倍,这也是我佩服他们的地方。
凡是有穿衣欲望的人,我指的是想走在所谓时尚前沿的人,常常会为自己设计一套时装——在脑子里。很遗憾我们不是设计师,不是想到了就画得出效果图,就可以去打板,就可以去裁。暂且称这种在头脑中灵光一闪的时装称作“梦想中的时装”吧,这种属于我的梦想中的时装,在米兰的橱窗里就见到过好几次。
坦率地说,我是因为想把自己穿得更漂亮,或带�